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薛瑛,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每一次隨建安公主入宮覲見,都像是把全天下的華彩都穿在了身上。


    蜀錦流光,雲緞生輝,嬌媚得如同春日裏開到最盛、沾滿晨露的牡丹,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不知人間疾苦的張揚明豔。


    不過自從侯府失勢後,她的日子便不如從前,隻著一身素淨的月白細棉布裙,細看的話,裙擺和袖口處繡著纏枝暗紋,料子雖不比從前,但也不差,想來她那小夫君將她養得還挺好,薛家都這樣了,也沒委屈她。


    少女頭上不見半點珠玉,隻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起青絲,幾縷碎發垂落在修長白皙的頸邊,更添幾分清冷,脂粉未施,素麵朝天,仍不減姿色。


    難怪太子心心念念,幾次三番暗示她,將薛瑛騙進宮來,他找個機會殺了姓程的小子,好將這如珠似玉的小美人強占在東宮。


    薛瑛停了下來,依足規矩,深深福下身去,姿態無可挑剔,“臣婦薛瑛,叩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武寧侯爵位被奪,官職也沒有了,她如今仰仗丈夫,改用臣婦稱呼自己,也合理。


    皇後沒有立刻叫起她,而是看了她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溫和,“起來吧,來人,賜座。”


    薛瑛站起身,虛虛坐在一側,不敢抬頭張望,皇後笑容慈愛,就像是長輩一樣,關懷起她的近況。


    “你如今在那邊住得可還習慣?”


    “臣婦一切都好。”


    薛瑛垂著頭說話,皇後問什麽,她便答什麽。


    “今時不同往日,的確是苦了你了,不過你夫君有用,想來不會讓你繼續吃多久的苦。”


    皇後漫不經心嘮起家常,無非是勸她心放寬慰些,陛下已經留足了情麵,當年她陪皇帝麵臨宮變時,日子過得比現在還要苦,可不還是熬下來了嗎?


    薛瑛低聲道:“臣婦謹記教誨。”


    “倒也不是想要管教你,隻是你也算是本宮看著長大的,就如親生女兒一樣,本宮不忍心見你受苦,好好一朵國色天香的牡丹花,理當一直被滋潤著。”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天色都漸漸暗了下來,薛瑛愈發不安,要是過了宮門落鎖的時間,她就出不去了,可皇後一直在說話。


    “娘娘,該用膳了。”


    這時,一名宮女上前傳話。


    皇後笑了笑,“本宮真是糊塗了,與你閑話這麽久,都忘了時辰,瑛娘也留下來用完膳再走吧。”


    薛瑛心頭警惕,程明簌讓她不要亂吃東西,尤其是在皇後宮裏,薛瑛真怕皇後想在飯菜裏下藥,把她送到太子床上去。


    她深吸一口氣,姿態謙卑,“娘娘,這……怕是要誤了規矩,宮門就要落鎖了。”


    皇後長袖一揮,“不要緊,你且坐吧,一頓飯而已,陛下不會怪罪的。”


    “你父兄雖獲罪,可你仍是建安的女兒,是陛下的親外甥女,陛下疼愛你,知道你們母女情深,又豈會降罪。”


    她讓宮女引薛瑛入座,說道:“瞧你,這陣子瘦了許多,怕是在城西吃不好睡不好吧。”


    一旁的女使笑眯眯地奉承,“二姑娘,娘娘今日一早知道您來,特地吩咐過我們,做些你喜歡的菜。”


    薛瑛咬了咬唇,心頭亂七八糟,思索著該怎麽應對,她不能吃坤寧宮的東西,皇後與太子是一夥兒的,誰知道揣著什麽壞主意。


    可是三番五次違逆,皇後是不是就要降罪了?


    薛瑛慢吞吞地坐了下來,遲疑地拿起筷子。


    皇後親自夾了道菜,放在她麵前。


    薛瑛夾了起來,往嘴邊送去,唇瓣剛要碰到,她便“嘔”的一聲,捂住嘴。


    皇後神情怔愣一瞬,女使沉下臉,“薛二姑娘,您這是什麽意思?”


