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為能在京城留到現在都是忠於漢室之人,即便有心懷不軌之人也應是心向荀氏,萬萬沒想到京城竟然還有那麽多暗中支持馬騰作亂的雜碎。


    荀氏好歹都是正常人,西涼軍閥掌權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有什麽值得他們支持的?


    然而除了劉焉的兩個兒子,還有侍中馬宇、中郎將杜稟等人也都暗中支持馬騰,甚至想先助馬騰拿下關中再助馬騰攻打京城。


    怎麽?他把持朝政就那麽招人恨?


    先前勾結馬騰的朝中官員已經被斬殺,但內奸細作是殺不完的,誰也不知道朝中還有多少懷有異心之人沒有暴露出來。


    偏又在這個時候出現天狗食日。


    京中人心惶惶,誰都不知道日蝕之後會不會地崩山塌,一時間拖家帶口逃離京師的比比皆是。


    太史令王立在小皇帝的庇護下免於責罰,心情卻並沒有因此變好。


    太史令掌掌管天文曆算,不是什麽人都能當這個官,他能當上太史令也是因為他懂得觀星占卜。


    自歲末以來,太陽不照,霖雨積時,月犯執法,彗孛仍見,晝陰夜陽,霧氣交侵,種種皆是凶兆。


    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前太白守天關,與熒惑會;金火交會,革命之象也。漢祚終矣,承漢者當安天下,而興者已在晉地。


    ……


    益州,劉焉自遷到成都後便一病不起,一邊是傷心兩個死去的兒子,一邊是後悔對朝廷發難的不是時候。


    要是再多點耐心等到關中地震之後,亦或是開春朝廷忙於疏通水道修渠防洪,不管是哪個時間點都能打朝廷個措手不及。


    哪像現在,老天直接把機會塞到他手裏,他卻沒有力氣再重新籌謀,隻能眼睜睜看著西涼軍閥去瓜分司隸。


    劉焉追悔莫及,馬騰卻高興的很,他年前率兵進入關中損失並不大,還因此試探出了朝廷的虛實,以如今朝廷的實力即便沒有劉焉他們也能占據關中。


    西涼不隻他一支軍隊,他一個人搞不定朝廷沒關係,所有人一起上就是,至於之後怎麽分地盤那是之後的事情。


    天狗食日,天地異變,大漢將亡啊哈哈哈哈哈哈。


    別管最終取代大漢的會是誰,反正他們西涼肯定能在王朝更替之間撈一筆大的。


    董卓占據關中的時候囤積的糧食、金玉、彩帛、珍珠不知其數,關中富戶多,便是搶完就走也足夠他們享用幾十年。


    好機會,天大的好機會,抓不住要後悔一輩子的好機會。


    涼州軍閥向來不服管教,合作歸合作,一旦他們感覺好處不夠多,翻臉也是一瞬間的事情。


    劉焉做不了涼州軍閥的主,這小半年發生的變故太多,甚至連漢中張魯也在脫離他的掌控。


    高祖出漢中定三秦奪得江山,漢中乃是大漢的龍興之地,所以他到益州後便派張魯和張修攻取漢中以為將來奪取關中做準備。


    漢中北可威脅關中南可直達蜀地,東西沿江亦能圖謀荊州隴西,誰占據益州都會在漢中布下重兵。


    可恨的是,張魯到漢中後殺了張修兼並了張修的部眾開始一家獨大,又因為繼承了父輩五鬥米教的衣缽奉行黃老休養生息,能不動兵就盡量不動兵。


    他身體康健的時候還能讓張魯動彈兩下,如今他病入膏肓,僅剩的兩個兒子也不像有出息的樣子,那張魯甚至連明麵上的恭敬都不再保持。


    想他劉君朗為了割據稱雄一手推動朝廷廢史立牧,最後卻都便宜了其他人,這讓他如何甘心?


    蒼天不公!蒼天不公啊!


