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找我了,我要去陪他。”


    崔以歡怔忪了一瞬,在領悟到這個他是誰後,旋即笑開。


    原來是那枚打火機的主人,來濱海了。


    她不知道這個他究竟姓甚名誰,家世身份到底有多麽的高深莫測。她從沒問過梁眷,也沒必要問,即使是再親厚的姐妹,也該容許對方有秘密。


    更何況她也有秘密瞞著梁眷。


    “好好戀愛,小姨那邊交給我。”


    崔以歡打開水龍頭,沁涼的水噴湧而出,嘩啦啦得澆蓋在她更為冰涼的手指上。然而再刺骨的涼意,也不能舒緩她內心的鈍痛。


    有兩個女醉鬼互相攙扶著推開門,搖搖晃晃地走進洗手間,迫使崔以歡從自己的瑣事中回神。


    她揚起紅唇,對鏡子中妝容精致,卻處處透露著憔悴狼狽的自己視而不見。而後扯出一個笑容,對梁眷做著最後叮囑。


    “做好安全措施,保護好自己。”她的語氣溫溫柔柔的,帶著憐愛。


    掛斷電話,崔以歡胳膊繃直,手掌撐在洗手台麵上,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於她而言,都有些吃力。


    最終隻能任由自己像個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帶著幾乎融進骨血的破敗不堪,無力地蹲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裏。


    她是由衷的、真心實意的,為梁眷處處圓滿的愛情感到開心。隻是這份處處圓滿太刺眼,很容易讓她聯想到自己的處處不圓滿。


    這世間,求仁得仁是僥幸中的僥幸,件件事與願違才是人生常態。


    剛剛進門的兩個女醉鬼,上完廁所後,驀地看見靠在牆角哭到淚流滿麵、不能自已的崔以歡,都驚恐地退後半步,酒意帶來的昏沉也瞬間衝散了大半。


    “姐妹,你沒事吧?”膽子稍大的那個女人向前靠近一步,隻是伸出的手卻遲遲沒敢落在崔以歡抖動的肩膀上。


    沒等到崔以歡的回應,女人咽了咽口水,再次問道:“需要我扶你起來嗎?”


    “不用了,謝謝。”崔以歡的嗓音嘶啞得可怕,她抬起仍帶著明顯淚痕的臉,在平複過呼吸後,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為情所困的女人,在自憐自傷的時候,是不該被打擾的。


    曾經身為局中人,現下作為看客的女人對此深有同感,她抿了抿唇,再次確認過崔以歡沒事後,拉著朋友悄悄離開。


    但秉持著girls help girls的原則,兩個人還是留下一包紙巾和一瓶沒開過封的礦泉水,並體貼的將“請勿進入”的黃色標誌牌立在衛生間門外。


    就暫且讓這狹小潮濕的衛生間,成為崔以歡的自留地吧。


    來夜店的人有很多,有人尋歡,有人消愁。


    而對崔以歡來說,她來夜店的原因,是兩者兼而有之——靠尋歡,來消愁。


    隻是這聲色犬馬,拚命放縱的的日子,對她來說好像並不奏效。酒精麻痹帶來的快感和撫慰,在激情退卻後,又將一切無情歸位。


    夜半驚醒,孤獨感襲來的刹那,她還是難以忘記葉辭的臉。


    ——


    本就羞澀的梁眷,被崔以歡這句真情實感的囑咐刺激的更加難為情。


    惱羞成怒的她,拔高聲音,嬌俏地回懟:“喂!你腦子裏的黃色廢料太多了!”


