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雲香看著他的神色,繼續說:“我是這麽想的,正好公子的腿傷也沒好,大夫說要休養兩三個月才能下地走動,那不如我們就以三月為期,三個月後,那丫頭應該能恢複正常了,到時我一定為公子備上厚禮,親自送你下山。”


    “這期間公子什麽也都不用管,你與你那隨從的吃穿住行,給你請大夫治傷換藥的事,這些我家全都包了。還有,我聽歲和說,你與你的家人走散了,我們寨子裏人多,有時也會下山去采買,這事兒我們也會幫你留意打聽。至於喜喜那邊,也不用你額外做什麽,你隻需假意與她拜個堂,在外人麵前稍稍配合她,叫她把心裏那口氣散出來就行了。”


    謝逢冷聲說:“我若不肯呢?”


    馮雲香語氣溫和地說:“我們寨子在深山裏,沒有人帶路是出不去的。公子眼下傷了腿,連下床都困難……這,怕是沒有其他選擇。”


    謝逢沉默半晌,終是壓下心中冷怒鬆了口:“假成親,不同床。三個月一到,我馬上走。”


    見他就算處在憤怒中,也能一眼看清形勢,不做無謂的抵抗,說話也是幹脆利落,沒有半個字廢話,馮雲香柳眉一挑,心生讚賞:“好,那就這麽定了。”


    她越看謝逢越覺得自家閨女眼光好,隻是她能為她做的也隻有這些了。能不能把這門親事從假的變成真的,還是得看那丫頭自己的本事。


    “喜喜?你娘在不在?我找她有點事。”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鄰居大娘的聲音,馮雲香回神衝謝逢爽利一笑:“那我先出去了,公子好好休息,等晚些時候,讓我家小子背你出來拜個堂,走個過場。”


    既已達成合作,謝逢就不會再拿喬,當然更不會虧待自己。他神色冷淡地點頭,看了眼自己還沒來得及吃,已經冷了的早飯:“可否換份熱的來?”


    馮雲香失笑:“當然。”


    **


    一直趴在門外偷聽的蕭喜喜見她娘三言兩語就搞定了謝逢,高興得抱著她娘一頓親:“謝謝娘,你是世上最好的娘!”


    “去去去,親我一臉口水。”馮雲香哭笑不得地推開她,給了她一個“剩下的靠你自己了”的眼神,去找鄰居大娘說話了。


    蕭喜喜控製了一下自己過於興奮的心情,清了清嗓子,重新走進屋。


    “謝謝你肯答應我娘。”她笑眼彎彎,眉眼飛揚地站在床邊對謝逢說,“雖然我娘他們都覺得我是受了刺激,心疼我才來幫我說服你。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正你都答應留下了,那接下來這三個月,咱們就心平氣和地相處著看看好不好?你如今不喜歡我,是因為我們剛認識,你還不了解我,說不定等你了解我了,你就會喜歡我了呢?”


    謝逢還沒忘記剛才的事,他冷眼掃向她,一點麵子也沒給:“不會。”


    “哎呀,別說的這麽絕對嘛,我這人其實挺好的。”蕭蕭喜喜想在床邊坐下,被謝逢瞪來的眼神製止了,“好吧好吧,我不坐了。那你記得試試這喜服,要是不合適就跟我說,我先去準備成親的事啦。”


    謝逢沒理他。


    蕭喜喜也不在意,開開心心地走了。


    她一走,歲和就趕緊進來把門關上了。他臉色糾結地跑到床邊,壓著聲音說:“公子,你真的要跟她成親啊?雖然她娘說的是假成親,可這一家子都是山匪,萬一說話不算話,過些日子又要你假戲真做怎麽辦?”


    謝逢沒理他。


    歲和知道自己是老爺派來的人,在這位七公子眼裏,可能還沒剛才那女山匪討喜。他也不在意他的冷臉,隻是又小聲提醒道:“老爺是希望公子能接近龐四海的女兒龐月嬌,畢竟龐四海才是這杏花寨的大當家。那龐四海又隻有龐月嬌這麽一個女兒,公子若是娶了龐月嬌為妻,就能將這杏花寨收到囊中,兵不血刃地平定這裏的匪患,為朝廷立下大功——”


    “滾出去。再多說一個字,我讓他們扔你下山。”


    謝逢的厭聲開口讓歲和苦了臉:“小的知道公子不愛聽這些,也不願聽老爺的話行事,可是公子,咱們既然已經在這了,暫時也走不了,那為何不順手做點事呢?反正待著也是待著不是?您就算不為自己,也當是為了大公子吧,來之前,我聽大公子院裏伺候的人說,他如今情況很不好,甚至一度生出了死意。幸好老爺派去的人已經尋到那位天下聞名的王神醫……老爺說了,隻要公子助他拿下這杏花寨,他一定不計代價地請王神醫治好大公子,絕不叫公子失去兄長。”


