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新匆匆去了,王十六掩上門,掏出那個小紙包,又倒了一盞水。


    問周青:“一次要下多少?”


    “小指甲蓋一半那麽大就夠了。”周青低著聲音。


    王十六用指甲挑出來一點,在水盞裏攪了攪。從決定下毒,她便留起了長指甲,方便□□,不容易被發現。淡黃色的粉末在水裏化得很快,


    不見痕跡,沒有顏色氣味,誰又能發現呢。


    “娘子,”周青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問道,“得手之後,你準備怎麽脫身?”


    這些天她廢寢忘食,想的都是怎麽殺王煥,但他留神看著,她竟絲毫沒考慮過事成之後,如何脫身。她要親手下毒,到時候一旦追查起來,她就是頭一個嫌疑人,她手中沒有兵權,在府中也沒有其他接應,她準備怎麽逃,逃去哪裏?


    王十六垂目看著盞中清澈的水色:“我自有辦法。”


    先前她也曾想過,殺了王煥後,她回南山自盡,但既然要下毒,她又是經手之人,隻怕沒那麽容易逃掉。無所謂了,在哪裏死不是死,隻要到時候,把她的屍體送回南山,跟薛臨合葬就行。


    “什麽辦法?”周青追問著。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王十六抬眼,“現在還愁不到那裏。”


    下手時,得想辦法先把周青支開,不然他拚上性命也不會讓她死。隻要周青逃出去了,自然會想辦法接她的屍體,送回南山。


    周青心裏突突地跳了起來,說不清為什麽,本能地有種不祥的預感:“娘子還是告訴我吧,青奴好提前替娘子安排著。”


    “阿姐,”窗外突然有人喚,“在嗎?”


    王十六連忙收起紙包,門開了,王存中邁步走進來:“裴恕好生心急,連媒人都不曾請,就向阿耶提親了。”


    正廳。


    王煥驚訝著,哈哈大笑:“我還以為賢婿挺沉得住氣的,沒想到竟然是個急性子!要定親,怎麽也得找了媒人,合合八字,再算個黃道吉日,哪有你自己跟我提的?”


    裴恕垂目。禮數規製,他從來謹守,來的時候雖然帶了婚書庚帖,為的也是讓她看了安心,若要定親,自然是回到長安以後請媒人提親,等她出了孝之後,一步步按規矩來。


    但眼下,他不準備再守這些規矩。“晚輩來得匆忙,又是辦公差,不好預備,若是方便的話,都請伯父代勞了吧。”


    親手為王煥斟滿一杯,雙手奉上:“晚輩先行謝過。”


    “行,”王煥端起來一仰脖飲盡,“包在我身上!”


    他也是這個打算,先前裴恕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娶,眼下突然鬆口,他也怕拖得久了夜長夢多,想早點敲定一切。沒想到裴恕倒自己先提了,他竟比他心急?一切辦得都太詭異,不合禮數,但規矩禮數算個屁?隻要實實在在拿到了好處,誰在乎那些虛的。


    抓過酒壺又給裴恕斟滿:“來,賢婿喝了這杯,明天我就給你辦好!”


    裴恕一飲而盡,空杯放回案上,覺到微微的醉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書寫定,她不嫁也得嫁。


    周遭一哄而上,全都是過來敬酒的,七嘴八舌說著各種話:“恭喜裴使節,這杯喜酒一定要喝!”


    “裴使節痛快!從今往後在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這杯認親酒一定得喝!”


    裴恕沉默著,一杯飲盡,又是一杯。酒意湧上來,眼前紛紛亂亂,全都是王十六決絕的臉,我不需要你娶,我也絕不會嫁給你。


    她想反悔,她把他當成玩物,用過了就扔。很好,他會讓她知道,這件事,從來不是她說了算。


    內宅。


    王存中扶著桌子坐下,多飲了幾杯,說話的語調都帶著飄:“方才當著那麽多人,裴恕就那麽直戳戳的跟阿耶開口,說想盡快定親,請阿耶成全。”


    他知道王煥一定會答應,所以趕著出來給璃娘報信。這樁婚事母親懸心了太久,早些告訴她,也能讓她早些放心。方才去母親院裏時並沒有找到人,所以他順腳走到這邊,跟王十六也說一聲。


    聽見王十六淡淡的語聲:“隨他去吧。”