    益州治所遷到成都的第一個春天,州牧劉焉哀毀過甚背發疽瘡而亡。


    朝廷混亂自顧不暇,沒有精力選派州牧刺史接任。父死子繼,所有人都默認新任益州牧要從劉焉的兩個兒子裏選。


    按照長幼,在劉焉長子次子皆亡的情況下,作為三子的劉瑁理應繼承州牧之位,但劉焉帳下司馬趙韙和治中從事王商等人卻都推舉幼子劉璋繼位。


    劉焉入蜀時別的兒子都不帶隻帶了一個劉瑁就說明這個兒子最得他心,在聽相麵的人說舊友吳懿的妹妹吳氏有大貴之相時還為劉瑁娶吳氏為妻。


    而幼子劉璋呢?什麽都沒有。


    但凡益州官員對舊主有一絲絲的真心,他們都能看出來劉焉中意的繼承人是一直帶在身邊的三子劉瑁,可惜真心在利益麵前完全不夠看。


    比起殺伐果斷還能迅速繼承其父手中勢力的劉瑁,膽小懦弱耳根子軟的劉璋更符合本地豪強對新主的要求。


    至於朝廷的意見,那不重要。


    他們能主動和朝廷打招呼已經很看得起朝廷了,朝廷還想做他們益州的主不成?


    嗬,休想。


    主官更替最容易生亂,荊州劉表和劉焉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了,揚州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荀曄拿下已經讓他暗恨不已,如今益州易主要是再一無所獲他得氣到嘔血。


    他如今帶甲十餘萬據地數千裏稱雄荊江,益州是劉焉那個有本事的三兒子繼位他還能高看一眼,現在這個就算了,不趁機咬上一口實在對不起暴斃而亡的劉君朗。


    還有京師朝廷,天狗食日那麽大的動靜,朝廷會如何應對?荀氏又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劉表不似劉焉胸懷大誌,他敢往東往西擴張勢力是因為東邊西邊都沒多大本事,北邊就算了,有自知之明不丟人。


    這幾年荀氏的勢頭有多猛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來,他不奢求能憑漢室宗親的身份登基稱帝,隻求能守住荊州安穩度日。


    如果能拿下益州就更好了。


    益州乃四塞之地,有劍閣、漢中之守,夔門、三峽之險,比荊州更加易守難攻。


    且蜀地沃野千裏,又有魚鹽銅銀之利浮水轉漕之便,民殷國富歲無凶年,對他這種不思進取隻想偏安一隅的人來說再合適不過。


    劉璋?羊質虎皮,不足為懼。


    ……


    局勢瞬息萬變,遠在壽春的荀曄每天看到急報都感覺滿腦子都是小問號。


    什麽情況?發生了什麽?怎麽按快進鍵也不通知他一聲?這弄得按部就班發展生產的他很不合群啊!


    益州是什麽情況?裴文行到了嗎?那邊亂七八糟的有他的功勞嗎?


    荊州又是什麽情況?劉表就這麽光明正大的趁機開戰了?


    還有京城,王司徒你是不是殺瘋了啊?


    不是所有想要辭官的官員都勾結西涼亂軍,有沒有可能人家就是不想在京城幹了想提前退休回老家?


    首先日食是星體運動所致封建迷信要不得,其次日食是星體運動所致封建迷信要不得,最後日食是星體運動所致封建迷信要不得。


    好吧,說出去也沒人信,隻能他自己在心裏念叨幾句。


    雖然很對不起小皇帝,但是這個亡國凶兆來的正合適,這玩意兒比到時候他自己幹巴巴的找理由改朝換代更能令天下人信服。


    所以王允到底是什麽情況?他想讓所有人都耗死在京城?


    別啊,他不管家裏人的死活不要緊,也不能讓別人的家人陪他一起等死好吧。


    要麽支棱起來抗災迎敵,要麽放開手讓其他人主持大局,他既不放手也不操心抗災迎敵光想著讓朝堂整整齊齊算怎麽回事?


    朝堂整整齊齊不代表沒人和涼州軍閥勾結,能扣住本人還能把家裏的門客仆從都扣下嗎?


