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沙幼成從鎮撫司中回來。


    如今鎮撫司的工作早已經大變了模樣,特別是山銅府,湯州府這幾省道,都是太行神庭直接輻射的範圍,神祇都以真人,天君的名義直接行走於世間。


    但是鎮撫司並不是完全沒有用,隻不過工作從以前的鎮壓剿滅演化成為了監管。


    在太行神庭的計劃中,神仙合流的過程要是平緩的,從孩童的教育慢慢抓起,太行神庭本身甚至願意花費十年,乃至數十年的時間來完成這個過渡。


    同時因為太一玉碟的關係,太行神庭內部反而限製了神祇傳播自己的信仰,因為一切信仰都歸太行神庭所有,然後再統一分配給神祇。


    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何況現在太行神庭勢大,神祇們的心思也活絡了起來,如果說將太行神庭發放的信仰比作一份俸祿。


    那麽中品,乃至三品的神祇自然希望多一份額外的收入,特別是祂們以太乙道人的名號行走於世間,祂們發現周鐵衣的神仙法門還有一個驚人之處,那就是自己真的可以接受兩份不同的信仰。


    作為神祇接受一份神祇的信仰,作為仙人接受一份百姓的信仰。


    但是後麵那份信仰暫時被神庭明令禁止,所以這些神仙們隻能夠暗中收集。


    而投靠了周鐵衣的鎮撫司就起到了作用,誅神司也算是周鐵衣的嫡係,但是和太行神庭是兩個獨立的係統,以前也熟悉查神祇的任務,所以現在就被安排了禦史一樣的職位,專門巡查有沒有神仙私立淫祀。


    凡是發現,上報神庭核實之後,一律嚴懲。


    當然有檢查自然就有避開檢查的方法,鎮撫司因為和神祇的關係變化,大量人心浮動,神仙們也抓住機會,開始私相受賄,這就是沙幼成最近經常處理的問題。


    而且除了太行神庭內部的問題之外,荒古九神的神祇,乃至於佛教的神祇都開始在這幾個百姓最為接受的地方開始大規模傳道,而誅神司還要辨別這些以太乙道人為名傳道的偽神,一旦發現,就要用雷霆手段剿滅。


    沙幼成正在思考白天一個案件,那是幽冥鬼神私自拘人陽魂,隻不過隻是懲戒,沒有殺人,他還在想這件事怎麽處理,剛剛坐下用茶,管家就提醒道,“大人,玉京山郝家的公子前來拜訪。”


    沙幼成發散的思維收斂,認真地問道,“郝家?”


    管家露出笑容,“是鐵路總局郝司長家的公子。”


    如今郝仁炙手可熱,雖然還隻是三品,但是權勢甚至超過二品,天下何人不知,大家都知道郝仁未來必然是二品,甚至會成為上道一品的大人物,現在連郝家的公子都來拜訪,正說明沙幼成也是位高權重。


    沙幼成問道,“用過飯了嗎?”


    管家答道,“大人您一向在公廨中用晚飯,我給郝公子說了,他說不用麻煩立馬通知大人,他就隨意在家中用了些餐。”


    沙幼成微微頷首,“你去將人請到書房,我見一麵。”


    “是。”


    沙幼成坐在書房之中,此時天時已經接近了子時,不過官員們忙起來都是這樣,而且大家都是修行者,本來需要睡眠的時間就少。


    於洪和周敏敏被請到了書房,剛剛通報了姓名。


    得知於洪姓於,但是卻拿著郝家的名刺,沙幼成目光微凝,就想要開口詢問。


    不過忽然一陣陰風從四麵八方刮起,這陰風無形,竟然吹得書房之內的墨石燈光晃動。


    “大膽邪祟!”


