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長樂公主另嫁,是他授意太子妃所為。呂大人屍骨無存,血漿濺了一地,河水都染成了殷紅,太子連續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一定是太傅的手筆,太傅多智近妖,他會不會對他下手?


    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隨著皇帝一聲暴喝,殿內湧入兩隊身穿鎧甲的禁軍,皇帝當朝下令,顧家通敵賣國,罪不容誅,壓入昭獄審問。


    皇帝這一手出其不意,下朝後眾臣神色茫然,這一天像做夢一樣。等顏雪蕊得到消息,皇帝已經派兵圍了顧府,搜查顧衍書房。


    顏雪蕊手一抖,溫熱的茶水順著裙裾滴落,她顧不上換衣裳,“騰”地站起來。


    “侯府諸人可好?老夫人年事已高,有沒有驚著她老人家?”


    身形高挑的女侍衛回道,“回殿下,起初老夫人在佛堂念經,後來聽見動靜,老夫人麵色雖白,強撐著主持大局,叫人搜府,嘴裏念道:天理昭昭,聖上賢明。”


    多虧了老夫人坐鎮,府中才沒有大亂。


    顏雪蕊一陣酸澀,婆母好強了一輩子,這麽大歲數遭此橫禍。哪兒有什麽天理昭昭,皇帝想鏟除顧家的借口而已。


    這一刻,即使明白顧衍也非善茬兒,甚至是顧衍先挑釁皇權才落得此下場,顏雪蕊的心依舊不可避免地偏了。


    穩住,不能慌。


    顏雪蕊深吸一口氣,這回和春闈那次不同,這段日子和顧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纏著他,也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


    隻是顧衍的口風嚴緊,即使耳鬢廝磨,意亂情迷的時候,他也隻肯透漏一星半點兒,氣地顏雪蕊直咬他。顧衍又壓上來,幾番拉扯,嚐試了從前沒試過的姿勢,顧衍說到年底,顏雪蕊信了。


    這個騙子!


    “來人。”


    過了一會兒,顏雪蕊冷靜下來,吩咐道:“此事不許驚動大小姐。派人去蘇大人府上一趟,明薇暫時托他照看。”


    “換衣裳,我要進宮。”


    ***


    皇帝盛怒的當口,顏雪蕊自然不會明著為顧衍求情,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緩緩道:“顧侯若真藏禍心,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可女眷何辜?顧家世代忠烈,若在沒有查明真相之前便苛待家眷,未免寒了老臣的心。”


    “將來百年之後,史書工筆,又如何書寫父皇?”


    “父皇慎思啊。”


    隔著明黃色的帷帳,皇帝低咳了一聲,滿殿飄著藥香味兒。


    過了許久,皇帝道:“長樂,你過來。”


    顏雪蕊掀起簾子躬身進去,皇帝虛虛躺在榻上,一雙龍目亮得驚人。


    他抬起掌,撫上顏雪蕊嬌嫩的臉頰,眸中似有懷念之意。


    他道:“朕曾經問過你,是否對那顧衍已沒有了夫妻情分,你當初怎麽回答朕的?”


    顏雪蕊看著皇帝,聲音堅定:“兒臣絕沒有欺騙父皇。”


    “兒臣雖對顧衍無情意,但……人心都是肉長的,兒臣在靖淵侯府過了十幾年,婆母慈愛,妯娌友善,兒臣若不為她們說句公道話,良心難安。”


    “父皇恕罪。”


    顏雪蕊從前怕見人,總低著頭,垂著眼睫說話。這會兒眸光黑亮,神色倔強,皇帝從她身上,隱約看見了宸妃的影子。


    她的女兒,和她一樣柔軟,又執拗。


    皇帝低歎一口氣,沒有責怪顏雪蕊,隻道:“顧衍,必須死。”


    顧家盤根錯節太深,除了顧衍顧淵兩兄弟,顧家其他旁支庶出,都在顧衍的照拂下紮根,不是很大的官職,甚至不起眼,可一旦聯合起來,互通有無……螞蟻雖小,咬死大象啊。


    皇帝也是在決心鏟除顧家時,才恍然驚覺此事,皇帝滿頭冷汗,更加堅定了殺顧衍的決心。


    像顧衍這樣的能臣,太子一定鎮不住他,當初把他留給新君立威的想法多麽可笑。


    皇帝需要一個誅九族的“罪名”,所以顧家女眷,注定逃脫不了。


    顏雪蕊讀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她道:“未查明之前,折辱侯府的老弱婦孺,恐遭人閑話。”


    這是她能做的,至於後麵怎麽收場,她相信他。


    顏雪蕊在皇帝麵前一貫孝順、柔弱,皇帝隻當她柔善,況且她的話有幾分道理,他知道,自己或許大限將至。


    沒有不在乎身後名的皇帝。


    等“查明真相”,自當名正言順。


    皇帝允了她。


    ……


    顧淵已死,皇帝以為給顧衍網羅罪名,很快能把顧衍送上斷頭台。豈料事情沒有他設想的那麽順利,顧衍的擁躉甚多。


    上一回春闈虛晃一槍,沒多少人為顧衍說話,皇帝覺不出什麽,現在他動了真格,明裏暗裏給顧太傅求情的一個接一個,顧衍的學生,心腹……甚至因為此次春闈受益的學子,都記著顧太傅的恩情。


