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顧著說話,筷子都沒動幾口,程明簌融入不進歡聲笑語中,他也懶得開口,注意力都放在薛瑛身上。


    她飯量不大,但容易餓,該吃飯的時候若是不吃的話,到了半夜餓醒,那時候再吃東西太傷脾胃。


    薛瑛“哦”一聲,她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晚膳時沒吃多少呢,食盒一打開,發現裏麵都是自己喜歡的菜,還冒著熱氣。


    剛剛回來的時候,她確實有看到程明簌手裏提著東西,但她實在興奮,沒注意細看,原來他拎的是食盒。


    薛瑛心裏冒出一股她說不上來的情緒,隻覺得像是有小煙花劈裏啪啦地響著,讓人捉摸不透。


    程明簌見她坐下來吃飯,安心地抱起衣服,打算去去屏風後換上,走到牆邊時不知想到什麽,腳下停住,伸手將小幾上的一盞燭台也端了過去,放在架子上。


    薛瑛撐著腦袋,一邊吃東西,一邊漫不經心地往那邊看,忽然看見一道朦朧的影子。


    腰帶鬆開的刹那,衣袍如烏雲委地,少年寬闊的肩背仿若遠山疊嶂,昏黃光暈落在他的身上,拓出修長的影。


    薛瑛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夾著的藕片滑落。


    素絹屏上透著光,忽明忽暗,薛瑛目光也跟著閃爍。


    她一直知道,程明簌生得很好,樣貌好,身形也好,隔著屏風,什麽都看不清,臉也瞧不見,隻能看到綽約的影子,好似隔簾觀花,卻極易引起人的遐想。


    薛瑛視線凝滯,盯著那影子看,男子的身形好似工筆畫勾勒過一般,她甚至可以看到凸起的鎖骨,緊窄的腰線像是一把彎刀。


    薛瑛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裏麵傳來一聲呼喚,程明簌好像在叫她,“阿瑛,你過來一下,這個我不會係。”


    聲音聽著有些苦惱,薛瑛懵懵的,站起身走過去。


    程明簌披著羅袍,手裏握了一截玉帶,抬眸望向她,“這個,怎麽弄?”


    他往日穿得都很素淨,大部分時候都是穿官袍,很少打扮自己,薛瑛喜歡精致的東西,這兩年,世家公子都時興複古風尚,環玉佩帶,精雕細琢。


    那腰帶不知道是個什麽構造,像是要將兩枚玉環扣起來,程明簌也不是研究不出來,他就是不想弄。


    薛瑛繞到後頭,走上前,從他手裏接過。


    她塗了鳳仙花汁的指甲蓋紅湛湛的,小巧圓潤,薛瑛彎下腰,雙手握著革帶繞過程明簌的腰,圍了一圈,收緊了,他往前趔趄一步,薛瑛前額撞上程明簌的胸口,疼得她抽了聲氣。


    程明簌趕忙抬手摸了摸,“撞疼了嗎?”


    “疼。”薛瑛淚花泛了泛,“太硬了。”


    程明簌抿唇不語,輕輕揉著。


    薛瑛撅著嘴,她才懶得研究這些東西,搗鼓兩下後不耐煩,手指動了動,胡亂將玉環扣上。


    “好了。”薛瑛說:“你抬起手,我看看。”


    程明簌依言張開胳膊,薛瑛伸手摸一摸,丈量著尺寸,“這裏緊嗎?有沒有勒得慌?”


    “沒有。”


    “這裏呢。”她柔軟的手臂環著他的腰。


    “沒有……”


    薛瑛踮起腳,手按在程明簌肩膀上,“抬手的時候會不會有些吃力?覺不覺得小。”


    薛瑛的發頂輕輕蹭過程明簌的下頜,他喉頭動了動,鼻尖溢滿了少女身上的香氣,濃鬱得像一壇佳釀,嗅一嗅便有了醉意,薛瑛說話的時候,呼吸拂在程明簌頸間,他有些癢,眼睫垂下。


    “說話呀,嫌不嫌小?”


    薛瑛抬起頭問道,猝不及防望進程明簌眼底,他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眼睛像山澗裏的黑水精石。


    薛瑛叫人給他做的衣服是鬆綠色,樣式也清爽雅致,程明簌平日氣質都是陰沉沉的,寡言少語,大部分時候都著一身灰色的布袍,薛瑛本來以為他不適合這種顏色,她在鋪子裏瞧見後,猶豫許久才買下,鋪子裏的老板說,多買幾匹可以便宜一成。


    眼下看來,其實隻要人好看,穿什麽都合適,程明簌映燭光而立,身姿挺拔如青鬆,玉雕似的冷白麵容近在咫尺。


    薛瑛呆了一下,看著他。


    她想到剛剛在外麵,她看到程明簌換衣服,兩年前在永興寺看見他時,他還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樣,很清瘦,身上洗得發白的布袍穿著都有些空。


    現在一點也不一樣了,程明簌再過一年就及冠了,他已經完全長成成年男子的體格,薛瑛偷偷掀起眼皮去看一旁的屏風,程明簌的影子完完全全將她罩住,薛瑛一點都看不到自己。


    她心裏神思飄忽,什麽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冒了出來,臉頰有些紅。


    程明簌走近一步,彎下腰,與她平視,“你在想什麽?”


    薛瑛甕聲甕氣地說:“沒有想什麽……”


    程明簌伸手,指節碰了碰她的臉,“為什麽這麽燙,睫毛也在抖。”


    “不、不知道呢。”


    薛瑛捂住自己的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可能是太熱了。”


    程明簌輕笑一聲。


    他笑起來,連眼睛裏的燭光都在抖,薛瑛呆呆地看著他。


    她一直就很喜歡好看的東西,程明簌深知她的喜好。


    他輕聲問道:“好看嗎?”