    若是順利,今天她就能殺了王煥,去找薛臨了,裴恕想如何,根本不需要她考慮。


    王存中笑了下,先前風言風語傳回來,都說她對裴恕死心塌地,裴恕對她不屑一顧,沒想到事實竟是相反。見桌上放著一盞白水,隨手去拿:“吃了許多酒,有點口渴,向阿姐討杯水喝。”


    指尖剛碰到水盞,王十六已經劈手奪過,推開窗戶潑了出去:“這盞我剛剛喝過,我再給你倒一碗。”


    王存中抬眉,她將那個茶盞放去桌角,又重新拿了個杯子,調了一盞桂花蜜水:“喝點蜜水吧,解酒的。”


    王存中接過來,慢慢飲一口,餘光瞥見周青藏在袖子底下,握緊的拳頭。


    所以那盞水,有問題?


    放下杯子:“我得回去了。”


    推門出來,窗下一片水跡,是方才王十六潑掉的那盞水,王存中慢慢走近,不偏不倚,正正踩著那灘水過去。


    王十六站在窗前,看著他走遠了,鬆一口氣。大白天不好鎖門,但她這屋裏時不時總有人來,也是個麻煩事。


    “娘子,裴恕為什麽突然改了主意?”周青忍不住問道。


    他至今還牢牢記得當初三軍陣前,裴恕用那麽難聽的話拒婚,給自家娘子帶來那麽大的恥辱。讓他一想起來,就恨不得殺了裴恕。為什麽突然又說要娶,是因為他不曾跟著的那夜嗎?那夜,裴恕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王十六頓了頓:“我也不知道。”。


    是因為那夜吧,那夜之後,他們再沒有見麵,他卻突然改變了態度。真是可笑,她並沒有要他負責,他卻口口聲聲要對她負責,這就是他眼中的夫妻?他根本不愛她,卻能為著一次情事,違背心意娶她。


    這樣的婚姻,與王煥對母親,有什麽區別?贗品終歸隻是贗品,這般虛偽做作,他拿什麽,跟薛臨比。


    “青奴,你再出去找找看,有沒有別的好用的藥。”王十六吩咐道。


    這東西不好找,做得又必須隱秘,沒有一兩個時辰周青回不來,支走了他,她就能動手了。


    周青心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重,怎麽都不肯走:“要麽明天再去吧,今天下著雪,天也不早了。”


    “立刻就去,”王十六不容置疑,“機靈點,回來時候先蹲蹲府裏的動靜,別著急進門。”


    “為什麽?”周青追問著,“娘子是不是有什麽打算?”


    “沒有。”王十六站起身來,“我去找姨姨說話,快去。”


    她不再多說,冒著雪往璃娘院裏去了,周青追出來,望著她單薄的背影,緊緊攥著拳。


    從長安回來以後,她多了很多心事,開始瞞著他了。她身邊親近的人,錦新雖然忠心,但剛剛收服,有些事不能說。璃娘對她像親女兒一般,但她要殺王煥,許多事也不能說。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她最親近的人了,可她今天,太不對勁。


    她不肯說,還要支開他。周青慢慢走出府門外,留神看著四周沒有人,一躍又從牆頭跳了進來。


    王十六尋到璃娘院裏,雪還在下著,窗戶支開一條縫,璃娘在炭火盆上烤花生、栗子,滿屋裏都是香氣。


    “姨姨。”王十六驀地想起小時候,也曾在這樣的下雪天,偎依在璃娘懷裏,吃著她剝的栗子。讓人冰冷的心,突然就有點留戀,也許她這一生,這樣溫暖輕鬆的時候,太少了吧。


    “你趕得真巧,剛烤熟呢。”璃娘笑著拉她在旁邊坐下,拿火鉗翻出來一顆炸了口的栗子,一邊吹著,一邊剝殼,“嚐嚐看香不香。”


    她剝出來一顆完整金黃的果肉,含笑送到她嘴邊,王十六就著她的手吃著,也許是香甜的,但此時什麽滋味也嚐不出來,隻是笑著回答:“很香,好吃。”


    “那就好,你都吃了吧,待會兒再給你兄弟烤點,”璃娘笑得歡暢,“好孩子,你的親事明天就能定下了,夫人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放心嗎?母親應該,根本不在意吧。王十六笑了下:“姨姨,過陣子我可能要出去,到時候錦新還有我那些侍衛,請姨姨幫著照顧吧,錦新她想放了身契回家,我已經答應她了,也請姨姨幫我辦了吧。”


    殺了王煥,她也會死,錦新這些人難免要被牽連,但這些天她留神觀察,王存中遠比她預料的要強,她回來魏博的事,王存中就瞞過了所有人。有王存中在,應該能想辦法保住他們,隻不過答應錦新的事,她沒法親身去辦了。


    璃娘翻著沒烤熟的栗子,抬起了頭:“你要去哪裏?”


