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韓陵坐回去,拿起本子寫寫畫畫,忙起來。


    卸完妝,謝忱跟著夏清和蹭上保姆車:“難得今天能早收工一會兒。”


    “韓導的臉怎麽回事?”夏清和拿過保溫杯喝了兩口裏麵的薑茶,順手遞給謝忱,要不是他剛見過夏明澗,還以為兩人又互毆了一頓。


    “我從隨雲那聽到一點兒,具體的也不知道,好像是跟他那個黑粉有點關係。”謝忱喝了一口薑茶,讚歎道,“原來薑茶也能煮得好喝啊,感覺我以前受的苦都白受了。”


    “那以後就不受了。”夏清和看向副駕駛座位上的小圓,“以後多煮一杯,給謝老師。”


    “好的,老板。”小圓笑著應聲,參加綜藝的時候她沒跟著,回來之後,感覺天都塌了,那姓謝的竟然登堂入室,越來越放肆了。


    她抵製了兩次,被夏清和談話敲打了一番,如今徹底躺平了。


    多煮一杯茶算什麽,又沒讓她半夜來送小雨傘,已經很好了。


    現在工作不好找,大小姐不問,她就當不知道了。


    “黑粉已經不滿足網上,線下動手了?太危險了,他沒報警?”夏清和眉心蹙了起來,他還記得,上次那黑粉一人獨戰各路群雄的凶悍,以為隻是個嘴利,手快的,沒想到現實裏手也挺厲害。


    “沒報警,聽說韓導沒輸,上去一口,把那黑粉直接親吐了,哈哈哈。”謝忱笑得停不下來。


    “他不是直男嗎?”夏清和眉毛蹙得更深了,每次見到他帶人,都是帶的女孩子啊。


    “是直男,直男也不影響親兩口啊,又不是真做。”謝忱笑道,“那黑粉小子肯定恐同,這個檻兒估計大半年心裏都過不去,韓陵也太損了。”


    夏清和真是替他哥捏了一把冷汗,幸虧韓陵當時沒來這一招。


    “別擔心你哥,韓陵這次肯定是打不過,急眼了,才出損招。”謝忱安撫道。


    “哦。”夏清和拿回杯子,心中嘀咕,你這就是在說我哥不行唄,哼。


    第53章


    今天這場戲在逼仄的小院裏, 拍的是玉芙卿與母親張氏。


    扮演張氏的白秋雲是電影學院副教授,趙意是她的學生,能演這個類似替身的角色, 就是經她介紹牽的線。


    所以夏清和做完妝造一出來, 就見到了立在門口的趙意。


    他長得其實比夏清和稍微高一些,十九歲的年紀,身形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瘦削, 麵龐清俊,雙目明澈, 一見到夏清和笑得八顆牙都露了出來:“夏老師, 早上好。”


    “嗯,早上好。”夏清和淺淺應了一聲,京郊的初冬冷得厲害, 他的戲服還是薄薄一層襯衣加件西裝, 此時外麵套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 涼意撲麵,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夏老師,您拿這個暖暖手。”趙意從提著的盒子裏,拿出一個白色波斯貓樣子的玩偶, 伸到夏清和麵前,“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陰天,就給大家準備了幾個暖手寶, 都是新的, 剛衝完電。”


    初冬時節,臨著個陰天,比晴天總是要冷上七八度。


    夏清和往前邊瞥了一眼, 白秋雲,韓陵,隨雲手裏都抱著一個,就是樣子各有不同。


    再看他手中提盒繃緊的帶子,便可猜到裏麵還有。


    “謝謝,費心了。”夏清和接過來,摸到邊緣的縫隙,將手伸進去,雙手立刻被暖融融的熱意包裹,“你今天沒戲吧,怎麽過來了?”