    有病,純純有病。


    要他說京城眾臣就該聯合起來反抗王允的暴政,天子年紀小還有太傅楊彪,朝中士孫瑞、馬日磾、皇甫嵩、周儁隨便哪個站出來都能代替王允主持大局,就算讓天子親政都不至於離譜到現在這個地步。


    不行,他得讓他爹想辦法離開京城。


    正常人沒法和癲人交流,他怕王允癲起來拿他爹出氣。


    什麽毛病?就不能正常點兒嗎?


    荀小將軍現在對整個朝廷都很有意見,大漢還沒亡,朝廷還在,司隸那麽多百姓納稅服役養著他們不是讓他們在遇到天災時自怨自艾,而是要他們能在遇到困難的時候能保住民間太平。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他們的俸祿是哪兒來的?歸根結底是來自百姓!國庫不會自己長出糧食啊軟蛋們!


    天災又不是什麽罕見的東西,地方官有幾個沒經曆過天災的?就你們京城的官嬌貴是吧?


    封建迷信歸封建迷信,迷信的同時能不能把分內之事做好?年前的幹勁兒哪兒去了?司隸幾百萬百姓不是命是嗎?


    煩死啦!


    荀曄一邊罵一邊寫信,罵罵咧咧的同時還得把他近期搜羅到手裏的神醫們送去潁川以防萬一。


    大概運氣是守恒的,京城那邊黴運不斷他這邊卻好運連連,打聽了好幾年的神醫都讓他在揚州給找著了。


    結果可好,找著了也留不住,還得他熬好幾個大夜趕出來防疫手冊讓他們帶去潁川防備瘟疫蔓延。


    朝廷能控製住災情還好,大部分情況下隻要沒有大規模的死人就不會有疫病,現在朝廷開始擺爛,很難猜不到接下來司隸一帶會是什麽狀況。


    也怪他把疫病的事兒忘了,這幾年北方沒有大規模的疫病,事情闖不到跟前就永遠想不起來,等到能想起來也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


    這都什麽事兒啊?


    荀小將軍有些抓狂,他想著揚州那麽大不能操之過急,發展計劃甚至都是按照五年五年來做的。


    事實證明的確不能操之過急,從計劃到實施也有變故,他的五年計劃甚至需要十年才能完成。


    要求太高是他的錯,鑒於南方沒有了北方逃來的大量勞動力,他可以心平氣和的接受五年計劃變成十年計劃的事實。


    問題來了,揚州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發展到即便他人不在也能按照他的計劃進行的程度?


    祖龍魂死秦猶在,百代皆行秦政法。


    到他這裏就是荀曄雖走計劃仍在,繼任者依舊按照他的想法來。


    啊,頭禿。


    始皇陛下出現在書房的時候,他們家好大兒正在暴躁的鐵頭撞桌。


    嬴政:???


    嬴政:……


    他好像來的不是時候。


    阿飄陛下來的悄無聲息,就這麽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看他們家好大兒表演。


    好在荀曄忙的連發瘋的時間都隻有一小會兒,撞著撞著感覺身上多了道視線,再然後就是抱著阿飄陛下旁邊的屏風嗷嗚嗚嗚嗚。


    “陛下,兒臣過的簡直是非人的生活啊!”荀牛牛悲憤不已,“怎麽會有朝廷被異象一嚇就躺平啊?天災當頭外敵在前,他們這時候躺平真的合適嗎?他們是朝廷!朝廷!朝廷!不怕枉死的百姓大半夜到他們家裏索命嗎?”


    氣煞他也!真是氣煞他也!


    在其他人麵前不能放肆開罵,在始皇陛下麵前可以無所顧忌,沒法飛去京城也得罵過癮了再說。


    百姓認可天子受命於天,與此同時他們也是信奉人定勝天的民族,天狗吃個太陽真要意味著亡國的話,全球範圍內一年最多出現五次日食怎麽說?大漢史官統計出來的日、月食周期大概是一百三十五個朔望月怎麽說?


    一百三十五個朔望月,算下來差不多就是十一年,大漢至今已有四百年,也沒隔十一年就亡一次國啊!


    幸好他不姓劉,不然他能氣到當場駕崩。


    他不姓劉小皇帝卻姓劉,也不知道倒黴催的陛下現在是什麽心情,估計連罵都沒人搭理他。


    都是王允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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