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在哪裏?裴恕催馬走出山口,整整三天音訊全無,這一次,她做得太過火了。


    崤函古道。


    零零星星,又飄起雪花,路上結了冰,車輪開始打滑,周青連忙叫停:“路上太危險,娘子,還是歇歇再走吧。”


    王十六推門下車:“步行吧,過了這段路就好了。”


    長安到魏博道路幾千裏,她已經耽擱了太久,一刻也等不及了。


    “天太冷了,娘子還是歇歇吧。”周青苦苦勸著,忽地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彪人馬飛快地向近前來。


    領頭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眉清目秀,神色冷淡。到跟前時翻身下馬,向王十六躬身一禮:“阿姐。”


    長安,宮城。


    裴恕走進來時,嘉寧帝剛剛打坐完,抬眼一笑:“九郎總算還知道回來。”


    “陛下。”裴恕撩袍跪下,“臣有罪,請陛下處置。”


    “哦?”嘉寧帝垂目看他,“你有何罪?”


    “三日前王崇義追殺王十六,宜安郡主府中侍衛亦在暗中下手,臣未曾上報陛下,未經有司審理,擅自處置了。”裴恕叩首,“王十六於社稷有功,又是王煥之女,對魏博局勢頗有影響,臣不能坐視不管。當時情勢緊急,臣來不及稟奏陛下,又不能讓郡主府私隱泄露,因此下了狠手,請陛下治罪。”


    自幼長伴君側,他對這位天子的脾氣總還摸得著幾分,嘉寧帝看似醉心修行,不問政事,但朝堂上下沒有什麽能瞞得過他的耳目。與其隱瞞,不如親口上奏,宜安郡主近來頻頻行動,這位陛下看似不言語,心裏未必樂見。


    香煙繚繞,殿中一片祥和,許久,嘉寧帝開了口:“朕聽說,你撤了京兆府的差役?怎麽,你就不怕王十六再來糾纏你?”


    裴恕心中一寬。如此發問,便是不準備再追究了。“臣還有一事稟奏殿下,臣要成親。”


    “哦?”嘉寧帝抬眉,“你該不會說,是王十六吧?”


    不錯,是她。再不合適,再不明智,他做的事,他必定會負起責任。裴恕抬頭:“正是王十六。”


    腦中有一刹那閃過她蒼白的臉,這一次,她玩得太過火,他會娶她,但他也絕不會任由她擺布。


    晾一晾她,等她急了,自然會來找他。


    崤函古道。


    王十六定睛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人是王存中。


    姐弟兩個雖然隻在洺州時見過一麵,但她一直記得他的模樣。意外著:“二弟,你怎麽來了?”


    “母親不放心,讓我來看看你。”王存中看著她,比上次見麵又瘦了許多,她過得很不好。


    進奏院連日傳信回魏博,道她在長安受了羞辱,又被裴恕問了不敬之罪,押返洺州。母親心疼得吃不下睡不好,於是他借口練兵,私下過來接她:“我帶了一輛車。”


    知道路不好走,她又帶著傷,所以提前準備了防滑減震的車子。王存中扶起王十六:“我送你去洺州。”


    “不,”王十六回頭,“去魏博。”


    長安,裴府。


    “什麽,你要娶王十六?”裴令昌驚詫之下,說話都有點磕絆,“你,你,你是不是弄錯了?”


    “兒子沒有弄錯,”裴恕沉聲,“兒子要娶的,正是王十六。”


    方才在宮中,嘉寧帝的反應雖然比裴令昌冷靜許多,但也不是不驚詫。許是出於對這個親手提拔起來的臣子的關愛,還隱晦地提醒他,若是一意孤行,則前途堪憂。


    “你糊塗!”裴令昌到這時才不得不信,怒到了極點,“那麽個粗魯野蠻的女人,你怎麽能娶她!”


    裴恕頓了頓:“成親之後,兒子自會管教約束。”


    “她舉止放蕩,追著你從洺州跑到長安,全不知道廉恥,”裴令昌激怒之下,越說越難聽,“她娘失身於賊,連她自己也不一定是王煥親生,這種不知廉恥,敗壞名節的女人,你娶她,就是汙穢裴氏門第,我絕不答應!”


    半晌不聽裴恕回應,裴令昌抬眼,他一張臉冷若冰霜,幽深鳳目卻像淬著火,冷冷看著他。當年那些人逼楊元清自盡時,他曾見過裴恕這番模樣。裴令昌心裏一凜,聽見裴恕冷冷說道:“裴氏的門第,豈是係於女子的名節!”


    他不再多說,轉身離去,裴令昌氣得跳腳:“逆子,逆子!”


