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婉如的聲音,透著疲憊和心疼。


    緊接著,一個沉穩而沙啞的男聲響起,那聲音裏壓抑的痛楚,讓葉笑笑的心髒都揪緊了。


    “媽,我沒胃口。”


    是陸景元。


    是他。


    葉笑笑猛地轉過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看向門口。


    陸景元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那,他比三年前更高了,也更瘦了,一身挺拔的軍裝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曠。


    他的臉依舊俊朗,輪廓卻更加鋒利,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


    歲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而殘酷的痕跡。


    林婉如跟在他身後,也憔悴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深了,頭發裏夾雜著明顯的銀絲。


    他們都沒有第一時間朝病床看來,那似乎已經成了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習慣——習慣了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習慣了日複一日的沉寂。


    她想喊他,但聲帶像是生了鏽的零件,任憑意念如何驅使,喉嚨裏隻有微弱的氣流聲。她不甘心,拚命繃緊了全身那點微不足道的氣力,將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喉間那一點。終於,在一陣劇烈的暈眩後,一個破碎、嘶啞,幾乎無法辨識的音節從她幹裂的嘴唇間擠了出來:“……你……”


    那聲音很輕,很弱。


    但在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的病房裏,卻如同驚雷。


    陸景元和林婉如的身體,在同一時間,猛地僵住了。


    “哐當!”


    陸景元手裏的飯盒掉在地上,裏麵的飯菜撒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一動不動。


    然後,才用一種近乎遲緩的,帶著恐懼和不敢置信的動作,一點一點地,將頭轉向了病床的方向。


    四目相對。


    當他看到那雙睜開的,正流著淚,卻清晰地倒映著他身影的臉時。


    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變過臉色的鐵血軍人,這個守著她三年,幾乎耗盡了所有希望的男人,眼眶,在一瞬間,紅得嚇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那深邃的臉龐上,先是極致的震驚,隨即,洶湧的狂喜海嘯般席卷而來,卻又被一種深可見骨的恐懼死死壓住。


    他怕,怕這是他三年等待中,又一次出現的幻覺。


    林婉如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決堤。


    作為醫生,她見過無數生死,可沒有任何一刻,比得上眼前這一幕讓她失態。


    “笑……笑?”


    陸景元的聲音,是從胸膛最深處撕扯出來的,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


    他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一步,又一步,僵硬地挪到床邊。


    他貪婪地描摹著她蒼白的臉,那張流著淚卻無比鮮活的臉。


    “你……”


    葉笑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紅絲,看著他憔悴的臉,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反複切割。


    她想抬起手,去摸一摸他的臉,可手臂卻重如千斤。


    陸景元注意到了她的動作。


    他猛地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抖得不成樣子。


    最終,他用指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溫熱的,真實的觸感。


    不是夢。


    “你醒了。”


    陸景元的聲音陡然哽咽,他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了三年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你終於醒了。”


    溫熱的淚,滴落在葉笑笑的臉頰上,燙得她心尖發顫。


    “別哭……”


    她用盡力氣,擠出兩個字,聲音弱得像羽毛。


    林婉如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她擦了擦眼淚,醫生的本能讓她立刻上前,聲音卻依舊帶著哭腔。


    “笑笑,別說話,別激動。讓媽看看。”


    她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電筒,用顫抖的手檢查著葉笑笑的瞳孔反應,又去摸她的脈搏。


    一切的體征,都比儀器上顯示的,更加鮮活有力。


    “景元,快,去叫王主任他們過來!快去!”


    林婉如激動地催促著兒子。


    陸景元卻一動不動,他隻是抬起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葉笑笑,仿佛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不走。”


    他固執地說,緊緊握住了葉笑笑冰涼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哪兒也不去。”


    葉笑笑感受著他手心的薄繭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被拋棄的恐懼感終於消散了一些。


    她反手,用微弱的力氣回握住他。


    她反手,用微弱的力氣回握住他。渙散的視線在陌生的天花板和冰冷的儀器上遊移,她用盡力氣,氣息不穩地問:“……這……是哪兒?”


