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韜臉色更黑了:“東西我可以給,但前提是你得帶著你們寨子裏所有人從山裏出來,從此安分守己地在城中過日子,不許再跟朝廷做對。”


    他想趁機收服杏花寨,把這塊之前讓他吃了大虧的硬骨頭啃下來。可蕭喜喜聽了這話,竟又大聲嚷嚷起來:“大人不想報恩便算了,怎麽還要恩將仇報呢?我們寨子裏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在外頭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進山裏求活路的,大人讓我們下山,豈不是要我們去死?何況我們在山裏也很安分,從不禍害百姓,隻是種種地養養雞,過著普通的日子,又沒有像外頭那些反賊一樣,揭竿造反,到處打仗,哪裏就跟朝廷做對了?”


    “是啊大人,我們可不是那些個反賊!我們什麽壞事都沒做過的!你可不能隨便汙蔑人!”


    “就是就是,你們這些當官的害得我們沒飯吃,沒地種,我隻能帶著我的孩子跑進山裏找吃的,你不讓我進山,是要我們活活餓死嗎?”


    “要不是在城裏活不下去了,誰會冒著被野獸吃掉的風險逃進山?朝廷天天抓我們充軍,逼我們交稅,還要我們去做苦役,短短兩年時間,我家七口人就死得隻剩我一個了!我進山隻是因為我想活下去,這有錯嗎?”


    “是啊,我們總得有活路才能下山,不然下山幹什麽?找死嗎?”


    蕭喜喜這一嚷嚷,引得幾個離她不遠的杏花寨青壯也跟著叫喊了起來。這幾個青壯一叫,其他士兵也都交頭議論了起來。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謝文韜:“……夠了!”


    他惱怒地看向一直站在蕭喜喜身後沒說話的謝逢,“你就不說點什麽?!”


    他知道蕭喜喜癡迷謝逢,要是謝逢開口,肯定可以阻止她。


    可謝逢卻隻是神色淡然地看著他說:“他們說得很對,所以請大人不要再扯其他,隻說這獎賞,或者說謝禮,您是給還是不給吧。”


    謝文韜氣極:“……你!”


    這小子不是應該十分厭惡這個強迫了他的野丫頭嗎?怎麽竟護上了她那邊的人!


    “看來是不想給,那就算了,我們走吧,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不值得我們生氣。”


    謝文韜對謝逢的態度有點奇怪,但蕭喜喜這會兒滿腦子都是該怎麽從謝文韜手裏詐一筆,沒心思想別的。


    她說完這話就拉著謝逢要走,謝文韜額角青筋重重跳了幾下,到底是咬著牙開了口:“我沒說不給!”


    忘恩負義是很不好聽的惡名,為了他們謝氏的百年清譽,謝文韜隻能忍著膈應捏著鼻子出一回血——以他們謝家的地位,這謝禮不僅要給,還不能給得太輕,否則會遭天下人恥笑。


    “原來是我們誤會謝大人了。既然謝大人非要報答我們,那我們也隻能卻之不恭了哈哈!”


    蕭喜喜一聽這話,立馬變臉露出燦爛的笑容,隨後大手一揮就叫來十多個青壯,讓他們這就跟謝大人回家去取謝禮。


    謝文韜:“……”


    謝文韜徹底記住了蕭喜喜這個名字,也打定了主意,要馬上給謝逢另選一門親事,讓他從杏花寨回來。


    ——這小子本就與他生了嫌隙,不肯聽他的話,再放任他與這麽個狡詐又粗蠻的匪女接觸,怕是會被影響得更加叛逆反骨,更加難以掌控。還是趕緊把他召回來,重新調.教得好。


    還有蕭家這丫頭,真以為能吞得下他家的東西?


    為了江陵和附近幾座州城的安危,千重嶺必須掌握在朝廷手中。看在他們杏花寨今日守城也出力了的份上,他給了他們一個主動歸降的機會,可他們卻不肯要。既如此,就莫怪他翻臉無情了。


    想著昨晚開戰之前,自己收到的那封來自千重嶺南部的信,謝文韜在蕭喜喜一行人離開後,冷著臉叫來心腹,低聲叮囑了一番。


    心腹聽完麵露驚詫,飛快地看了蕭喜喜他們離去的方向一眼:“這……會不會不太好?他們杏花寨畢竟剛跟我們聯手退過敵……”


    “他們出戰是為了他們自己,不是為了我們。”謝文韜冷酷無情地說,“而且千重嶺的位置太過重要,必須要掌握在朝廷手裏。杏花寨也好,其他什麽寨也好,都不該存在。”


    心腹見他已經打定主意,也隻能領命說:“是,屬下知道了,屬下這就去辦。”