    “被老師擰過來的,要求現場學習。”他說的時候眼睛眨了眨,帶出幾分俏皮的抱怨。


    夏清和突然想起,上學時候,那些因為過於優秀,被選進各種競賽訓練隊的同學,也總是嘴角上揚著抱怨:“唉,周末兩天又沒了。”


    他從來都不是優等生,周末一天也沒少過,所以沒有體會過,這種開心著驕傲著抱怨的奇妙心情。


    “你很優秀。”夏清和笑著看了他一眼,那笑有些情不自禁,也有些意味深長。


    “沒有,沒有,我剛入門,還要多跟夏老師學習。”趙意擺擺手。


    “哦,好學生可不能跟我學,我連門都還沒入呢。”夏清和笑道。


    “夏老師,太自謙了,您演的特別好,真的特別好,好幾次我在現場看的眼淚都忍不住出來了。”趙意激動道,“我覺得您這部電影一定能拿獎。”


    這話夏清和並沒有當真,恰好劇組助理過來喊人,他淺淺笑道:“借你吉言。”又抬了抬手中的貓咪暖手寶,“挺好用的。”


    “準備一下,開始吧。”韓陵抱著一隻老虎頭的暖手寶,縮在監視器後邊。


    夏清和清了清嗓子,試了兩句,才放下暖手寶,脫掉外麵的羽絨服,走到院子裏劃定的位置。


    “準備好現場收音。”韓陵盯著監視器喊了一聲。


    這場戲從玉芙卿清晨吊嗓子開始,這是唱戲人,每天必做的功課。


    他選的還是《貴妃醉酒》的一段,從低調門開始,一遍一遍,調門逐級升高,回環往複,在院子裏一邊走,一邊唱。


    這一片住的都是底層人,東邊有東邊的哐當聲,西邊有西邊的吆喝聲,中間夾雜著咿咿呀呀的調子,沒有講究人,也講究不起,所以誰也不覺得打擾誰,也不覺得被打擾,都忙活著扒拉每天的兩頓飯,沒空理會別的。


    “當啷——”,銅盆子摔在地上的聲音,這次是從他身後的屋裏傳出來的。


    玉芙卿轉過身走到窗前,問道:“娘,怎麽了?盆子翻了,我進去收拾收拾。”


    “砰!”窗戶被什麽東西砸開,哐當撞到牆壁上,又反彈回來,差點扇在玉芙卿臉上,幸虧他常年練功,身子還算敏捷。


    “哢嚓——”砸開窗戶那東西,又飛了一會兒,終於落了地,玉芙卿餘光瞥見,是母親的藥碗。


    他關心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當先迎了一陣劈裏啪啦的罵。


    “唱唱唱,唱一早上,除了煩人,有屁用。”張氏靠在土炕上,伸手去摸煙槍,“三五天的唱不了一場戲,賺那幾個小錢,讓你老娘我喝西北風去?”


    “看看你,洋服西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少爺呢,還真抖起來了,以為自己真有少爺命,哪個少爺的老娘,整天喝西北風。”


    “看看你那張臉,天生就是趴在地上讓男人撅的命,一身狐狸味比暗館子裏的娼妓還騷。”


    “披了洋人的皮也蓋不住天生的騷味,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遇到你爹那個爛人,生了你這麽個下.賤玩意兒,老了老了住在這破房子裏,連口好飯都吃不上。”張氏的嗓門極大,罵起兒子來什麽淨往下三濫裏罵,左鄰右舍,牆外胡同,三丈遠的地兒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她在作踐兒子這方麵,從來不怕丟人,非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兒子是個被男人弄的髒東西。


    這一會兒,東邊的哐當聲也停了,西邊的吆喝也沒了,四周靜悄悄的,玉芙卿知道,他們都在豎著耳朵聽熱鬧,聽張氏罵兒子。


    玉芙卿慘白著一張臉站在窗外一動不動,雙手死死攥著,指甲紮疼了手心,他也無所覺。


    隻能聽著,隻能聽著,但凡他還一句嘴,迎來的就會是十倍百倍更難聽的罵聲。


    “勾搭上個小少爺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戲也不唱了,錢也不要了,一天天的,就撅著身子讓別人白弄。”


    “娘!”玉芙卿吼了一聲,他實在忍不得那些髒話掛到先生身上。


    他是地上的爛泥,怎麽糟踐都行,先生是天上的明月,不應該沾染這些汙穢。


    “你吼我,你為了個男人吼我,我生你,養你,背著你要飯來到北平,路上差點餓死,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你還是個人?”


    “你以為男人靠得住,越是年輕英俊的越靠不住,你看看你爹,除了留下一身債,管過我們一天?”


