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沒理他的賊喊捉賊,問道:“你想不想聽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你能知道什麽大秘密,”路德維希嗤笑一聲,但不到兩分鍾,他又按不住內心的好奇,偷偷轉過身來,板著一張臉,“什麽秘密?你講給我聽聽。”


    “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你爸對我另眼相看?”


    確實有點好奇,路德維希猶豫著點了點頭,然後他就看見帶著麵具的少女微微揚起點下巴,那雙黑得瘮人的眼睛,如同浸在水裏的黑珍珠,吸進了所有的光,打量了一會兒,隨後對方俯下身,靠近他低聲道。


    “你知道嗎,其實我本來姓羅,是你親表姐。”


    “......你當我是傻子嗎?”


    這話一聽就是現編的。


    “你居然聽出來我是現編的了?好吧,我開個玩笑。”


    伊芙歪著頭看他,聲音裏有一種天真的惡意:“不過有時候你難道不會這樣覺得嗎,你看你頭發的發色,金色,但你哥哥是黑色,你媽媽是黑色,我也是黑色,我們一起出門的話,說不定別人真的會覺得我跟她們才是一家哦。”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砰的巨響,頓時住了嘴。


    路德維希平生最討厭別人拿他的發色開玩笑,他那頭燦爛的金發背後,是母親身體衰敗的事實,也是兄長倍受毒素折磨的人生。


    所有人都會說奧利弗家族的次子完美繼承了父親的外貌,卻從來避而不談他母親和兄長曾遭過的毒手。


    他站起身,臉上蔓起憤怒的血色,胸膛劇烈起伏著,憤恨地睨著伊芙,咬牙切齒道:“——你想死嗎?”


    他的反應有些超乎伊芙的意料,她知道自己說的話是有些故意戳路德維希痛點的意味在,因為本意就是要故意激怒他,最好鬧出點矛盾,好順理成章地退出奧利弗家主強行安排給她的這些課程。


    但對方激動的程度顯然超過了她的預期。


    伊芙沒想到家人在路德維希心中的地位居然這麽重要,她抿了抿唇,內心悄悄調整了以後對他的策略,迅速道歉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傷不及家人,她自知算計過了度,也不再給自己狡辯,全然一副任由對方處置的樣子。


    “ ......”


    路德維希閉上眼睛,原地深呼吸數次,他清楚以伊芙現在的地位,就算是自己也沒法輕易把她怎麽樣。


    但一些小懲罰,他還是給得起的。


    路德維希知道伊芙的本意,大概率隻是想開個玩笑擠兌人,沒想到卻踩老虎尾巴上了。


    他重新坐下,卻看也不看仍站著的煉金術師,冷冷道:“你回去吧,這段時間你都不要出門了,除非是去照料我哥——未來的一個月裏,我都不想再看見你了。”


    伊芙溫順地微微垂頭,好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抿著嘴道:“抱歉……我知道了。”


    路德維希隻是擺擺手,連她的道歉都懶得理,他本來脾氣就不算好,這會更是直接示意她快點滾。


    一旁的愛麗絲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看見伊芙被路德維希趕了出去,她下意識地想求情,卻被路德維希提前捕捉到動作,聲音滿是寒意道:“你想跟她一起禁足的話就盡情求情。”


    愛麗絲頓時不說話了。


    別人可能會因為害怕路德維希的冷臉,而唯唯諾諾,但愛麗絲卻不怕。


    她不說話隻是因為剛剛用餘光瞟伊芙時,對方卻悄悄衝她做了個手勢,示意不要管。


    離開課堂隻是她一個人的目的,沒必要拖著別人一起下水。


    她提起從一開始就沒打開的包,在所有人或緊張或好奇的目光裏走出去,背靠在門板上時,不由得徐徐吐出一口濁氣。


    對此,伊芙心中並無多少遺憾。


    因為本就是奧利弗家主管得太多了。


    他有心培養是真,有心試探也是真。雖然已經離開了美第奇家族,但伊芙身上猶帶著許多美第奇的印記,她學過的知識,戰鬥的技巧,乃至於精神態——身體比語言更誠實,她可以編出天衣無縫的謊言,但身體的語言卻會一點點撕破這些虛假的借口。


    而且伊芙並不能完全相信對方,焉知現在他對自己這麽友好,是不是因為親生兒子的性命還掌握在她手裏的原因?


