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總能沉睡的一路,今天卻怎麽也找不到舒適的姿勢。


    頭隨著路的顛簸有一下沒一下磕在車廂上,導致她這一路都沒睡著。


    她把書包抱在懷裏,望著窗外迅速向後的景色出身,記憶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江枝想起不僅是高中,這應該是小學三年級以後,她第一次自己一個人上學。


    溫言蹊的初中是在棠裏讀的,縣城不大,他初一那年,每天先送她小學,自己再去學校;


    而江枝初中開始就住宿,初三的時候,溫言蹊也會先送她去學校,自己再去上學。


    沒有溫言蹊的這一路,讓江枝很不習慣。


    因此當她一聽見溫言蹊的聲音,便立刻坐直。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運動服,高高的個子微微彎下腰,跟車下的朋友打招呼:“嗯,我等會兒就回來。”


    溫言蹊三兩下走到她麵前,低聲問:“怎麽醒了?”


    江枝呆愣愣地看著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溫言蹊在她發呆的時候跟她身邊的乘客換了位置,又和江枝交換了位置,讓兩個人的座位又回到曾經那樣。


    他靠窗,她坐在他身邊。


    他呼吸盡量輕,讓自己身體的起伏不要那麽大,然後輕輕勾了下江枝的頭,讓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江枝靠著他,卻沒睡著,因為她本來就在夢裏。


    她眨眨眼,小聲說:“剛才車上有人在吃黃瓜,你上車前一站那個人下車了。”


    溫言蹊的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嗯,然後呢?”


    江枝咽了下口水:“我第一次覺得黃瓜那麽好吃,我也想吃。”


    “好,等下下了車給你買,你拿到學校吃。”溫言蹊笑著說,“那多買些吧,你分些給安晴。”


    他沒等來回應,低頭看的時候,江枝已經靠著他睡著了。


    陽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隻找到歸處的蝴蝶,安靜地停歇在他的肩頭。


    晚自習開始之前,江枝把洗好的黃瓜帶到操場,分給安晴。


    熟悉的地方,讓安晴不禁想起三天前的這裏,她眼睛裏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告訴我,周嘉朔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江枝一邊吃黃瓜,一邊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安晴鬆開她的手,倒過來走在她麵前,“然後呢?你同意了嗎?”


    嚼著黃瓜的江枝反問:“怎麽可能?”


    安晴看她吃的那麽開心,也跟著咬了一口,聲音隨著她吃的這一口變得疑惑:“不過我就不懂了,這都第幾個跟你表白的了?你又拒絕了,這些人你真的一個都不喜歡嗎?連周嘉朔這種青梅竹馬,你都不喜歡?”


    江枝認真想了想,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


    安晴伸手給她趕走頭頂的蚊子,問道:“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別跟我說以學習為重現在不考慮。”


    “我真沒想過這個問題誒。”江枝撓了撓頭,給出一個她能想到的最具體,但還是很抽象的回答,“硬要說的話,我喜歡……能完全喜歡我的?這樣算嗎?”


    嚴格來說這是不算的。


    但對於江枝這個母胎單身來說,安晴覺得她能給出這個回答已經不容易了。


    安晴不為難她,隻是問:“你要有多完全?”


    江枝的回答是:“除了學習,長相,這種看得見的東西以外,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如果我有不好的地方,這個人看到了,也還是喜歡我,接納我,永遠不會拋棄我,永遠永遠和我在一起。”


    果然是沒談過戀愛的人呐,才會對戀愛抱有會有這種莫須有的幻想。


    安晴搖了搖頭:“怎麽可能有這種人?”


    “所以我沒談戀愛啊。”


    安晴一愣:“可你不談就更不會遇到了。”


    江枝接著吃黃瓜:“所以無解了。”


    安晴抱頭:“我靠,老天奶也太殘忍了吧!給了我閨蜜一張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臉,卻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單身一輩子!”


    江枝安慰她:"上天是公平的嘛,給了我這樣一張絕世的臉,總要收走我一點什麽。


    如此自戀的安慰,讓安晴止不住罵她:“滾啦!”


    江枝笑開了,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挽手上晚自習。


    少了一個年級的教學樓安靜了三分之一,每個本應該吵鬧的課間,在溫言蹊走後,都會讓江枝覺得不習慣。


    於是她離開座位的時間越來越少,除了上廁所就是在做題。


    然而江枝有個奇怪的毛病是,一旦思考,她就會餓的特別快。


    溫言蹊知道她有這個毛病,以前總會隔三岔五給她來投喂點吃的,讓她在餓的時候隨時能拿出來吃。


    然而就是因為有溫言蹊的投喂,江枝現在連哪裏能買得到零食都不知道,每天餓的饑腸轆轆。


    溫言蹊畢業後的一周,江枝跟安晴說的最多的話是:“誰能想到,新中國成立後,還有高中生會在教室裏被活活餓死。”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到了她的呼喚。