    “想回洺州看看,很快


    就回來,”不能再多說,容易露出破綻,王十六連忙摟住璃娘,“姨姨一定要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璃娘親昵的蹭蹭她的臉,“你這孩子。”


    窗外,王存中悄無聲息地離開。


    嚓,又一隻栗子炸開了口,室內溫暖如春,窗外雪花飄灑,看起來,多麽柔軟的雪天。


    半個時辰後。


    “娘子,”錦新回來稟報,“阿郎喝醉了,去夫人靈堂睡了。”


    “我有件衣服想趕著做出來,”王十六遞過一卷衣料,“你去姨姨那裏,請姨姨幫我做,你就留下幫手吧。”


    毒發未必那麽快,等鬧起來時,璃娘就會明白她那番話的意思,璃娘會幫她安排好錦新這些人。


    靈堂。


    從人都已經退下,王煥靠著棺木歪著,低頭看著裏麵的人,忽地一笑:“我總覺得不是你。你說可笑不可笑?”


    “阿耶,”王十六提著陶罐走進來,“我給你做了醒酒湯。”


    王煥抬頭,醉得很了,看人都帶著重影,迷迷糊糊隻是想睡:“出去,別來煩我。”


    “阿耶吃點吧,”王十六走到跟前,拿湯勺盛了一碗,“是母親教我做的,我還是第一次給阿耶做。”


    她的母親,鄭嘉。王煥眯著眼,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鄭嘉給的東西,還是在鄭家當馬夫的時候,鄭嘉讓侍婢給了他一塊花糕。那時候,他是牽馬的奴,鄭嘉是坐在車裏的女郎,高高在上,天上的月亮一般,偶爾一點光,照到他這個陰溝裏的泥。


    後來他想盡辦法摸到了月亮,可惜,月亮從來不稀罕他的追逐。


    “阿耶,吃吧。”王十六捧著碗,送到麵前。


    王煥嗅到淡淡酸甜的滋味,鄭嘉會做醒酒湯麽?他不知道,這麽多年,他從不曾嚐過。不由自主,接了過來。


    試毒童子一溜煙跑過來,舀出去一口吃了,又退回角落裏。


    王十六耐心等著。


    王煥也吃了,酸酸甜甜,仿佛有點子解酒的用處,可他根本不想醒。拍在棺木,像從前在鄭家那樣喚著:“小娘子,看見沒?咱們的女兒就要出嫁嘍,嘿,醒酒湯,我這輩子,就沒吃過你做的醒酒湯。”


    “阿耶嚐著怎麽樣?”王十六湊近了,幫王煥扶著碗沿。


    門外有腳步聲,王存中忽地走進來:“阿耶好些了嗎?”


    王十六沒想到他回來,怔了一下。藥粉藏在小指甲裏,指甲,挨著碗沿。隻消輕輕一彈,她就能去找薛臨了。


    “吃的是醒酒湯嗎?”王存中往近前走,問著。


    機會稍縱即逝,下次再想這麽巧,還不知是什麽時候。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阻止她。


    指甲輕輕一彈,藥粉無聲無息落進去,王十六拿起調羹攪勻了,輕柔著聲音:“阿耶吃醉了,當心嗆著,我喂你吧。”


    碗突然被攥住,王存中低著頭,神色平靜:“我來喂阿耶。”


    王十六想奪回來,他力氣大,怎麽也拽不動,他一雙帶著灰的眸子看著她,拿起調羹送到自己嘴邊:“我試試燙不燙。”


    王十六一巴掌拍過去。


    當,調羹掉在地上,金屬的脆響,緊跟著是碗,碎成幾片,湯撒了一地。心髒砰砰跳著,王十六看見王存中彎腰去撿碎片,餘光裏瞥見一抹紫色,裴恕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沉默著,站在門外。


    “沒用的東西!”王煥醉眼惺忪,扯著嗓子罵起來,“喂個湯都辦不好,好好一碗全讓你毀了,滾出去!”


    “兒子知錯。”王存中撿起所有的碎片,又拿布巾擦去痕跡,一包包住,退了出去,“兒子告退。”


    他不肯看她,於是王十六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看透了她的打算。


    他為什麽,要壞她的事?王十六咬著牙:“我再去給阿耶做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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