    等洛爾迦病好了,萬一他也改變主意,想卸磨殺驢了怎麽辦?


    生路跟死路都是對應的,她越是因為自己的天賦容易受到別人的青睞,在對方的態度轉變後,就越容易首當其衝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而真正的底牌就是絕對不能讓別人全部摸透的事情。


    至於路德維希所謂的禁足......對於伊芙來說,這種把戲還是太容易打發了。


    她在穩定運作的監控下回到自己的房間,放下包,並從中取出一個信號收發器,安裝在門內。一旦有人敲門,信號就會立即發送到她手腕上的終端裏,並模仿她的聲音,暫時穩住來者。


    月神蝴蝶久違地能現出身形,它呼吸新鮮空氣似地在空中轉過兩圈,隨後又棲回伊芙肩上,她點了點月神蝴蝶的觸須,蝶翅上冒出並不強烈的白色光芒,輕柔地裹住一人一蝶。


    一陣微風拂過。


    哢擦。


    明透的窗戶不知何時被人從內打開,因為沒有關嚴,被風吹得前後晃動,而屋內已是空空如也。


    與此同時,奧利弗府的門前,一輛銀白色的加長懸浮車緩緩停下,車前掛著在整個帝國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鐵線蓮族徽。


    奧利弗家族的管家站在一旁,熱情地幫忙拉開沉重的車門,首先踏出的是一條修長的腿,接著一個容貌華美的年輕人從車上探出身來,舉止高雅,神色傲慢,站在嬌豔盛放的玫瑰花叢之前,一時間人麵與花麵相照應,竟顯得毫不遜色。


    這樣紮手的美貌,無人敢過多欣賞。


    管家隻禮節性看了一眼,隨後就帶著身後的一隊仆人躬身在旁,恭謹道:“歡迎您,塞西爾少爺。”


    “嗯。”


    塞西爾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他這次本就是帶著家族的任務來的,目的是洽談解除洛琳和奧利弗家大少爺的口頭婚約一事。因為洛琳的精神態“意外”晉級成了迷霧雲蔓,美第奇家便不舍得再把她送出來聯姻了。


    前段時間因為洛爾迦的失蹤,奧利弗家族對這事一直沒有正麵回應,近幾日美第奇打聽到他們大少爺的平安歸來,就特地派人來聊聊這件事。


    能解除或者換人最好,倘若奧利弗不願意放棄洛琳,那改成洛爾迦入贅亦可。


    這是家主離家前留下的原話。


    這差事能落到塞西爾頭上,實則是一樁巧合,美第奇家主幾日前就因要事,帶著第一執事離開了首都星;洛琳本人則要避嫌,不好直接出麵。


    最後挑挑選選,還是落到了她這個親哥哥的頭上。


    平心而論,塞西爾是非常想把他這個妹妹給送出去的,既能解決一大競爭對手,又能給家族牟利,而且嫁入奧利弗家族,後半輩子的尊貴是板上釘釘的事,對他親妹妹來說,也算不錯的收場。


    可惜天不遂人願,洛琳偏偏恢複了實力,他這下是絕不可能讓洛爾迦帶著那麽大的家業,入贅進美第奇家了。


    塞西爾煩心地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帶路吧。”


    許是向來安靜的庭院,今日驟然多出這麽多人,一簇白鳥受驚般從林木繁茂的枝葉間驚出,雪白的翅尖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視感。塞西爾的視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了一瞬。


    高大冷肅的奧利弗府中環繞著紅綠交雜的庭院,再從外看時,這座黑色的宅邸又被層層深綠包圍了起來。


    白鳥竄出的那棵樹,正好就在一處三樓的房間旁,房間的主人似乎很是粗心,窗戶都忘記關了,透明的鋼包玻璃一晃一晃地搖動,折射出宛如鑽石的陽光。


    “您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嗎?”


    注意到了身旁人的出神,管家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她記憶力十分好,因此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伊芙的房間:“呀,是路小姐房間的窗戶忘記關了。”


    “路小姐,還是羅小姐?”塞西爾轉頭看她,問道,“你們家有姓路的親戚嗎?”