    裴恕走出住院,喚過書吏:“備婚書庚帖。”


    等諸事齊備,她必定,也該回來找他了。


    一天兩天三天,第十天時,王煥為魏博節度使的任命正式頒下,裴恕也收到消息,王十六已經回到魏博。


    啪一聲,信函重重拍在案上,裴恕抬眼,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


    她好像,真的沒打算,回來找他。


    第34章 我娶你


    冬月裏接連下了幾場雪,官道上的積雪堆了厚厚幾寸,莫說行人,連鳥獸也看不見幾隻,到了午後積雪融化,路上又成了一片泥濘,更是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了。


    沒有人來,公事自然也少,潼關驛的幾個驛卒閑來無事,坐在院門前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近來的新聞:


    “聽說近來聖人有點不待見宜安郡主,小寒那天宮裏開宴,都沒讓她去。”


    “誰說不是呢,聽說連潞王都有點受牽連,看了聖人臉色呢。”


    “那


    建安郡王立儲的事,是不是沒指望了?”


    你一句我一句正說得起勁,突然聽見遠處有動靜,卻像是車馬的聲音,一個驛卒懶洋洋起身,笑道:“這鬼天氣,該不會還有人趕路吧?”


    話音未落,早看見一隊人馬正沿著官道往近前走,離得遠看不清楚,然而最前麵的人公服官帽,必然是名官員,連忙招呼同伴:“快去通報,好像有上官來了!”


    那隊人來得快,沒多久就到了近前,驛卒看清楚了最前麵幾人是儀仗,跟著是侍衛,中間一人紫衣官靴,麵如冠玉,但年紀看起來隻有二十多歲,什麽人這麽年輕就能服紫?連忙挺得筆直候在道邊,以為他們要進驛站休息,誰知人馬不停,飛也似地從門走過去了。


    “看來是有大事啊,好大的陣仗,”一個驛卒忍不住問道,“就是不知道那位上官是誰,這麽年輕就能服紫?”


    “是裴翰林,”卻是驛丞趕出來接了一句,“王煥封魏博節度使的任命下來了,裴翰林親身過去頒旨。”


    “他就是裴翰林?”幾個驛卒一齊驚訝起來,“這樣年輕,這樣相貌,這樣的氣派,怪不得長安都喚他裴郎!”


    幾個人一齊目送著,但見隊伍踏著泥濘走得飛快,泥水濺得老高,連障泥上都糊著厚厚一層,大冷的天氣,差事又辛苦,以裴恕的身份竟然親力親為,當真是極難得了。七嘴八舌又讚揚起來:


    “裴郎真是忠心為國,這種鬼天氣,竟還親自辦差!”


    “可不是嘛,這一去過年都未必回得來,公而忘私,真真讓人敬佩呀!”


    “聽說聖人早就有意拜相,是不是這趟差事回來,朝中就要多一位相公了?”


    隊伍已經走得遠了,這些議論猜測,裴恕並沒有聽見,舉目望著前方,眉頭始終不能舒展。


    他也是前幾日才突然反應過來,為什麽那夜之後,王十六再沒有了消息。


    她並不知道,他打算娶她。


    從前提起婚事,他把話說得太絕了。她表麵上看起來不在乎,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娘子,母親沒了,父親又是那樣的人,也許正是為著這個原因,她每每裝作不在乎,甚至跟他說,從沒想過嫁他。


    但她心裏,其實是很在乎的吧。那夜發生了那種事,也許並不是她的預謀,也許她隻是想親近,卻一不小心越界,事情來得突然,超出她的掌控,她又害怕他不肯娶,所以才一走了之。


    前麵道路上郭儉探過路徑,逆行而來:“郎君,往前一百多裏地全都結了冰,要不要通知地方官員,組織力伕鏟冰?”


    太慢了,等積冰全部除掉,至少要耽擱一兩天時間,況且為著他出行,使百姓無故增加一項勞役,亦不是他行事的原則。裴恕催馬前行:“不必,你去潼關驛要些稻草,包裹住馬蹄就好。”


    郭儉帶著人去了,前麵一段是狹窄山道,背陰處積雪凍得滑硬,無法通行,侍衛們上前鏟雪開路,裴恕下馬暫歇,不由自主,又再想起王十六。


    他竟如此大意,直到幾天前才意識到,她並不知道他打算娶她。


    若她知道了,肯定不會走。頒旨並非特別緊要的公務,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需要親身前去,但一來,他需要徹查王煥勾結突厥之事,去趟魏博自然更好,二來眼下的局麵既是他疏忽所致,那麽他親事過去化解,也是理所應當。


    於是他向嘉寧帝討了這件差事,帶著婚書庚帖,出發前往魏博。耳邊聽著金屬撞擊堅冰,細碎單調的聲響,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她生動的眉眼。


    等她見到他,等她知道他願意娶她,這張臉,該是如何歡喜的模樣。


    “郎君,可以走了。”張奢鏟完了冰,抹著汗過來回稟。


    裴恕回過抬眼,山道中央開出了尺許寬一條小道,正好能讓一匹馬通過,郭儉已經帶人給馬蹄全都包裹了稻草,馬夫在前麵牽著,裴恕翻身上馬。


    偶爾有未曾鏟幹淨的碎冰,不小心踩上去,便是一個趔趄,裴恕控製著韁繩,慢慢穿過最狹窄的一段路徑。


    天寒地凍,道路難行,趕到魏博怕是要半個月以後了。他一再要她回洺州,她卻由著性子回了魏博,王煥上次差點殺了她,她現在,怎麽樣?