    他口中的“大公子”,指的是謝家長房嫡長子謝朝。


    那是個性格謙和溫厚,才貌人品無一不貴重,真正稱得上光風霽月,皎皎君子的人。也是謝家唯一不曾欺淩過謝逢,反而護過他的人。


    可謝逢很討厭謝朝。


    他討厭謝朝父母皆出自名門,生來就幹淨尊貴;討厭謝朝毫不費力就可以擁有他求而不得的一切;討厭謝朝對誰都仁慈悲憐,總是自以為是地施舍他。


    他還討厭謝朝自詡聰明,其實卻蠢得要死,明知這爛到根的朝廷已經沒救,還要不自量力地去做螳臂當車的事,最終落得個聲名盡毀,雙腿被廢,妻離子亡,萬劫不複的下場。


    謝逢一點也不想管他。


    可他的父親卻拿謝朝來威脅他,這簡直就是可笑。


    心裏這麽想,謝逢的臉色卻越發陰沉。他心煩意亂地譏笑道:“我可不像他那麽無恥,能做出騙婚吃絕戶的事。”


    歲和:“……”


    歲和其實也覺得這自家老爺這主意有點缺德。


    又想到不管是真是假,謝逢都已經跟蕭喜喜在人前拜過堂,不可能再去娶龐月嬌,他就猶豫了一下說:“那不然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反正老爺的目的隻是拿下杏花寨,公子隻要能完成這個任務,身體裏的毒就能解了,大公子那邊也不會有事。”


    謝逢冷著臉不想說話。


    想救謝朝不是隻有這一個辦法。他也從來不覺得他父親想做的事是可行的,因為他那父親比謝朝還要天真愚蠢。


    隻是他如今受困於此,確實是做不了其他……


    罷了。


    他抿了下嘴角,決定看看再說。


    第10章


    蕭喜喜對謝逢主仆倆的對話一無所知。這天下午,她再次穿上了那件她娘一針一線給她縫出來的大紅嫁衣。


    得知消息匆匆趕來的盧芷寧眉頭緊皺地看著她:“你當真不是跟葛青鬆賭氣才一時衝動……”


    “當然不是,他才沒那麽重要呢。”


    馬上就要跟謝逢成親,蕭喜喜這會兒心情特別好。她美滋滋地對著銅鏡,主動往臉上抹了點胭脂,看了看,嫌不夠紅,又抹了點,“我現在跟你說你不信,等一會兒拜堂的時候看見我那新夫君的模樣,你就知道我為什麽想嫁他了。”


    盧芷寧遲疑了一下。


    昨日她爹回家時,她倒是聽他提了一句,喜喜帶了個神仙公子回家。


    可一個男人,長得再好也不至於叫人失去理智啊——反正盧芷寧是無法理解的。因為她平日裏看人,隻看對方骨骼生的好不好,適不適合紮針,膚色健不健康,從不注意臉蛋的美醜。


    想來這丫頭隻是嘴上說得硬氣,心裏多少還是受了前頭那樁婚事的刺激,有些不平的。要不然她就算喜歡那人,也不會這般著急地要跟他成親。


    想到這,盧芷寧沒再追問,隻是看向蕭喜喜的脖子:“那你這脖子上的傷又是怎麽回事?”


    “這個啊,沒事,就是練武的時候不小心劃傷了。”蕭喜喜含糊過去後,繼續在臉上塗塗抹抹,“好像還是不夠紅,我再抹點,還有這眉毛,好像也該畫一畫……”


    見倒黴表妹一改前日的抗拒,興致勃勃地將自己抹成了大花臉,盧芷寧抽了下嘴角:“還是我來吧,你住手,不許再往上抹了。”


    她拿來打濕的帕子擦幹淨蕭喜喜的臉,重新給她上了個明豔得體的妝。


    上完後蕭喜喜不太滿意:“怎麽感覺這麽素淨呢?我想再濃一點,那樣好看。”


    想起這丫頭從小就喜歡穿花花綠綠的衣裳,隻是如今在寨子裏條件有限,才隻能改穿粗布麻衣,盧芷寧哭笑不得,一把拍開她還想去拿胭脂的手:“這樣已經很好看了。”


    “可是……”


    “沒有可是。”盧芷寧說著把她插了滿頭的絹花珠釵也都拿了下來。


    蕭喜喜捂著頭哇呀想跑:“別摘別摘,這些可都是我辛辛苦苦地從我娘屋裏翻出來的——”


    盧芷寧把她拎回來按住:“你想不想讓你的新郎覺得你好看?”