    “並不是,是路晴小姐,她是我們家族的客卿。”管家溫順答道。


    路晴。


    塞西爾非常確定自己沒聽過這個陌生名字。


    但不知道為什麽,乍一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他卻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髒,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以至於帶起陣陣隱秘的心驚肉跳之感。


    盡管表麵不動聲色,塞西爾的心中卻是一片驚濤駭浪。


    “好名字,”他咬了下舌尖,慢慢露出一個欺騙性十足的笑,在陽光下漂亮得近乎耀眼。


    塞西爾微微一笑,道:“我總覺得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這位路小姐應該是煉金術師吧?不知道跟你們家主結束談話之後,我能不能跟她單獨聊聊呢。”


    第73章


    黑色薄絨緞的披風底麵拂過低矮的植物, 從身形上可以判斷出,這個剛從路易的煉金術塔出來的人是個女人。


    唰,唰。


    她不緊不慢地走著,行動間貴氣渾然天成,中途眯起眼睛抬頭看了眼天空,日光照亮了一張端麗而富有成熟風韻的素白臉龐,正是羅夫人。


    在她走後,不遠處一枝粗壯的樹幹輕微地抖了兩下,伊芙正坐在上麵,月神蝴蝶則幫她隱去了身形,她目睹完羅夫人離開煉金術塔的全過程,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方才她從房間掠身趕來,是想借路易了解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東西。他作為五星級煉金術師,對奧利弗家族的內情肯定知道的不少,而且魔抗性還那麽低,從路易處下手也算是一條捷徑。


    但伊芙沒想到羅夫人居然也來找路易了,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但伊芙還是下意識地隱匿了身形,悄悄躲在一旁。


    現在人應該已經走遠了。


    伊芙腳尖點地,無聲飄落在遍布著枯枝落葉的地上,她上前敲了敲煉金術塔的門,沉聲道:“有人嗎?”


    裏麵沒有任何的動靜。


    不對勁,實在是不對勁到了極點,門前的煉金術陣仍亮著微微的光芒,也就是說功能還是完好的,而正常來說隻要有人到了這個門前,就會自動觸發陣法,身在塔內的路易自然而然地就知道外麵有人來了。


    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都敲了好幾下門了,裏麵還沒有半點動靜。


    伊芙手按在門上,不再猶豫,用力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煉金術塔內依然和初見時一樣神秘空然,所有的物品都好好地擺在架子上,室內沒有發生過爭執的痕跡,她皺著眉繞過橫列的長桌,又向裏間走去。


    甫一走進來,伊芙就愣住了。


    穿著墨綠色長袍的煉金術師正埋著頭趴在桌上,生死不明,伊芙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抬起趴著的人上半張臉,果不出其然,正是路易·奧利弗。


    伊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不過很微弱,臉色也並不好看。


    她不覺得有人能在奧利弗家族的眼皮子底下把他們唯一的五星級煉金術師怎麽樣,但事實又擺在了她麵前,路易確確實實是被人弄暈了,而有很大可能,作案的就是剛剛出去的羅夫人。


    但羅夫人為什麽又要針對路易?


    對這家夥,伊芙心中可沒什麽多餘的同情,她按了按路易的眉心,泛冷的精神力便如霜雪般淩厲侵入對方的精神世界,路易氣力不足地叫了一聲,驚醒過來,眼中神色卻依然混沌無比——伊芙隻是強行催醒了他好盤問事情,並不打算做多餘的好心事。


    畢竟倘若真是羅夫人要對他做什麽,那伊芙幫他,就等於是在跟羅夫人作對。


    路易兩眼放空,一雙暗淡的盲眼,此時在控製下,更如蒙上了噩夢般的陰翳,嘴唇顫動著,似乎在喃喃地說著什麽。


    伊芙湊耳去聽,隻聽見幾句零碎的話,什麽“他們讓我去做的”,什麽“對不起”,時而又麵色猙獰,說著什麽“我沒錯”,她皺眉聽了半天,都沒聽清楚這裏顛三倒四地在說什麽。


    她特地跑來到這裏,本是想從路易這打聽一些關於當初羅夫人中毒一事的經過。那個毒素裏有一些無法析解的成分,而且經過判斷,伊芙認為它們源自活體。


    雖說弄不弄清楚這個,並不影響最後的結果,但她卻下意識地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除此之外,對奧利弗家族的毒藥技術,伊芙也有想深入了解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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