    在溫言蹊畢業的第二周,聖誕老人光顧了她的書包,給她帶來了西方知名的巧克力。


    江枝對此的處理辦法和過去一樣,麵對書包裏突然多出來的吃的,她一口都沒動,連包裝都不拆開,隨時做好還給對方的準備。


    盡管現在還不知道是誰送的,但是經驗之談,她很快就會知道。


    江枝在做題的空隙掐著時間,結論是在巧克力出現在她書包的第六個小時,她知道了聖誕老人的來曆。


    隔壁學校,上一屆的高三生。


    江枝對這個人的印象就是,天天混日子,混到學校老師家長三不管。


    他的小弟遍布附近各個高中,都是遊手好閑的一幫人。


    第3章


    江枝把巧克力原封不動拿到學弟麵前:“你收回去吧,麻煩你轉告他一聲,我家裏管的很嚴,高中不允許我談戀愛,所以我不會考慮的。”


    這位校服穿的鬆鬆垮垮,像在身上穿了塊破抹布的學弟本來站得吊兒郎當,聽見她說話當時就立正了:“美女你不能害人啊!你不想活了我還想活呢,你要真有這個想法自己給我哥吧。”


    他說完,趿拉著黑色帆布鞋跑了。


    他踩著已經毛邊的後腳跟,跑起來在瓷磚地上踢踏踢踏,留給江枝一嘴煙味。


    一個這麽恐怖,動不動要死要活的人,幹嘛要送巧克力這種甜膩的東西?


    最愛吃的東西放在身後,江枝做題做到饑腸轆轆的時候,包裝盒窸窣的聲音都會讓她非常沒出息地想,要不然我就從了他吧。


    每當這個想法冒出來,她都會立刻掐自己大腿內側。


    這個動作,以及這個動作帶來的疼痛感,會讓她立刻想起溫言蹊。


    他是清醒劑,澆滅江枝動搖的所有念頭。


    幸好,這種疼痛和糾結,隻持續到周五放學。


    和安晴告別,獨自往車站走的路上,江枝遠遠地看見了帆布鞋學弟,校服單手甩在肩膀上,嘴裏叼了顆煙,一搖一擺地帶著他哥走過來。


    帆布鞋的哥和帆布鞋有雲泥之別。


    藍白色校服幹淨利落,拉鏈規矩地拉到胸口,與校徽平齊。


    朝江枝走過來的時候,他像是不好意思,隨手抓了一下頭發,落日的陽光給他的發絲勾勒出毛茸茸的金邊,竟莫名透著少年獨有的青澀。


    走到車站前的小廣場時,她想起了對方的名字。


    魏千尋。


    一個出名到連江枝這種從不參與校外事情的人都知道的校霸。


    江枝聽很多人說過他的名字。


    伴隨他名字出現的除了不學習,在月考卷子上隻寫自己名字,打架鬥毆這類事以外,還有一些津津樂道的風流韻事。


    壞男孩身上總有種神奇的魅力,一股說不上來的壞勁兒,像勾人魂兒似的,讓許多女生為他趨之若鶩。


    尤其是魏千尋的長相其實是好看的,和傳聞裏的他有著極大的反差。


    因此也有女孩為了他打胎的傳說,江枝還聽到過不止一次。


    魏千尋站在江枝麵前,笑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像隻蓄勢待發的獵豹:“同學你好啊。”


    江枝像沒事人似的停下腳步:“你好。”


    她這個反應讓魏千尋愣了一下,隨即問:“我送給你的巧克力,收到了嗎?”


    “哦,是你送的。”江枝裝作剛知道的樣子,鬆下左側肩膀的書包帶,把書包抱在胸前,她手指精準的拉開拉鏈,從裏麵拿出那盒因為放在書包裏久了包裝膠帶有點鬆動,但是一顆都沒動過的巧克力,“我不能收,還給你。”


    魏千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盯著她手裏的巧克力問:“為什麽不能收?”


    還能有為什麽?江枝在心裏翻了個白眼,罵了句“是不是傻”。


    江枝把巧克力又往前推:“因為我暫時還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帆布鞋學弟識相地躲遠了點,他不想當被傷及無辜的那個“無辜”。


    出乎意料的是,魏千尋突然笑得更開了,仿佛就在等這句話。


    “同學你想多了。”魏千尋雙手舉到頭頂,做出無可奈何的投降狀,“我沒想談戀愛,我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還沒走遠的帆布鞋學弟聽見這個回答,眼睛都亮了。


    什麽叫以退為進?什麽叫欲擒故縱?這就是!


    先讓別人拒絕,再示弱說自己沒有其他想法,女生一愧疚,不就收下禮物了嗎!


    收下禮物,當上朋友,一來二去,不就當成女朋友了嗎!


    嘖嘖嘖,怪不得,有“戰無不勝我魏哥”這個叫法。


    帆布鞋立刻停下腳步,準備逐字學習他哥的精華。


    高中隻剩最後一年,江枝不想招惹這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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