    第58章


    蕭喜喜不知道謝文韜在想什麽,成功從謝家薅了整整一車的謝禮後,她就帶著杏花寨眾人退回山裏了。


    路上他們遇到不少敵軍屍體,蕭喜喜帶著大家一路搜羅,也得了不少兵器馬匹,財物糧草什麽的,可謂是收獲頗豐。


    唯獨一點,他們從敵軍那得來的糧草裏有不少醃肉,肉幹之類的東西。


    看見那些東西,許多人都衝到路邊吐了,蕭喜喜也是胃裏翻騰沒了笑容。


    “都燒了吧。”


    下令將那些東西一把火燒了之後,蕭喜喜讓大家加快速度回山了。


    距離杏花寨不遠的山林裏,蕭遠海也在收到蕭喜喜那邊的消息後,帶著寨中青壯將百姓們護送出山。


    “外頭的戰事已經結束,兩萬多敵軍都已經被剿滅,大家可以安心回家了。”


    百姓們無不歡喜雀躍。


    但其中也有不少人不願再回城裏,說城裏的生活太苦了,他們不想再回去,苦苦哀求蕭遠海收留他們。


    這些人大多是沒有生存本事的老弱婦孺,蕭遠海沒忍心拒絕,把他們都帶上了。反正那幾個被他們打空的寨子,都能住不少人。


    眾人見此都誇讚杏花寨仁義,也都知道了杏花寨裏住著的不是害人的山匪,而是救人的義士。


    有個老秀才還滿心感懷地作詩一首,大大誇讚了杏花寨不圖回報保護他們的行為。


    蕭遠海……沒聽懂。他隻能憨憨撓頭說:“反正大家要是遇到困難可以進山來找我們,不過不要自己跑太裏麵來。我們寨子每天都會安排人在外圍巡邏,你們有事就找巡邏的人,不要自己亂跑,山裏有豺狼虎豹,還有熊瞎子的。”


    說完這話,他就帶著寨中青壯和那些新加入杏花寨的百姓,告別眾人回山了。


    “聽說這杏花寨的大當家原是個姓龐的捕頭,已經死了,如今當家做主的,是他們的二當家蕭定。這個蕭定,據說從前是開鏢局的,走南闖北多年,練就了一身好武藝,為人也十分俠義,是個值得一交的人。如今看來,傳言不虛,你可以找機會認識認識他。”


    看著蕭遠海一行人隱沒在山林間的背影,江陵城中有名的鄉紳錢老摸著胡須對身邊的兒子說道。


    他是個心思正派,不拘小節的人,因這次的事情對杏花寨和蕭定生了好感,想著若有機會可以結交一二。


    可世家豪族中,卻也有人因此事盯上了千重嶺這片絕佳的避禍之地,意欲取杏花寨而代之——可以用來保命的地盤,怎麽能握在他人手裏呢?


    普通百姓心思單純,誰給他們活路他們便會感激誰,世家大族裏卻是人心各異,詭譎難測。


    當然,此時的蕭遠海也好,蕭喜喜也好,都還不知道這些。


    **


    見孩子們大獲全勝歸來,還帶回來不少戰利品,馮雲香一直高懸的心終於落下。


    蕭喜喜他們在外打仗,她也帶著寨中老弱婦孺在寨門處守了一夜未睡。如今戰事終於結束,大家總算都能好好睡一覺了。


    為了慶祝勝利,也為了犒賞大家,這天晚上寨子裏舉辦了一場慶功宴。


    蕭喜喜派出一隊人去城裏買來好酒好肉,還把從謝文韜那坑來的財物全都拿出來,按照謝逢下午剛製定的獎賞製度,對眾人進行了表彰和獎勵。


    這一舉措極大地振奮了人心,所有人都躍躍欲試,想要在下一次戰鬥中立功,對未來的生活也更有盼頭了。


    蕭喜喜看著那一張張鮮活的,不再麻木的臉,高興得一腳踩在凳子上,與大家劃起了拳拚起了酒。


    她酒量很好,喝了半天都沒醉。大家喝不過她,就想去鬧坐在她身邊的謝逢。可一看謝逢那張清冷出塵,如同月下仙君一般叫人不敢冒犯的臉,就一個個都慫了。


    算了,喜喜姑娘這姑爺瞧著就不是個會喝酒的人,他們還是找會喝的人鬧吧。


    “你們這也太、太弱了,來!都繼續喝!今晚咱們不、不醉不歸!”


