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愈發明朗,朝廷已經完全沒有濟世安民的能力,甚至還會成為救世濟民路上的絆腳石。


    此等朝廷已經不值得天下人投入心血,他甚至感覺匡扶漢室就是和濟世救民反著來。


    就是吧,謀逆篡位這名聲實在不好聽,就算讓天子主動禪位也不行,還是感覺於名聲有礙。


    連他都這麽覺得,正經的不能再正經的好友肯定也這麽覺得。


    忠孝仁義沒有錯,堅守大義的文若更沒有錯,錯的是和天下黎民站到對立麵上的朝廷。


    如果朝廷當家做主能讓這世道恢複正常他們肯定全心全意的匡扶漢室,奈何大漢朝廷實在不爭氣,他們隻能退而求其次重開日月換新天。


    不然能咋?世家大族在中原都活不下去,尋常百姓更活不下去。


    人生在世難得糊塗,之前不說開還行,現在到了必須要挑明的時候……


    對不住,他先撤了,這種事情還是留到仲豫兄在的時候說比較好。


    就朝廷現在這個鬼樣子,再說什麽匡扶漢室真的像笑話。


    第175章 發配郭奉孝


    *


    郭嘉立在窗邊舉頭望明月, 荀悅荀彧在屋裏低頭思故鄉、低頭思考人生。


    荀氏人丁興旺,祖輩父輩再到他們這一輩,堂兄弟足有兩位數。


    更難能可貴的是, 家中兄弟都能成才。


    這一輩堂兄弟十多個,學問最好的是荀悅,能力最強的則是荀彧。


    荀氏文若出類拔萃, 年少時便被名士何顒讚為王佐之才, 若是在太平盛世, 興許他們家還能出個宰輔之臣。


    世家子生來帶有傲氣, 絕大部分人學成之後想的都是進入朝堂輔佐君王造福百姓光耀門楣, 他們苦讀多年總得派上用場。


    可惜生不逢時, 這世道不給他們施展抱負的機會。


    荀彧是荀氏這一輩中最出彩的,但是有個問題,家中比他年長的都經曆過黨錮,比他年幼的又都沒有入仕, 隻有他一個人既當過官又險險的避開了黨錮之禍。


    也就是說,隻有他一個人沒經曆過朝廷的毒打。


    其他族人都在並州, 如今中原隻有荀悅他們兩個, 身為兄長就得擔負起為弟弟排解心情的責任。


    按理說他們早該開誠布公的談一談,隻是一直沒有時間。


    改朝換代不是小事,他們自家人更得是一條心。


    就算知道朝廷的現狀已經讓他們家文若失望透頂,該談的心也得談。


    一直拖延就這點不好,他主動找文若可以掌握主動權, 拖延到文若來找他……他是兄長, 依舊掌握主動權。


    荀彧感覺不太自在, 從他正式當官的那一天起,他就很少再經曆這種老母雞護崽的場麵。


    他已經不是需要長輩時時關注的少年郎, 該懂的道理他都懂。


    這天下理應民貴君輕,朝廷能讓官員各司其職百姓就能聽從朝廷的安排,而朝廷擔不起重任的時候天下百姓也能奮起反抗。


    大漢朝廷占據正統,但是正統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得受其控製,真正的正統應該讓百姓來選。


    他又不是迂腐的書呆子,匡扶漢室哪有濟世救民重要?


    如果要改朝換代的是別人他可能還要糾結糾結,可現在天命所歸的是他們家明光,他這個當叔父的還能攔著不成?