    魏博。


    王十六跟在璃娘身後,邁步向節度使府邸走去。


    她回來已經有段時間了,以她的主意立刻就要去見王煥,可璃娘擔心王煥殺心未消,再三再四勸阻,一定要她先躲躲,等勸好了王煥再露麵,她拗不過璃娘,隻好先在王存中軍中住下。


    這些天明察暗訪,對於魏博的形勢和王煥的處境,更多了幾分了解。原本魏博分成三派,一派是王煥的嫡係,一派是王崇義這些後來投靠過來的,再有就是前節度使田灃的舊部,如今王崇義身死,他這一派群龍無首,她留心看著,卻又一大半,悄悄跟王存中搭上了線。


    從前她也知道這個二弟不顯山不露水,辦事卻極是牢靠,如今看來,王存中隻怕比她預料的更有手段,隻不過這樣一來,反而讓她有些吃不準,璃娘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但王存中呢?洺州敗績之後,王全興也受到王煥猜忌,眼下王存中逐漸崛起,但還沒有絕對優勢,一旦她殺了王煥,魏博立刻就要大亂,王存中必定受損,他會跟她一條心嗎?


    “你阿耶這些天差不多都在夫人靈堂裏待著,”璃娘領著她轉向前院,“我看他今天心情還好,待會兒見了麵,你跟他認個錯服個軟,應該就揭過去了。”


    這些天她做小伏低,百般哄著王煥,終於哄得他鬆口,說不再追究王十六的罪過。但王煥這人從不是什麽講信用的,王十六又太強,她很怕待會兒一言不合,又再喊打喊殺起來。


    王十六點點頭,看著她憂心忡忡的麵容,一霎時拿定了主意。璃娘若是知道了,必定要愁的睡不著覺,她的打算,誰也不能說。“好,我知道了。”


    靈堂設在前院東邊,那裏原本是讀書消閑之所,如今幾個院子全被征用,亭台樓閣包裹了麻布,觸目一片白汪汪的,就連廊子上鋪的地衣也都是趕著織出來的白色錦氈,璃娘低著聲音:“你阿耶近來脾氣有些古怪,要是他發怒,你立刻提提夫人。”


    是了,母親也算是王煥唯一的弱點了。王十六望著長廊盡頭用白色錦緞包裹的靈堂,覺得疑惑,人會對搶回的東西如此珍視嗎?是因為喜愛,還是因為,這是費盡了手段,才終於占有的東西呢?


    眼前一暗,她們進了靈堂,棺木旁邊設著坐榻,王煥獨自坐在榻上,握著酒杯,正在飲酒。


    “節帥,”璃娘連忙拉著王十六走近,“小十六回來了。”


    王十六抬眼:“你還敢回來?”


    王十六一言不發,撇下他往靈前走,王煥臉色一沉,璃娘隻道是王十六倔脾氣犯了,連忙替她掩飾:“十六已經知道錯了,這些天一直跟我要聽節帥的話,好好孝敬節帥。”


    話音未落,卻見王十六焚了一爐香,在鄭嘉靈前雙膝跪下,伏地叩首,原來卻是要先祭拜母親。璃娘鬆一口氣,眼睛一下又濕了,小娘子這般聰明,真是和夫人一模一樣。


    王十六再拜起身,餘光瞥見王煥臉色已經好了不少,看來她這些招數,如今依然奏效。向王煥福了一福:“阿耶,我回來了。”


    “怎麽,追到長安也沒本事把裴恕拿下,如今灰溜溜地滾回來了?”王煥冷冷道。


    裴恕。許久不曾聽見這個名字,王十六有種恍然隔世的錯覺,低著頭,看見王煥腳上白色的麻鞋,驀地想起上次見裴恕時,他穿的,也是麻鞋。


    “節帥,”門外腳步匆匆,陳澤快步走來,“任命詔書已經頒下,三天前頒旨天使已經出發,預計月底就能趕到。”


    王十六餘光裏瞥見王煥微微的笑意,外麵陳澤還在說話:“來頒旨的,是裴恕。”


    官道,驛站。


    三更將半,裴恕沉在夢中。


    燈火搖曳,銀霜炭在角落裏微微亮著,忽明忽暗的光。茜紗帳在搖,動蕩不休,她的


    臉隔著白紗小衣,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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