    陸景元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看著他眼中的複雜,一種不安攫住了葉笑笑的心,她忽略了身體的抗議,急切地追問,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泣音:“爹……我爹呢?……還有,奶奶……他們……在哪兒?”


    聽到這兩個稱呼,陸景元臉上剛剛湧起的狂喜猛然僵住,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一旁的林婉如更是瞬間白了臉,嘴唇翕動了一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房間裏剛剛升起的溫度,被一股無形的寒流瞬間抽空。


    第 342章 時過境遷


    陸景元臉上的神情一僵。林婉如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臉上血色褪去,露出為難和心疼的神色。


    葉笑笑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她看著他們的反應,那個被她刻意忽略的數字,再次浮現在腦海裏。


    “我睡了多久?”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絕望。


    陸景元喉結滾動,他看著她那雙寫滿不安的眼睛,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緩緩開口。


    “三年。”


    “從一九七四年春節,到現在,一九七七年的秋天。”


    轟的一聲,葉笑笑的腦子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雖然係統已經告訴了她答案,可從陸景元的口中親耳聽到,那份衝擊力依舊像是要把她的靈魂震碎。


    三年。


    她的父親,那個嘴上罵著她,卻在她跪下後第一時間衝出來的男人,這三年是怎麽過的?


    她的奶奶,那個永遠睿智冷靜,給了她新生和依靠的老人,現在還好嗎?


    還有哥哥,還有村子……


    “我爹他……”葉笑笑的嘴唇哆嗦著,她不敢問下去,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結果。


    “爹,他……很好。”陸景元艱難地開口,他避開了葉笑笑的目光,聲音低沉,“他跟奶奶,還有誌軍哥,都很好。”


    他不敢說,葉國強在她被送走後,一夜白頭,整整病了一場。他不敢說,葉奶奶為了讓她安心,強撐著身體,卻在無數個夜裏偷偷抹淚。他更不敢說,這三年來,他們是如何在思念和擔憂中度過的。


    “那……為什麽,我會在首都?”葉笑笑抓住了他話裏的重點,“你們為什麽不帶我回家?”


    “笑笑,你當時的情況很危險。”林婉如接過話,聲音溫柔而沉重,“你吐血昏迷,村裏的醫療條件根本不行。是景元,聯係了部隊,我們才把你緊急送到了這裏。”


    “這裏的醫生,是全國最好的。”她補充道,試圖安撫葉笑笑的情緒,“你看,你現在不是醒過來了嗎?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們就回家,好不好?”


    回家。


    多麽溫暖的詞,可葉笑笑卻從他們的眼神裏,讀出了閃躲。


    她太了解他們了。


    “陸景元,”她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看著我。”


    陸景元身體一震,緩緩抬起眼,迎上她的視線。


    “告訴我,”葉笑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聲音卻異常清晰,“我昏迷的這三年,到底還發生了什麽事?”


    陸景元的沉默,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葉笑笑的心上。那雙她曾經最信賴的,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卻在閃躲。


    林婉如臉上的為難,更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她最後一點僥幸。


    “看著我。”葉笑笑重複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執拗。她掙紮著,想從他溫暖的掌心裏抽出自己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陸景元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對上了她的視線。那雙通紅的眼眸裏,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苦。


    “笑笑,爸和奶奶他們,真的都很好。”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沉重,“隻是,你剛醒過來,身體太虛弱,經受不住太大的情緒波動。”


    “所以,你們是在騙我。”葉笑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心裏的恐慌像是藤蔓一樣瘋狂滋生,纏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如果沒有事,為什麽不讓我回家?如果沒有事,你為什麽是這種表情?”


    她太了解他了。這個男人,習慣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他越是說沒事,就代表事情越大。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她死死地盯著他,“還是奶奶?或者是哥哥?”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刀,插在她的心口。


    “沒有!”陸景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戳破心事的急切,“他們都好好的,活得好好的!”


    “我不信!”葉笑笑猛地搖頭,激動的情緒讓她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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