    然而梁眷的一整句話還沒說完,電話聽筒裏就傳來一陣忙音——是崔以歡略顯無情的掛斷了電話。


    剛剛聽電話裏的背景音,崔以歡應該是在外麵瀟灑快活。所以就算是被掛斷了電話,梁眷也沒有多想,隻當她是著急回歸肆意的主場。


    梁眷將手機扔在一旁,在儲物櫃裏翻出一個寬大的手提包,站在客廳中央思考片刻後,手腳就有了行動。她心裏雖亂,做事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有條不紊。


    隨手在衣櫃裏扯了幾件換洗衣物,又拿出藥箱,找出些常用的感冒藥,連同衣服一起扔進手提包裏。


    生活必備品準備完,她還不忘將筆記本電腦也一齊帶走,營造出一副真的是去和表姐討論學術相關的假象。


    臨出門前,腦海中無端劃過那些紅色玫瑰的影子,梁眷心尖再次不受控的發顫。


    不過遲疑片刻,她就重新鑽回臥室裏,將那隻買了許久,卻一直藏在衣櫃裏,不曾展現給世人欣賞的銀質打火機,緊緊捏在手心。


    她既收了玫瑰花,自然也該獻出一份回禮。


    打火機本身質感冰涼,但因為被梁眷牢牢地握在手裏,也漸漸沾染上了本屬於她的體溫。


    梁眷一路小跑著回來,在看到陸鶴南的瞬間,漸漸放慢匆忙的腳步。


    陸鶴南仍站在幾分鍾前二人分別的位置上,他垂著頭,露出淩亂碎發下的白皙後頸,手裏夾著一支香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昏黃的路燈高懸在頭頂,將他本就修長的影子拉的更加頎長。


    寂靜的冬夜,伴隨著陣陣寒風,吞噬掉他身上的壓迫與凜冽,也帶走他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破碎。


    梁眷站在十幾米開外,靜靜注視著這一切,莫名地,她眼眶濕潤,不由得感謝起這低垂到略顯壓抑的夜幕。


    黑夜極好的掩蓋掉陸鶴南身上的高不可攀。鉛華洗盡,彼此的瞳孔裏,映出二人靈魂深處的模樣。


    梁眷在此刻,也終於短暫的擁有了一下平凡愛人。


    一個平凡到,她稍稍踮腳,就能與之比肩的好好情人。


    “你怎麽不在車裏等?”梁眷輕輕邁步靠近,生怕打擾到這份美好。


    陸鶴南低眉順眼,答得很乖:“不是你讓我站在原地不動?”


    梁眷暗歎一口氣,她不信在商場上掌握著眾人生殺大權的陸總,會不懂這點變通。她抬起手,再次將溫熱的手掌覆蓋在他的額頭上。


    萬幸,吹了這麽久的冷風,體溫沒有再次升高,想來應該不算特別嚴重。即使這樣,梁眷也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


    “咱們快走吧!”她的聲音歡快又急切。


    咱們?她要跟他一起走?


    陸鶴南挑起眉頭,表情有些許的不可置信。


    他低下頭打量著梁眷手裏鼓鼓囊囊的手提包,再抬頭時一臉戲謔:“乖乖女今天也要夜不歸宿了?”


    梁眷被這話調侃得腳步一個踉蹌,眼神中也流露出幾分局促,嘴唇翕動片刻後,仍固執地選擇嘴硬。


    “一個成年女性,跟自己的男朋友出去住,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陸鶴南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然後自然地接過梁眷手裏的手提包,放在車子後座上後,又為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這算是對我的嘉獎嗎?”


    梁眷的手撐在車門上,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白皙的耳朵卻不知何時染上一抹可疑的紅暈。


    嘉獎二字,太容易讓人浮想聯翩。梁眷呼吸一滯,她不敢想,陸鶴南是想要什麽樣的嘉獎?