    沙幼成驚怒不已,從書桌後麵直接站起身來。


    但他現在的狀態很奇怪。


    他修行禦獸之法,但是卻異於常人地反向修行,平常人禦獸,都是借用本命靈獸的神通和力量,於洪卻反過來,將自身的力量借給了山嶽巨猿猿通修行。


    因此能夠讓猿通獲得大夏官印的力量,修行儒道,達到四品的境界。


    猿通以身補地之後,沙幼成一部分的力量就跟著猿通進入了封印之中,但反過來沙幼成也不是沒有收獲。


    當初猿通填補地脈,拯救一方生靈,於天地之間都有功德,因此氣運相連之下,這浩蕩的功德就落在了沙幼成的身上,隻要稍微懂一點望氣術的三品,都不會動沙幼成,因為代價太大。


    沙幼成剛想要以秘法通知外界,這裏是湯州府,有寧王府和太行神庭在,隻要能夠通知到外界,無論對方來頭多大,都有人對付。


    但很顯然出手的邪祟也知道這裏是湯州府,所以下一刻,整個書房都天旋地轉,沙幼成三人忽然之間從陽世跌落,落到了幽冥之中。


    左右都是翻滾的渾濁黃泉之水,他們坐在一艘一葉船上,船首站著一位擺渡人,他頭戴蓑笠,身披白色的喪服,背對眾人,手中竹竿往黃泉水中一劃,一葉船立馬向前駛去,在茫茫幽冥白霧之間穿梭。


    周敏敏緊緊抓住於洪的手,她隻是普通武者,雖然知道這次來給天尊送信會有波折,但誰能想到還沒有開口,忽然之間就被一個怪人抓入了奇怪的地方。


    沙幼成也從驚怒之中回過神來,他認真看向麵前撐船的船夫,自己有滔天功德在身,又是在湯州府的核心地方,對方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將自己弄到幽冥黃泉之上,至少都是二品!


    他抱拳問道,“不知道是哪位大神當麵?”


    他腦海中閃過幾方勢力的名稱,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處理的幽冥鬼神私拘陽魂的案子有問題,這是那幽冥鬼神背後的勢力出手了!


    擺渡人不答,隻是撐著竹竿,緩緩駛過黃泉,忽然之間,周圍的黃泉之水變得凶險起來,水色昏黑,其中一隻隻魂魄如同溺亡之人一樣在水中掙紮,它們看到了小船,無邊無際的魂魄如同浪潮湧向小船,想要扒住船沿上岸。


    可惜它們再怎麽用力,這小船就像是在另外一個世界一樣,根本無法觸碰。


    這一直沉默的擺渡人忽然開口道,“這裏是惡川,是黃泉的一條支流,眾生魂魄死後歸入幽冥,如果不消亡的話,都會通過黃泉尋找來世的一線生機。”


    忽然他冷笑道,“可惜它們想要尋求一線生機,卻忘了它們在陽世的時候給別人一線生機沒有,所有罪孽深重之輩,都將在此處受罰,不消罪孽,不得來生。”


    他就像是一個導遊一樣,帶著三人在黃泉之上遊覽。


    小船往惡川邊上靠攏,那白霧逐漸散開,岸邊站立著一位位或生長著牛角赤臉,或生長著馬蹄靛青的鬼神,祂們皆麵相凶惡至極,手持鋼叉或者繩索,將遊到岸邊,想要上岸的魂魄拘起來,上千一捆,拖曳著往更深處走去。


    這個時候小船也靠了岸,擺渡人輕輕一跳,落到岸邊,轉過來,他麵容並不猙獰,甚至可以說十分祥和,隻不過麵骨較平常中原人更加高聳一點。


    “三位,請下船。”


    周敏敏和於洪看向沙幼成,此時沙幼成哪裏不知道對方的來意,當初他被請去太行神庭,也是那時候一位二品的大神相請。


    如今卻沒想到是另外一位二品大神請到幽冥之中。


    他冷笑道,“原來是引渡菩薩當麵,若要請人,直接邀請就是,何必藏頭露尾,裝神弄鬼。”


    眼前這擺渡人正是幽冥平等王佛左右肋侍菩薩之一,引渡菩薩。


    引渡菩薩微微一笑,“本來無鬼無神,唯有人心作祟,何來裝神弄鬼。”