    他是沒經曆過黨錮,但是他去過京城也去過冀州,這雙眼睛見識過民間苦難,也能看到他們明光給這天下帶來的改變。


    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於百姓之憂樂。


    他們家孩子他們最了解,就算信不過明光的本事也得信得過兄長的教子水平。


    可是,他相信兄長,兄長卻好像信不過他。


    荀彧垂下眼簾,好似被兄長傷透了心的可憐人,渾身上下都是破碎感。


    荀悅:……


    荀悅放下茶杯,側身喊道,“奉孝。”


    既然不需要說太多,那就過來繼續談正事。


    就算是親兄弟在談公務的時候也不能說私事,他們要公私分明。


    荀彧抬眸,目似點漆,“兄長,不要轉移話題。”


    荀悅神色如常,“並非轉移話題。”


    郭嘉關上窗戶回來,“談的怎麽樣了?”


    荀彧微笑,“已經談到奉孝有多合適去坐鎮西涼。”


    郭嘉:!!!


    不、不是,這看著氣氛挺好,怎麽還是要發配他?


    ……


    “雖然史上的我叔和曹操鬧掰了,但是曹操是曹操我是我,我在我叔心裏的分量肯定比曹老板重。”


    書房裏堆滿待處理的公務,荀小將軍埋頭苦幹,幹活的同時也不影響他和阿飄陛下叭叭。


    感謝始皇陛下的幫忙,公務分類整理後比之前那亂糟糟的看起來順眼的多,等過些天京城人手充足了他們爺兒倆就都能解脫了。


    “書上不是還說東漢之末士大夫多奇節而不循正道嗎?我叔也是士大夫,他骨子裏肯定也是個不循正道的奇男子。再說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都能和我誌才叔奉孝叔玩到一起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始皇陛下被他叭叭的腦子裏好像鑽進了八百隻鴨子,“所以?重點是什麽?”


    荀曄把批閱完的一摞文書搬到旁邊桌上,騰出手來指著自個兒鄭重道,“重點是,兒臣登基將會毫無阻力。”


    真是個曹老板聽了流淚、曹老板聽了心碎的消息啊。


    始皇陛下看著他的眼睛,“一般來說,人越強調什麽就代表著心裏越怕什麽。”


    精力旺盛的荀小將軍立刻垮下來變得有氣無力,“陛下,這個時候就不要深入剖析了,您應該順著兒臣的話表示讚同。打擊式教育已經過時了,現在流行的是鼓勵式教育。”


    始皇陛下唇角微揚,很給麵子的複述道,“你在荀彧心裏分量很重,荀彧是不循正道的士大夫,你登基將會毫無阻力。”


    荀曄:……


    您逗小孩兒玩呢?


    抓狂.jpg


    剩下的活兒沒有多少,荀曄索性先把“心頭大患”解決了然後再繼續幹,“陛下,咱來仔細盤一盤。”


    ——竹板這麽一打呀,別的咱不誇,誇一誇大漢四百年為啥要亡啦!


    哦,亡國不能用誇。


    問題不大,開始盤。


    曆史是一個圈,他們種花家曆史那麽長,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能總結出規律,亡國不外乎政治腐敗、經濟崩潰、社會動蕩、軍事失控外加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天災這幾個原因。


    大漢很爭氣,所有亡國的原因它都有,集卡都集不這麽整齊。


    這幾年他把北方各州轉過來了一個遍兒,基本上每到一個地方最先要掌控的就是人口和土地,這麽說吧,北方各州無一例外,幾乎七成到八成的土地都集中在地方豪強手中,在百姓手中的隻有剩下那兩三成,而且剩下那兩三成還在迅速減少。


    這種情況寫到曆史書上隻是“土地兼並失去控製,自由民淪為佃農流民”,真見識過豪強兼並土地的慘烈才能明白為什麽這短短一句話才是亡國的根本原因。


    沒有失去土地淪為流民的百姓,也就沒有揭竿而起的百萬黃巾賊、百萬黑山賊、百萬各種賊。


    主少國疑,朝廷這幾十年頻繁出現幼帝登基,於是形成了外戚仗著幼帝登基掌權——皇帝長大之後聯合宦官奪權——宦官專權被外戚和士族聯手打壓——皇帝英年早逝又是幼帝登基——新的外戚仗著新的幼帝登基掌權的怪圈。