    梁眷抿了抿唇,藏起自己旖旎的心思後,一字一頓,稍顯嚴肅的向陸鶴南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絲毫不在意這是否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這頂多是我在向你盡女朋友應盡的責任。”


    “是嗎?”陸鶴南反問的飛快。


    他勾起唇,笑得玩味又浪蕩,他拽住梁眷的胳膊,阻止她妄圖通過上車來逃避一切的行徑,逼迫她轉過身,正視自己。


    ——“梁眷,那你知不知道,女朋友應盡的責任,可不隻這些。”


    第56章 雪落


    直到車子在富麗堂皇的酒店門口停穩, 梁眷還在為陸鶴南那句——“女朋友應盡的責任”而惴惴不安。


    女朋友哪有那麽多的責任需要完成?總體上無非就是兩大部分,精神和生理。


    在精神層麵上,梁眷自認自己情緒價值給得到位, 勉勉強強能有個及格分數;至於生理,陸鶴南之前也從來沒有表達過自己有這方麵的需求啊?


    至於梁眷自己,她在方麵並不算保守,也不排斥, 隻要水到渠成、順其自然就好。


    那今天,這個時間點, 這個場合, 算水到渠成嗎?


    剛剛車子奔馳在路上的時候,趁著陸鶴南沒注意,梁眷裝作刷短視頻的樣子,悄悄給關萊發了一條求助微信。


    梁眷暗暗給自己打氣,沒有經驗也沒關係,隻要不恥下問,定能勤能補拙。


    但今天是大年初一, 清閑時一向秒回的關萊, 在這關鍵時刻掉了鏈子。


    梁眷一手緊緊抓著安全帶, 一手緊緊攥著手機。


    在車子停穩的刹那, 手機振動, 備受矚目的軍師關萊終於出現了。看見關萊回消息, 梁眷長舒一口氣。


    是萊不是菜:【眷眷, 男人都嘴硬,不說不代表沒有。】


    是萊不是菜:【你就聽我的, 氣氛一到,你就欲拒還迎, 你們家陸老板血氣方剛的,肯定把持不住,今晚就給你辦了。】


    欲拒還迎嗎?梁眷盯著這四個字蹙起眉頭,剛想讓關萊舉例說明,表達得再細一些,耳邊就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到了,咱們下車吧。”


    梁眷身形一顫,在對上陸鶴南雙眸的瞬間,下意識將手機息屏。是她求知若渴,太專注,忘記攻略對象此刻就坐在身邊了。


    “怎麽了?”陸鶴南隨口問了句,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又傾身去解開梁眷的。


    在湊過去的那瞬,接著車頂微弱的照明燈光,他才發現梁眷的臉上潮紅一片,睫毛輕顫,在注意到他的注視後,開始慌亂的眨。


    陸鶴南在生意場上閱人無數,梁眷的反應明顯是做賊心虛。他視線下移,目光落在她手機屏幕上的瞬間,明亮的手機屏幕巧妙地息屏了。


    他什麽也沒看清,隻恍惚注意到是個微信聊天界麵。


    又不是在紅杏出牆,當著他的麵和別人聊個天,有這麽緊張?


    陸鶴南下意識開始進行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的大男子主義太重了,才讓梁眷有這麽多顧及?連和朋友聊天的權利,也在無形之中被剝奪了?


    “我在和我室友聊天。”梁眷沉默了瞬,悶悶的開口。


    她這也不算撒謊,關萊是她的室友,她也確實是在和室友聊天。隻是聊天內容,多少有點見不得人。


    “哦。”自我檢討完的陸鶴南點點頭。


    為了不讓梁眷有更大的壓力,他隻簡短的應了一聲,沒再往下細問。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就是給梁眷一定的私人空間感。


    可梁眷卻會錯了意,她把陸鶴南的言簡意賅當成了不信任。


    “是真的。”


    梁眷抿了抿唇,而後揚起臉,鼓起勇氣直視陸鶴南的眼睛。盡管剛一直視,她的思緒就開始飄散,往不該想的地方亂飄,她也強逼著自己凝神。


    “我在問我的室友,心髒病患者感冒有沒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地方。”


    到底還是撒謊了。


    梁眷咽了咽口水,強撐一副一臉坦蕩的模樣,生怕觀察敏銳的陸鶴南看出端倪。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雪落之前就分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北風習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北風習習並收藏雪落之前就分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