    沙幼成冷哼一聲,他知道對方不會傷害他,但現在也不會輕易放他走,既然一位二品菩薩相邀,肯定是大事,他不聽完這件事,估計也走不了。


    於是下了船,又歉意地對於洪兩人說道,“這次真是拖累你們了。”


    於洪連忙擺手。


    引渡菩薩也沒有在意,在祂看來,於洪和周敏敏隻是兩個普通的後輩,他們的氣運一望便知,隻不過是他當時抓沙幼成的時候避免意外,所以將兩人一起抓來。


    在引渡菩薩的帶領下,三人跟著幽冥鬼神們羈押的魂魄向平等佛國走去。


    雖然是佛國淨土,但此地卻陰森恐怖,有十八重地獄,每一重地獄的嚴刑都遠超陽世,即使沙幼成這種生殺大權在手的人看了也連連皺眉,周敏敏這種女生看了更是連連作嘔,隻感覺生理不適。


    引渡菩薩一臉平靜,祂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等看完了十八般地獄,來到了一座類似於官衙的府邸,這裏已經有一些人落座,沙幼成看到了幾位同僚,顯然他們也是被幽冥佛教請來的,於是沙幼成冷笑道,“這戲也看完了,菩薩該說請我們來的原因了吧,總不是讓我們看看死後怎麽被幽冥佛教對待的吧。”


    他這話一出,山銅府的鎮撫使就笑著說道,“老沙,你這話就說的不對了,就算是死了,我也歸天尊的太行神庭管,菩薩到時候總不能夠來太行神庭搶人吧。”


    他有恃無恐,但言語中又隱含威脅。


    宴廳的主座之上,聽到山銅府的鎮撫使這麽說,定罪菩薩眉眼之間都是怒容,直接嗆聲道,“還是太行神庭好,人活著的時候可以用金銀享福,死後還可以用金銀買路!這天下哪有什麽善惡,都用錢說了算!也無怪貪官汙吏們都喜歡太行神庭!”


    定罪菩薩說的是當初周鐵衣推行大夏銀票時候定下的政策,那個時候為了推行銀票,同時【尚饗幽冥】,發明了紙錢,這紙錢通過活人燒給死者之後,可以作為買路錢,過金銀鐵荊棘樹林的時候,有紙錢就不用去爬樹消磨自身貪嗔癡三毒。


    當時學部尚書就大罵周鐵衣此舉乃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這項政策自然有利有弊,有利的一方自然是紙錢這種神物被百姓們迅速接受,並且快速傳播,因此用來轉化祭祀鬼魂,讓幽冥的惡鬼們多了飽餐的途徑,在天後冥月之外,再正祭鬼魂。


    這自然是無上大德。


    但是壞處也很明顯,陽世本來就是貪官汙吏橫行,你到了幽冥,還可以用紙錢買路,那不更無法伸張正義了嗎?


    實際上這個問題核心很簡單,一個是生產階段,一個是分配階段。


    周鐵衣在發展的過程中,主抓的一直是生產,祂都已經許諾了天下人可以買路,從而獲得天下人這部分信仰用來正祭幽冥魂魄,自然不好再出爾反爾,這是聖人都無法改變的事情。


    但是周鐵衣無法出爾反爾,不代表別人無法幫祂做分配的階段,我是買路放行,讓你們去黃泉投胎,但你們到了黃泉被別人叉上來可不管我的事情了。


    至於這個惡人誰來做,周鐵衣這麽光輝無量的聖人自然不當惡人,所以當日引渡菩薩贈送二十四品蓮花的時候,祂允諾幽冥佛教可以在祂勢力下傳教,因此今天幽冥兩位菩薩才敢拘人。


    第639章 佛法南渡,禦駕親征


    被定罪菩薩罵成事貪官汙吏,這山銅府的鎮撫使也不是好惹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環抱肋下,“你一個佛教的二品菩薩,想要行俠仗義,剿滅貪官汙吏,你自去就可,天下誰攔得住,何必把我們弄到幽冥來,什麽原因你自己心裏清楚,何必道貌岸然!”