    不知過了多久,蕭喜喜終於開始眼神迷離地大著舌頭說話。馮雲香一看女兒這是醉了,就讓謝逢先帶她回家。


    “廚房裏有我煮好的醒酒湯,你讓她喝點再睡覺,不然這丫頭明早起來,一準得頭疼。”


    慶功宴是在議事堂辦的,這裏地方大,能容納的人多。馮雲香作為蕭定的妻子兼寨子裏實際意義上的當家主母,一手操辦了這次的慶功宴,這會兒也不好先離開。


    謝逢沒怎麽喝酒,聞言“嗯”了一聲,將不知道什麽時候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正靠在凳子上昏昏欲睡的蕭喜喜打橫抱了起來,帶著她回家了。


    議事堂距離蕭家不算遠也不算近,謝逢原本有些怕蕭喜喜喝醉了酒,半路上會發酒瘋,可她醉酒之後竟十分乖巧,從頭到尾都沒有鬧,隻是雙頰酡紅,醉眼迷離地靠在他懷裏,雙手軟軟地抱著他的脖子,嘴裏一本正經地背著《三字經》。


    謝逢:“……”


    謝逢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背《三字經》,但見她背得磕磕絆絆,背不出來時還要皺眉咕噥,唉聲歎氣,心裏便有些失笑,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從不知道她還有這樣可愛的一麵。


    “不記得了……又不記得了……唉,再想想……”


    蕭喜喜一路嘀咕回家,謝逢去廚房倒了碗醒酒湯哄著她喝下,她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謝歸元?我怎麽回來了?”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扭頭去找自己的酒碗,“我的酒還沒喝完呢,不行,我得喝完,不然他們該說我作弊了!”


    謝逢:“……”


    謝逢把她拉過來,給她脫去鞋襪:“你喝完了,現在,睡覺。”


    可蕭喜喜不肯睡覺,不僅不肯睡覺,還莫名精神了起來,要給謝逢唱歌。


    謝逢:“……”


    謝逢聽著她明明說話的時候很清亮,唱起歌來卻不知為何像鬼哭狼嚎的聲音,眼皮直抽抽。他不得不用唇去堵她的嘴,可這招也不管用,半清醒的蕭喜喜就跟那脫了韁的野馬一樣,穿上鞋子滿屋子亂跑。


    一會兒說他要給唱小曲兒,一會兒說要給他表演噴火的雜技,一會兒說要耍劍舞給他看,一會兒又說要去天上摘星星送給他。


    整張臉都木了的謝逢:“……”


    他是不是不該給她喝醒酒湯?


    好在蕭喜喜鬧騰歸鬧騰,卻並沒有摔摔打打什麽的,她隻是非常熱情積極地想要討謝逢歡心。


    謝逢無奈又無力,最終隻能在沉默半晌後對她說:“其實今日,是我生辰。”


    “什麽?”蕭喜喜腦袋一清,酒醒了大半,“你的生辰?今天是你的生辰?那你怎麽不早說啊?我什麽都沒準備呢!”


    她說著也不等謝逢回答就懊惱地拍了一下腦袋,“也怪我,都沒問過你這事兒。今天是八月二十……二十八對吧,我記住了!”


    謝逢見她終於不鬧騰了,才暗鬆口氣道:“無妨,我本也沒有過生辰的習慣。”


    他自記事起就不曾過過生辰,生辰日對他來說和平常並無不同,之所以突然提起,不過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不再吵鬧罷了。


    可蕭喜喜卻是滿臉的不讚同:“這一天可是你來到這世上的大日子,怎麽能不好好慶祝呢?別的不說,長壽麵總得吃,這可是能保佑你無病無災,長命百歲的,馬虎不得。”


    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跑,“這會兒還不算晚,我去給你做,你等著我!”


    謝逢一怔,抬手拉住她:“我不餓。”


    “那也得吃,哪怕隻吃一口也得吃。”蕭喜喜卻很堅持,說完就跑去廚房搗鼓了。


    罷了,一碗麵而已,她想做就做吧。


    這時的謝逢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直到蕭喜喜為了做這碗麵,差點把廚房燒了。


    “喜喜!我的天你這是在幹嘛呢?!”


    幸好蕭遠海和胡秋葉及時回來,把她從黑煙滾滾的廚房裏拉了出來。


    聞聲而出看見這一幕的謝逢:“……………………”


    “咳咳咳,我、我沒想幹什麽,就是想給謝歸元做碗長、咳咳,長壽麵,今天是他的生辰……”被煙熏成大花貓的姑娘一邊咳嗽一邊不服輸地說,“沒事,剛才隻是意外,我那個,再試試,這次肯定能成!”


    “別!千萬別!這灶房裏的事還是交給你二哥吧,他正好酒醒得差不多了。”


    胡秋葉幹笑著掐了身邊醉醺醺的丈夫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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