    “你看看你護著的白臉子少爺,住那麽大的宜平飯店,連一個錢都不給你,在人家眼裏,你連一個錢都不值,你身子就那麽癢,上趕著讓人家鑿。”


    “這洋裝皮鞋,不是給你買的,是嫌棄你髒,找塊好布包包,看著順眼才玩得下去。你倒是每天樂嗬嗬地打扮上了,伺候男人多了,還看不透,真是天生的下.賤胚子。”


    “不是的,不是的,他不是。”玉芙卿盯著腳尖重複道,不知道是在說給張氏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哈哈,你還做夢他把你收房,真是天大的笑話,誰會收你一個不能生不能養,底下多個把兒的男人進後宅。”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男不女的鬼樣子,你可真敢想。”


    “作孽啊,作孽的東西生出你這樣不男不女的孽障。”


    “娘,娘,別說了,我去賺錢,我這就找人去排戲,以後每天都唱,每天都唱。”夏清和抬起頭,臉色白到近乎透明,祈求著床上骨瘦如柴的婦人,那是他的母親,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的生身母親。


    “戲要唱,錢也得要,你現在就去宜平飯店,找那個白臉子少爺要錢,天下沒有白吃的飯,也沒有能夠白睡的人。”


    “要不到錢,你就去宜平飯店鬧,看他丟不丟得起這人。”


    “娘,他沒睡過,他沒睡。”玉芙卿努力辯解。


    “一天天的,跟你從白天膩歪到晚上,膩歪地戲都沒時間唱,你說沒睡過,你騙鬼呢。”


    “你不去,你不去我去,我爬也要爬去,正好看看是什麽樣的人物,讓你失了魂,連錢都不要。”


    “娘,我去,我現在就去。”夏清和轉身往外走,連手指都是灰沉沉的青白。


    拉開大門,白日裏來幫工照顧張氏的老媽子,正立在門口傾著耳朵聽動靜,突然見著人,嚇了一跳,急叫道:“玉老板。”


    “進去吧,進去收拾收拾。”玉芙卿沒有看她,僵硬地吩咐道。


    老媽子如蒙大赦,嗖一下鑽了進去。


    玉芙卿碎了,夏清和也要碎了,這場戲結束的時候,韓陵的話剛落地,那忍在眼裏的水,便滾滾落了下來。


    眼前遞過一塊一次性毛巾,他接過來捂住眼睛,手指很快.感受到了濕意。


    “嗚嗚,嗝,嗚嗚,嗝……”場中還有個哭得更凶的。


    夏清和按了按雙眼,抬頭看過去,是趙意,手中的毛巾也是他遞過來的。


    “你哭什麽?”夏清和問他。


    “嗚嗚,嗝,夏老師,您演得太,太感人了。”趙意打著嗝,哭著斷斷續續地說完。


    “終於能出聲了,使勁哭吧。”小圓惦著腳尖把羽絨服披到夏清和身上,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過來,抓住羽絨服邊緣,低聲說,“我來吧。”


    “你采訪錄完了?”夏清和抬起頭看他,他頭發一絲不苟,發膠打得真厚。


    “嗯,錄完了。”他給夏清和拉上拉鏈,又扣上每一個防風扣,然後抓起他的手,捧在手裏搓,“涼透了,比冰棱子還涼,怎麽不在裏麵多穿兩件。”


    “顯胖,效果不好。”夏清和任他擺弄。


    趙意盯著兩人疊在一起的手,眼睛從銅鈴,慢慢變小,最後垂了下去,嘴巴從能塞進去雞蛋的喔形,漸漸闔上,最後徹底癟了下去。


    從震驚,到失落,這場轉變來得凶猛又快速。


    “清和這次演得很好。”飾演張氏的白秋雲走過來。“未來可期。”


    “謝謝白老師,還需要您多多指點。”夏清和笑著說。


    “別客氣。”白秋雲伸手拍了拍趙意,“你小子發什麽呆呢?不是說,這趟過來給我當助理的嗎,水呢?你想把老師渴死?”


    第54章


    回酒店的車上, 白秋雲將手中京巴狗頭的暖手寶遞給旁邊的趙意。


    趙意接了收進腳邊盒子裏,把保溫杯拿出來給她,裏麵泡著枸杞大棗:“老師, 您喝一口暖暖。”


    白秋雲接過來, 笑道:“你呀,來給我當助理是假,想伺候別人才是真的吧?”


    “老師。”趙意有些羞窘, “我這不是往前輩麵前刷個臉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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