如果現在買的人是溫言蹊,他一定會知道。


    冷氣從指尖滲進來,江枝忽然打了個寒顫。


    她又在想溫言蹊了。


    第30章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生生撕裂,記憶如潮水般湧回那個藤蔓瘋長的夜晚。


    她終於看清那個瘋了的晚上,被刻意忽視的細節。


    她看見,那些尖銳的刺紮得溫言蹊的遍體鱗傷,也把她的心紮的血肉模糊。


    她聽見,風從那些被紮穿的空洞裏穿過,在她的身體裏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林敘白的聲音突然將她拉回現實:“怎麽了?不喜歡吃這個冰激淩嗎?”


    江枝如夢初醒,慌亂地將冰激淩塞回他手中。


    塑料包裝在掌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指尖殘留的寒意讓她的聲音微微發抖:“我有急事,先走了。”


    來不及等對方的回應,她轉身就跑,仿佛身後有什麽在追趕。


    夜色中的街道像被雨水衝刷過的膠片,模糊的人影匆匆掠過。


    風裹挾著沙礫灌入喉嚨,鐵鏽味在舌尖蔓延,像咬破了什麽陳年的傷口。


    她一邊,跑一邊給溫言蹊打了個電話,讓溫言蹊在宿舍樓下等她。


    怕他不答應,她騙他有很重要的事。


    當她踉蹌著衝到男生宿舍樓下,溫言蹊正踏下最後一級台階。


    夜風掀起他衛衣的下擺,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冷白的皮膚,在路燈下晃眼。


    他漫不經心地抬眼,看向狼狽跑來的她。


    江枝一步步向哥哥走近,胸腔裏那些潰爛的傷口像是被撒上了細鹽,刺痛中帶著奇異的愈合感。


    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來不及複原,卻被覆上了一層透明的薄膜,終於不再漏風。


    她在他麵前站定,夜風卷著落葉從兩人之間穿過。


    江枝深呼吸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哥,我想吃雪糕。”


    溫言蹊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反應過來她所謂很重要的事,不過是一支雪糕。


    路燈將他的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冷光沿著他的下頜線流淌,勾勒出鋒利的輪廓。


    他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轉賬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這才月中,你就連買雪糕的錢都沒有了?透支下個月的。”


    江枝沒看手機,夜風吹亂她的額發,露出下麵泛著紅的眼睛,她的聲音很輕:“你能不能,幫我買?”


    溫言蹊收起手機,金屬外殼在路燈下反射出冷光,聲音冷漠的像個對妹妹毫不關心的哥哥:“我沒時間。”


    你有的。


    你以前總是有的。


    江枝的牙齒陷進下唇軟肉,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她固執地站在原地,像是生了根。


    他目光冷淡:“還有別的事嗎?”


    江枝又重複了一遍,像個執拗的小孩:“我想吃雪糕。”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她隻吃黑芋頭雪糕。


    溫言蹊大概以為她又在發瘋,隻是皺了皺眉:“我走了。”


    哥哥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長得快要夠到她的腳尖,卻又在最後一刻,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抽離。


    江枝站在原地,看著溫言蹊的背影,漸漸被夜色吞沒。


    漫漫長夜,像一把久未打磨過的刀,一寸寸地淩遲她。


    宿舍的床板很硬,硌得她後背發疼。


    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像一道遲遲不肯結痂的傷。


    江枝睜著眼睛,看那抹慘白漸漸爬上牆壁,爬過淩晨三點的鬧鍾,爬滿整個房間。


    她不是最恨溫言蹊了嗎?


    她不是已經如願以償,看他撕心裂肺了嗎?