    薛瑛立刻撒下筷子,“噗通”一聲跪下,頭重重一磕,肩膀幾乎伏在地麵,整個人都在發抖,顫著聲音說:“娘娘恕罪……臣婦、臣婦並非故意不敬,實在是因為、因為臣婦懷有身孕,害喜嚴重……”


    薛瑛滲出一身冷汗,急中生智,她一邊說還一邊做出犯嘔的模樣。


    以前,她有個小姐妹嫁人後,沒多久懷了孩子,薛瑛去找她玩時,她便是這樣,甚至更嚴重,一點東西都吃不下,人消瘦得厲害,四肢纖細,薛瑛挽著她時都不敢用力,可她的肚子卻一天天大了起來。


    薛瑛模仿她的模樣,害喜嚴重,聞到食物的味道便想吐。


    方才神情嚴肅的女使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皇後問道:“你有身孕了?”


    “是……”


    “多久了?”


    “兩、兩個月。”


    薛瑛胡扯的,她也不知道,她根本就沒懷孕,每次和程明簌胡鬧的時候,他都弄外麵,事後將她洗得幹幹淨淨,他還找大夫看過,吃那種生不出孩子的藥。


    皇後沉默。


    薛瑛肩膀發抖,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皇後想起以前自己懷著身孕的時候,也是被先皇的皇後刁難,大著肚子,孩子最後還是流掉了,在這之前,她甚至在深夜裏聽到過肚子裏傳出來的心跳聲,大夫說,這是一個成了形的男胎。


    這場小產,皇後元氣大傷,皇帝隻給她皇後的尊榮,可卻不會像一個普通的丈夫那般去嗬護一個妻子受傷的身心。


    後宮的女人越來越多,孩子也多,皇後無法身孕,卻還要裝得寬容大度,善待所有人。


    她垂首看著麵前肩頭瘦削的薛瑛,以及少女害怕到用力扣緊毯子,指節發白的雙手,就和她當初一樣。


    皇後歎了聲氣,“既如此,本宮便不留你了,你早些回去吧,好好休息。”


    薛瑛鬆了一口氣,如蒙大赦,“臣婦失禮,多謝娘娘不怪罪。”


    皇後擺擺手,薛瑛踉蹌地站起身,白著一張小臉,由太監領著出去了。


    少女因為害怕,手置於腹部,好似護著肚子裏的孩兒一樣,皇後想起自己那個夭折的孩子,心緒憂傷。


    薛瑛走出坤寧宮的時候,渾身都被汗浸透了,步伐沉重,宛若劫後餘生,她撫著胸口,緩緩地喘著氣。


    太監看人下菜,覺得薛家失勢,也不如從前尊敬薛瑛,隻將她送到坤寧宮外敷衍了事。


    薛瑛自己走著,還好離母親的宮殿不算遠,出宮的話左右一炷香,也就到宮門口了。


    她身上冷汗淋漓,腿軟得實在抬不起來,強撐著走了幾步,扶著假山石,在角落裏坐下緩緩。


    宮裏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薛瑛怕得要死,方才在坤寧宮,她真是差一點就兩腿一軟癱下來了,若飯菜裏下了毒,或是其他什麽東西,她一個人孤立無援,母親也救不了她,可不就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好在,她急中生智,糊弄過去,薛瑛垂首摸了摸平坦的腹部,緩緩呼出一口氣,正欲起身之際,瞧見前頭有腳步聲傳來,薛瑛立刻縮了回去。


    她瞧見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快步走來,低著頭,看不清麵容,東張西望一圈,沒多久,又有一個宮女走過來,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後便鑽進花叢中。


    薛瑛瞪大眼睛,趴在假山石後,一開始還以為隻是太監同宮女偷情,直到那女人嬌滴滴地喚了聲“三郎”,薛瑛怔忪,偷偷扭頭去看,一片昏暗中,好不容易才看清男子的長相,不是別人,正是太子,太子排行第三,可不就是三郎嗎?