    薛瑛訥訥說:“好看……”


    “那你喜歡嗎?”


    薛瑛聲若蚊呐,小聲道:“喜歡……”


    程明簌嘴角牽起。


    喜歡皮相、肉.體,那也是喜歡。


    “那你要不要親手解開?”


    他張開手,眼含笑意看著她。


    薛瑛覺得自己好像被蠱惑了,腦袋裏暈乎乎的,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摸向程明簌腰間,她扯了扯,發現扯不動,“當啷”一聲,腰帶扣的死死的。


    薛瑛急道:“我、我解不開……”


    程明簌問道:“你不是會嗎?”


    “我不會。”薛瑛欲哭無淚,“我亂弄的。”


    程明簌不由沉默。


    他怎麽忘了,薛瑛自己的衣服都不會穿,還要人幫忙,她怎麽會幫別人弄,更何況是男人的衣服,耐心沒了,隨便打個結,將玉環扣起來了事。


    程明簌歎氣,捧起她的臉,鼻尖蹭一蹭,“那就不脫了吧。”


    他將她抱到窗台上,手撐在她身側,薛瑛後背倚著窗戶,腳碰不到地,有些害怕地抓住程明簌的衣襟。


    程明簌微微仰起頭親她,唇瓣廝磨片刻後,慢慢俯下身,微涼的雙唇,一寸寸掠過柔軟胸脯,平坦的腹部……薛瑛忍不住昂起頭,後腦勺抵著窗戶,抓著他衣襟的手改為揪住他的頭發。


    他吃了許久。


    月明星稀,屏風上映著交疊的影子。


    薛瑛睜開霧蒙蒙的眼睛,視線落在那張素絹屏風上,每一個變化的動作都清晰可見,雖然不像照鏡子一樣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反而多了更多綺麗的色彩,薛瑛瞳孔一縮,磕絆道:“子、子猗,不能在這、這裏。”


    程明簌肩膀都沒有抬一下,按住她想要合攏的雙腿,聲音沙啞黏糊,“為什麽不能?”


    薛瑛哭道:“就是不能,有影子。”


    他笑出了聲,拂動的氣息讓她打顫。


    他當然知道,要不然怎麽會騙她過來。


    薛瑛捂著臉,她連手指都是紅的,腳背繃著,羞得閉上眼,眼不見為淨。


    程明簌直起身,他像支藤蔓一樣緩緩靠近,將她纏住,他的氣息無縫不入,滲透進了她的全身,薛瑛完完全全被罩在他的陰影下。


    身後的窗戶搖動不停,薛瑛頭上的發髻都散了開,她聽到叮叮當當的聲音,睜開眼,循聲望去,才發現是程明簌身上衣物環佩撞在一起的聲音。


    猶如疾風驟雨,叮鈴響著,時緩時急,薛瑛臉頰生熱,伸手按住,她手指沒什麽力氣,抓也抓不住,抬眸無助地去看程明簌。


    究竟怎麽才能解開,不可以再響了。


    哪裏知道,這一抬眸,薛瑛心跳停了一瞬。


    麵前的程明簌看著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同,他的瞳色本來就比一般人黑,一張玉白的臉上,兩顆漆黑的眼珠,唇紅齒白,像是點絳的畫皮鬼。


    他雙目盯著她,好像要將她臉上每一息變化都緊緊收入眼底。


    “你……”


    她才開口,思緒便被頂亂了。


    薛瑛瞳孔渙散,暈頭轉向,手指向後抓住窗欞。


    程明簌垂下眼睫,遮蔽住眼中的情緒,差點就嚇到她了,他有時候克製不住自己陰私的欲.望。


    程明簌知道自己,沒有比外麵那些人高貴到哪裏去,他也是個小人,也想將薛瑛關起來,他知道許多懲罰人的手段,許多世族中都有訓奴的法子,再高貴的人,也會變得恐懼,害怕,最後任人擺布。


    但是他不想將這些用在薛瑛身上,他喜歡她高貴,不將人放在眼裏的樣子,他喜歡的就是這些,不想看見她低聲下氣的模樣,可有時候又被她沒心沒肺,過河拆橋的態度弄得惱怒,氣得心肝疼。


    她總是給他一巴掌,又賞他一顆甜棗,就像今夜,她讓人給他做了新衣裳,也是念著他的吧,其實她也有在觀察他的吧?


    是吧,肯定是的。


    程明簌活了許多年,他第一次沒有厭煩這個世家加築在他身上的設定。


    作為武寧侯與建安公主的兒子,還是有一點好處的,一張好皮囊,一具可以讓薛瑛目光停留的肉.體。


    賣力地伺候她,好叫她忘不了這種感覺,迷戀上他的身體,會不會也會愛屋及烏地喜歡上人?


    “薛瑛,阿瑛。”程明簌蹭了蹭她的鼻尖,貼著唇問:“能不能多喜歡我一點?”


    她都已經神誌不清了,咿咿呀呀地敷衍他,“嗯嗯喜歡,喜歡。”


    程明簌無聲,又無奈地笑了。


    算了,不逼她。


    至少他才是薛瑛名正言順的丈夫。


    他會慢慢滲入進她的生命裏,逃不掉,躲不開,變成她可以選擇的唯一。


    -


    薛瑛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起來,感覺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腰酸背痛哪哪都不得勁,剛直起身體她就又癱了回去。


    以前也沒這樣呀,是太過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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