    可為什麽真正麵對他的時候,她的心髒會抽搐著疼。


    疼得像被人攥住擰轉,連帶著呼吸都變成奢侈的事。


    林敘白明明那麽好。


    他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喜好,會為她準備驚喜,會在降溫時備好外套,而且他從來,從來就沒有弄疼過她。


    為什麽和他分開,她怎麽會一點感覺都沒有。


    月光如潮水般漫過窗欞,江枝在這片銀色的汪洋裏,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瘋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和林敘白分手時無動於衷,她曾以為是自己天性涼薄。


    今夜她才驚覺,她不是不會沸騰,隻是能點燃這腔冷血的人,從來都隻有溫言蹊。


    她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愛和恨。


    小學的時候,老師教的爸爸媽媽是最愛她的人。


    可她的記憶裏隻有母親揚起的巴掌,和被丟棄在春崖的恐懼。


    那些扭曲的愛,讓她錯把傷害當作常態。


    她也曾天真地以為,偷走她全部感情的人最該被恨。


    於是她把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冠以恨的名義,傾注在溫言蹊身上。


    那個讓她笑到眼角沁淚,滿足到心髒發疼,恨到連呼吸都在戰栗的人。


    他給的快樂是裹著糖衣的刀片。


    他給的滿足是摻著蜜糖的毒藥。


    就連恨意都是燒紅的鐵鉗,在心上烙下焦黑的印記,讓她不堪。


    月光突然變得刺眼,江枝抬手遮住眼睛。


    指縫間漏下的光影裏,全是溫言蹊的樣子。


    那些被冠以“恨”名的感情,此刻剝去偽裝,露出最不堪的內核——


    她愛上她的哥哥了。


    是肮髒的、悖德的、萬劫不複的愛。


    ……


    時間像沙漏裏的細沙,悄無聲息地堆積。


    隨著她和林敘白分手的消息漸漸傳開,哪怕是不敏感的江枝,也感受到了生活中被塞了越來越多的“偶然”。


    食堂偶遇的學長,圖書館坐在對麵正好認識她的學弟,


    以及,體育課突然多出來的,剛好能組成一隊的搭檔。


    這天統計課結束,祁寧擰著飲料湊過來:“誒,今天大課上那個黑衣服,你有印象嗎?”


    江枝問:“他怎麽了?”


    “他想認識你。”祁寧晃了晃手裏的飲料,氣泡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我這瓶飲料就是他給的報酬。”


    江枝半眯起眼,戳了戳她的飲料:“沒興趣,看你怎麽歸還你的賄賂。”


    祁寧仰頭灌了一大口,氣泡在舌尖炸開。


    她理不直,氣也壯地抹了抹嘴:“還什麽還?讓他徹底死心也是我的功德啊!”


    後來這樣的人和事陸續多起來,江枝幹脆跟室友們攤牌:“以後不用問我啦,直接拒絕掉就行。”


    施藍咬著奶茶習慣,一顆顆咕嚕嚕的珍珠像她蠢蠢欲動的八卦心:“啊?不是吧?這麽多男生,高矮胖瘦,沒一個入得了你的眼?”


    杜杜倒是能理解她,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其實吧,我哥要是溫言蹊,說實話,我也看不上那些男的。”


    宿舍裏頓時笑作一團,誰都沒注意到江枝突然僵直的背脊。


    等嬉鬧的室友們都去上選修課,江枝才長舒一口氣,起身準備寫作業。


    忽然,上鋪伸出來一隻手,突然拉開窗簾,陽光瀑布般傾瀉而下。


    江枝嚇得魂都沒了,對上祁寧的眼睛才緩上一口氣:“你在宿舍?”


    祁寧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嗯。”


    看出她狀態不對,江枝問:“你怎麽了嗎?身體不舒服?”


    祁寧搖了搖頭,慢吞吞地踩著梯子下來。


    她站在江枝麵前張了張嘴,最終隻是低聲說:“我去洗把臉。”


    好像站在江枝麵前,僅僅是因為江枝擋到了她去衛生間的路。


    等她走了,江枝回想一些細節,才意識到最近的祁寧很反常。


    比如她們兩個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去上課了,比如在她來的時候她會突然中斷對話,還比如,那些被她忽視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可是,她們之間,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麽?


    水聲停了。


    祁寧蹲在她麵前,發梢的水珠滴落在江枝的拖鞋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的語氣像是要哭了:“枝枝,我做了一件特別綠茶的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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