    這人前幾日才被皇帝責罰過,沒有閉門思過就算了,竟然還偷情,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薛瑛趴在假山石後,想要看看那女人到底是誰,若是能借這一事鬧到皇帝麵前,太子與人私會,皇帝定然震怒。


    花叢裏的動靜越來越大,太子似乎想要站起來,薛瑛往後躲了躲,哪裏知道會踩到石子,她腳下立刻頓住,聲音不大,但還是驚動了熱火朝天的兩個人。


    “誰!”


    薛瑛瞳孔一縮,慌亂地往旁邊躲藏,太子闊步就往假山後衝來,千鈞一發之際,一人忽然走上前,寬大的身影將薛瑛遮得嚴嚴實實,他垂著手,官袍大袖罩在薛瑛頭頂,薛瑛捂著嘴,聽到他開口說道:“殿下,是微臣。”


    薛瑛瞪大眼睛,這聲音……是徐星涯!


    太子沉默幾息,“你這個時候進宮做什麽?”


    “近日宮中多次發現巫蠱邪物,陛下命刑部徹查此事。”


    徐星涯沉聲答道,太子視他為近臣,不會責罰他。


    就是這種事情被人撞見很難堪,哪怕對方是親信,太子臉色陰沉,沒了興致,草草收拾一番便離開了。


    那女人掩著麵,也不敢同徐星涯說些什麽,羞恥地抱著頭。


    待他們走遠,徐星涯才轉身。


    薛瑛縮在角落,臉上毫無氣色,麵龐瑩白如玉,慌張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徐星涯垂首看著她,麵無表情,目光無波無瀾,“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我進宮見阿娘,我隻是坐在這兒歇歇,我沒想到會撞見……”


    她呼吸一滯,想到剛剛見到的畫麵,麵上一熱,還有些興奮,她抓到了太子的把柄!


    下一刻,薛瑛臉上血色褪盡,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徐星涯是太子的心腹,他看到她在這兒,說不定要將她殺人滅口。


    見她慌亂的模樣,徐星涯扯起嘴角嗤笑一聲,“怕我殺了你?”


    薛瑛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開口聲音都在打顫。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不、不是……我什麽都沒看見,表哥……你你別殺我。”


    徐星涯默然無言。


    他的表妹可憐兮兮地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發抖,顫顫巍巍,努力壓抑住喉嚨裏的哭聲。


    怎麽辦呢,他確實對她的眼淚無計可施。


    徐星涯轉過身,“不走嗎,等一會兒有人過來發現你?”


    太子多疑,說不定覺得不對勁又會派人回來搜尋。


    薛瑛立刻站起來,腿坐久了有些麻,踉蹌幾步,下意識抓住徐星涯的衣袖,她堪堪站穩,徐星涯側目看了眼她,抽回衣袖,轉而牢牢抓住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


    薛瑛不喜歡被他牽著,太用力。


    徐星涯不理會她的反抗,沉默地走在前麵,領著她走在宮道上。


    “表哥……”


    薛瑛猶豫地開口,“你知道太子和……”


    “在宮裏不要多言。”徐星涯說:“看見了就當沒看見。”


    薛瑛低聲道:“可是你也看見了。”


    “嗯。”徐星涯聲音平靜,“我是太子黨羽,你是嗎?”


    薛瑛啞口無言。


    幽深的宮道上,燈影昏黃,兩道人影拉得極長。


    薛瑛忽然想到小時候。


    有一次她也和徐星涯一起進宮為皇帝祝壽,徐星涯拉她去閣樓上看燈,回去的時候不知道走了哪條路,兩個人怕得要死,在皇宮裏迷路若是衝撞貴人,怕是要挨板子。


    薛瑛一邊踹徐星涯,一邊哭著罵他:“都怪你連累我,看勞什子燈,我要我娘……”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假千金和真少爺在一起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好大一錠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好大一錠銀並收藏假千金和真少爺在一起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