    把皇帝氣的吹胡子瞪眼,他偏要擺“明君”的譜兒,顧衍辦事滴水不漏,他的書房什麽也沒有搜出來,這案子一查查了兩個月,人們悄然換上了厚厚的冬衣,細雪簌簌落下,把皇城鋪上一層白紗,一眼望不到邊。


    大周迎來了今年冬天的初雪,瑞雪兆豐年,百姓歡呼雀躍,高門大戶卻個個門戶緊閉,麵色凝重。


    皇帝的病,越發重了。


    太子經過皇帝的斥責後,日日在父皇跟前盡孝,行事越發低調。太子妃誕下一個男胎,皇帝親自賜名,為“禦”。


    就在皇帝等不及,準備憑幾封偽造的“書信”,定下顧家的謀逆罪時,西戎忽然傳來國書,震驚朝野。


    西戎兩個王爺的奪位之戰塵埃落定,昆莫王爺繼位。這本也沒什麽,他國政事,送出賀表即可。關鍵昆莫王爺有個愛女,阿依娜公主。


    據說阿依娜公主在沙漠撿了個男人,甚愛之,立為皇夫,後來才知道,皇夫竟是大周顧太傅的嫡長子。


    特送國書,締結兩朝友好之盟。


    這哪裏是通敵叛國,這分明是聯姻止戈啊!


    西戎的這封國書把皇帝架在火上炙烤,西戎要締結盟約,大周卻要把顧衍按通敵罪論處,於情於理不合。


    就在此時,消失已久的顧淵出現在西北大營,顧淵在西北掌兵十幾年,和將士們同吃同住,積威深重,即使皇帝已經把兵權交給副將,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顧家,徹底不能動了。


    皇帝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臉色抽搐,好半天不說話,驟然捂著胸口吐了口血。宮人一陣忙碌,皇帝醒來,說出第一句話:


    “喚長樂來。”


    ……


    顏雪蕊這些日子精神緊繃,即使深夜也二話不說,立刻坐上進宮的輦輿。皇帝屏退眾人,宮殿空寂,隻剩微弱的燭火明明滅滅,陰森可怖。


    顏雪蕊定定神,行了一個標準的跪禮,“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掙紮著坐起身,單單一個動作,讓他累得直喘氣。


    “長樂,你過來。”


    顏雪蕊依言走過去,皇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幹枯的五指仿佛要掐到她的肉裏,很疼。


    “長樂,朕,待你如何?”


    顏雪蕊吃痛地皺著黛眉,道:“父皇待兒臣榮寵無雙,兒臣無以為報。”


    “好。”


    皇帝連說了三個好,道:“既如此,朕要你為朕做一件事,你聽不聽話?”


    顏雪蕊毫不猶豫,道:“全憑父皇吩咐。”


    皇帝笑了,他抬起下頜,示意顏雪蕊看桌案上的美酒佳肴。六菜一湯,有葷有素,旁邊一壺美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你去,把這頓飯菜送給顧衍。”


    顏雪蕊眨了眨眼,道:“父皇還是要殺他。”


    她的語氣並非疑問,是陳述,她猜到了。


    皇帝冷笑,驟然拔高音調,“朕不該殺他麽!”


    他現在隻後悔沒有早日下手!自從顧淵重回西北的消息傳來,皇帝日日夜夜都在想,這一步步,是不是顧衍早就料到了。


    這個男人,把滿朝文武玩弄於鼓掌,如今他還要為了“大局”,放他出來,繼續禍害他們大周的江山。


    做夢!


    第77章 第77章大郎,該喝藥了


    “顧衍此人陰險歹毒,詭計多端,朕決不能放任他。”


    皇帝眸光炯然,緊緊盯著顏雪蕊,道:“他心思縝密,若是旁人,他必然生疑,但你不同。”


    “長樂,他對你有情。”


    顏雪蕊的心驟然被蟄了一下,她垂下濃密的眼睫,如同兩把小扇子,撲閃撲閃。


    “朕活了這麽多年,不會看錯。”


    皇帝嘴裏發出“嗬嗬”的笑聲,“找不出證據,以為朕就不知道了麽,呂卿是被他所害!”


    在長樂沒有恢複身份之前,顧衍把病弱的侯夫人護的密不透風,身為是世家宗婦,鮮少有人見過顏夫人的容貌。


    顧衍沒有旁的妾室通房。


    顧衍當初不同意和離,罕見地在大殿上失態。


    ……


    皇帝老了,但他也曾經年富力強過,顧衍看長樂的眸光深邃,那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也是猛獸看摁在掌中,如同禁臠的獵物。


    他們成婚了近二十載,尋常大人家的內宅,這個年紀也就初一十五去正妻房中坐坐,維持體麵;顧衍此時竟還欲求不滿。


    皇帝看著眼前的顏雪蕊,雪腮玉肌,朱唇點絳,烏發堆雲,當年宸妃便是絕頂的容顏,女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宸妃給他生了一個好女兒。


    “好孩子,顧淵對你沒有戒心,你一定要——”


    顏雪蕊的手臂此時已經被皇帝掐地發麻,聽皇帝道:“——一定要,哄他吃下這席酒菜。”


    “美人鄉,英雄塚。顧衍聰明一世,竟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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