    心神還在震驚當中的於洪和周敏敏也反應過來,他們以現代人的思維,超脫這個世界的善惡觀來看,瞬間就意識到佛教將他們請來,不是單純地辨別善惡的。


    若隻是辨別善惡,就像山銅府的鎮撫使說的一樣,你們兩個二品菩薩,若是抓住了別人的把柄,你們要行俠仗義,天下多少人能夠攔得住,大家也不會攔住。


    隻可惜你們也不是單純想要行俠仗義,而是想要佛法南渡!


    周敏敏看向身邊的男友,小聲嘀咕道,“果然天下就沒有簡單的善惡之分。”


    於洪此時知道佛教不會傷他們,也輕鬆了起來,說道,“善惡都是人分出來的,而且標準就是為了維護絕大多數人的利益,所以才以殺為惡,如果有一天,殺人成為了維護絕大多數人的利益的手段,那麽這也是善的,自古王朝戰爭不都是這麽宣傳的嗎?”


    兩人的小聲嘀咕引起了旁邊桌一位女尼的注意,她微微皺眉,隻覺得這番論調不妥,但現在已經通過周鐵衣的學說傳播天下,被天下絕大多數人接受,一時間隻能夠在心中感歎人心不古,難以渡化。


    山銅府的鎮撫使根本不買賬,一副看你西方佛教要拿我們怎麽辦的模樣。


    定罪菩薩一向是鐵麵無私,扮演黑臉的角色,此時引渡菩薩不得不扮演紅臉開口道,“如果我們幽冥佛教傳法,教眾生善惡之分,乃是天尊定下的規矩呢?”


    “天尊定下的規矩?”


    幾位鎮撫使第一個想法都是不可能,因為現在西方佛教還和大夏對峙著,周鐵衣怎麽會將西方佛教放到自己腹地來傳教。


    這確實是當初周鐵衣許諾過的事情,隻不過當初許諾也隻是給引渡菩薩一人聽聞。


    但是後來卻出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周鐵衣深陷血海的時候,二十四諸天佛教聯合天可汗謀劃妙善城,幾乎要殺死周擒龍,雖然出手的是天可汗,最後也無功而返,但是這個過程西方佛教可沒有少參與。


    因此雖然當初周鐵衣口頭上允諾了同意,但是周鐵衣回歸後的半年多時間裏,引渡菩薩一直不敢找周鐵衣落實這份諭令。


    其實這個時候引渡菩薩心裏麵也怪罪起來,雖然他們號稱二十四諸天佛教,但是各位佛主之間也有自己獨立的算盤。


    就比如平等王佛墨儉,他出身墨家,雖然想要以‘罰惡’來警示天下人,但是也一貫偏向大夏百姓,無法做到至公無私。


    當時彌勒佛主用泥土養活普通人的時候,墨儉就已經有了預感西方佛教會出兵蠻荒百國,因此言語之中多有不滿。


    但他當時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代替彌勒佛主的方法養活更多的普通人,因此隻能夠表達不滿。


    所以之後殺生佛主出征,又演化成攻打妙善城,這些都超出了幽冥佛教的計劃,但反過來卻影響到了幽冥佛教的傳教。


    明明我們和周鐵衣已經談妥,周鐵衣甚至同意幽冥佛教的‘罰’傳播到太行山,與太行神庭作為互補,但現在弄出來一個圍殺周擒龍,讓我們裏外不是人。


    所以這半年來,西方佛教內部,因為這件事情,幽冥平等王佛一係沒少和殺生佛主,彌勒佛主一係爭吵,甚至幾次都要動手,無它,這裏麵利益牽扯實在是太大了。


    甚至引渡菩薩和定罪菩薩曾經陰險地想過,祂們找機會將殺生佛主或者彌勒佛主‘賣’給周鐵衣,這樣是不是就能夠平息之前事情的惡劣影響了。


    反正天下不缺當官的人,更不缺想要成佛作祖的人,以前佛教內部還擔心周鐵衣的目的是不是要徹底剿滅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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