    蕭喜喜:“……想。”


    “那就老實坐好。”


    盧芷寧拆了表妹日常梳的麻花辮,替她盤了個簡單但好看的發髻,又往她發間插了兩朵朱紅色海棠絹花,端詳了一下她說:“就這樣可以了。”


    蕭喜喜還想再把自己打扮得花裏胡哨一點,可想想謝逢是個讀書人,還有他那身清清冷冷,跟霜雪一樣的氣質,還是忍住了。


    “蕭喜喜,你瘋了吧!你真打算跟個來曆不明的男人成親啊???”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龐月嬌也跑來了。看見身穿嫁衣,盛裝打扮的蕭喜喜,她簡直是不敢置信。


    蕭喜喜卻是一看見她就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是啊,快叫聲姑奶奶來聽聽。還有,接下來三個月,記得天天來給我洗衣做飯啊。”


    龐月嬌:“……”


    龐月嬌才不想就這麽認輸,她抬起下巴哼了一聲說:“誰知道新郎會不會又跑了,這種事又不是沒發生過。再說我聽說今天這人是被你搶回來做壓寨夫君的,連迎親的環節都省了,這算什麽成親?”


    “呸呸呸,說什麽不吉利的話呢,當心我把你打出去。”蕭喜喜不高興地翻她白眼,“還有,別想著耍賴啊,就算沒有迎親的環節,隻要拜了天地,那就是成親了。你要是敢耍賴,我就滿寨子嚷嚷,讓大家都知道你這人輸不起。你要是不服氣,也可以去山下搶個壓寨夫君回來,不過就算你現在馬上去,那也是晚了,你還是得叫我姑奶奶。”


    龐月嬌:“……”


    龐月嬌不甘心:“你先順利把這親成了再跟我說這話吧!”


    她說完就跑出去,等著觀禮了。


    “你倆真是,一天不吵都不行。”一旁的盧芷寧見此,無奈搖頭。


    蕭喜喜哼了聲:“誰讓她老來招我。”


    “吉時已到,請新人拜堂!”


    沒一會兒,從前做過喜婆的鄰居大娘就腰係紅綢,笑容滿麵地在門外喊道。


    蕭喜喜心下一喜,難得地生出些緊張來。她連忙拿起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小心蓋在了自己頭上:“你快幫我看看這樣行不行。”


    盧芷寧幫她調整了一下:“行了,走吧。”


    **


    蕭喜喜被盧芷寧扶到堂屋,和謝逢拜了天地。


    謝逢腿受傷不能自己行走,是蕭遠風將他從屋裏背出,又扶著他與妹妹行禮的。


    拜堂的時候,蕭喜喜因為蒙著紅蓋頭,看不見謝逢的臉,隻能看見他身上穿著的大紅喜服,和他握著紅綢的手。


    他的手寬大修長,白玉一般好看,蕭喜喜隻看了一眼,心裏就開滿了快樂的小花。


    前來觀禮的親朋好友們無不被謝逢的長相驚豔到,紛紛感歎蕭喜喜好福氣,也不覺得她是在跟葛青鬆賭氣了——這個叫謝歸元的,長得又好又讀過書,雖然看著清清冷冷的不太好接近,可比起葛青鬆,還是出色太多了。


    有了他,誰還在意那葛青鬆逃不逃婚,跟不跟人私奔啊!


    還有好幾個未出閣的姑娘動了和蕭喜喜一樣下山看看的心思——她們也想要這般俊俏的夫君!


    這其中就有龐月嬌。她心裏一直期盼蕭喜喜的婚事再出笑話,可這一次,蕭喜喜不僅順利成親了,嫁的夫君還是個神仙般的人物!


    這可把她給酸壞了,禮都沒觀完就氣哼哼地走了。


    蕭喜喜不知道這一茬,聽著周圍眾人的議論聲,她心裏快活極了,最後一拜結束,被送進洞房坐下的時候,忍不住就偷笑了一聲。


    嘿嘿,從今以後,她也是有夫君的人啦。


    就是可惜,目前還隻能拜堂不能洞房。


    想著自己隻有三個月的時間,蕭喜喜暗暗發誓,自己定要在這三個月內拿下謝逢,讓他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來來來,掀蓋頭咯!”


    喜婆高興的喊聲落下後一會兒,蕭喜喜感覺自己頭上的蓋頭被人隨意掀開了。她抬眼一看,眼睛蹭的就亮了。


    他穿喜服的樣子也太太太太好看了!


    謝逢也沒想到紅蓋頭下,會是這樣一張明媚濃麗得讓人有目眩之感的臉——他之前一直沒仔細看過蕭喜喜,這會兒才真正看清她長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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