    外戚和宦官是交替專權,士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複雜。


    朝廷以察舉製選拔官員,按照製度隻要德行能夠服眾就可以被推舉到朝廷當官,但是隻要有推舉資格的官員出現私心,就算是目不識丁的文盲也能被推舉上去,慢慢的推舉製度就成了成為世家大族培植親信的手段。


    朝廷官員皆士族中出,世族之間姻親師友關係網千絲萬縷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外戚想上位要借助士族的底蘊,士人的關係網遍布整個朝堂,不與士族合作就控製不了朝堂。


    皇帝看朝中遍地都是“門生故吏遍天下”心裏也不舒服,於是又拿勢頭過大的士族開刀。


    互相捅刀,嘎嘎亂殺。


    兩次黨錮對士族打擊很大,對朝廷本身的打擊也很大,屬於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清流名士、世家大族幾乎全部被牽連,到第二次黨錮時甚至發展到“凡是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罷免,禁錮終身,並牽連五族”。


    別管士人之間的關係網有多複雜,至少人家都是接受過正統教育的文化分子,皇帝一道詔令把精英階層全部趕出朝堂,他上哪兒找人去填補空缺?沒法填。


    更離譜的是靈帝時期公開賣官鬻爵,買官的官員為了回本橫征暴斂,官員橫征暴斂堵上了百姓的活路,百姓活不下去隻能造反,又是一個惡性循環。


    他大殺四方的時候都知道隻殺重罪剩下的勞改,朝廷上來就把有能力的官員驅逐大半,還偏偏在這個時候賣官引入老鼠屎,大漢這鍋粥想不壞都難。


    世家大族清流名士在兩次黨錮之中損失慘重,這種情況應該還一門心思忠於朝廷的應該剩不下幾個。


    桓靈年間那麽多清流名士被迫害,讀書人都有傲骨,但是朝廷最愛的就是打斷他們的傲骨,作惡的官員有多少被繩之以法不清楚,反正那些性情剛烈的清官都遭了大難。


    世家大族又不是傻子,皇帝將他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他們再上趕著擁護朝廷那著實是有點m傾向。


    好在天底下大部分都是正常人,不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更不會在遭逢大難之後還用熱臉去貼朝廷的冷屁股。


    “孟子他老人家說過,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荀曄搖頭晃腦的背書,“由此可見,君臣之間是雙向選擇,領導看員工不順眼能把員工開了,員工看領導不順眼也能把領導開了。”


    古代的職場比現代可怕多了,現代員工惹領導不開心頂多就是開除,古代官場被皇帝惦記上就是抄家滅族。


    皇帝那是當士族是草芥嗎?分明是已經當朝中士族出身的臣子為寇讎。


    氣氛已經推到這個份兒上,世家子弟不再忠於朝廷可太正常了。


    遠的不說,就說他爹。


    他們家美人爹是個頂頂好的清正君子,學問人品模樣全都沒的說,始皇陛下認識他們也有那麽長時間了,見過他爹發表過忠於朝廷的言論嗎?沒有。


    不光美人爹沒有,他們荀氏全族都沒有。


    朝廷後來確實解除了黨錮,但是那是實在無人可用了隻能捏著鼻子退讓,要不是黃巾之亂的波及麵太廣皇帝怕那些被他禁錮的黨人扭頭支持黃巾將大漢取而代之,那些被禁錮的黨人估計還在山溝溝裏隱居呢。


    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慣的他。


    “我叔祖當年為了躲避黨錮之禍隱居十多年,後來被董卓強行征召入京,當時和他一起進京的名士大儒有不少,陛下您看過我叔祖的文章嗎?他老人家十幾年前的文章裏就能看出推翻漢室的苗頭。”


    始皇陛下挑了挑眉,“還有這事?”


    “有,不光有,還很多。”荀曄神秘兮兮的說道,“而且在文章裏暗戳戳隱喻漢室將亡的不隻我叔祖,天底下有名的名士大儒好些都這麽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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