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沮授等人的謹慎老練就算想搞事也不會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做的那麽明顯,至少不會在第一次安排考試的時候就把名額全部占用。


    與其擔心冀州效仿青州推行科舉會出亂子,不如擔心揚州袁術那邊。


    沮授辦事知道輕重,袁術就不一定了。


    他有預感,袁術那邊的考試絕對會漏洞百出。


    畫虎不成反類,結果就是損了夫人又折兵。


    就算最開始漏洞沒那麽多,在某些間諜細作的推動下也會越來越多,畢竟不能真讓袁術靠科舉來招攬民心。


    倒是冀州這邊,或許真能試試。


    荀小將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趁近兩年那邊不敢有大動作讓他們主動讓出利益,等過幾年他們想有小動作了……小動作是他們想有就能有的嗎?


    不為人所知的小動作叫小動作,自始至終都在掌控之中的小動作可不叫小動作。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小荀州牧心裏已經有了成算,“選官牽扯極廣,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張將軍有興趣的話可以隨我去書院看看。”


    張燕愣了一下,倒也沒有拒絕。


    書院?他長那麽大還沒正兒八經進過書院呢。


    荀曄朝旁邊的呂大將軍使了個眼色,站起來後又意識到他們呂大將軍可能看不懂,於是直接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張燕沒聽清,但是他能看出來呂布的表情是嫌他煩。


    說話的又不是他,憑什麽嫌他煩?


    不多時,呂大將軍拿著身衣裳回來,皮笑肉不笑的走到客人麵前,“書院乃清靜之地,見不得凶煞血氣,勞煩張將軍換身衣裳再去。”


    他們這邊多是又高又壯的兵,像張燕這種個子高但瘦的跟個竹竿兒似的不多見,讓他回驛館換衣裳耽誤事兒,合身的衣裳不好找,不合身也能湊活著穿。


    全副武裝的張燕:……


    確實該煩。


    荀小將軍擺擺手讓他們去換上常服,然後派人去書院和老先生們說一聲。


    類似的突擊檢查之前發生過很多次,書院應該已經習慣了。待會兒過去隻是個簡單的小視察,老師和學生該幹什麽還幹什麽,不用管他們這些遊客。


    考試的具體流程他可以讓人寫好送去冀州,但實際運行中會發生什麽誰都說不準。後世科舉製度運行了一千三百年每一屆都在給上一屆打補丁,他們這才考了一次能揪出來多少問題?


    空子都是被人鑽出來的,如今考試選官還是個新東西,全天下都不熟悉這個新製度,能被人琢磨出來的空子自然不如製度徹底成型後多。


    出門溜達不是為了讓張燕熟悉科考流程,而是換個地方聊天。


    和餐桌就是談判桌的道理差不多,會客廳從來不是推心置腹赤誠相待的地方,能讓他們心連心的都是各種意外的場合。


    可以是戰場,也可以是小日常,總之不能是會客廳。


    這地方太正經了,不適合發揮。


    ……


    臨淄有著世上最古老的官辦高等學府,當年稷下學宮全盛時諸子百家皆聚於此,匯集天下賢士多達千人。


    田氏欲代薑氏有齊國,非一世也。而田氏取代薑氏成為齊國之主雖有莊子“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的辛辣評論卻沒有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很難說和匯聚了天下賢才的稷下學宮沒有關係。


    如今臨淄的書院不如昔年稷下學宮規模宏大,卻也“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不管是大儒還是學生都能在此感受到尊重。


    這裏是求學之地,書院之中可不任職而論國事,無官守無言責,最大程度上保證學子的言論自由。


    再現當年百家爭鳴的盛況顯然不可能,但卻可以讓書院成為一個標誌,一個發揚孔老夫子“有教無類”理念的絕佳試點。


    州牧、太守上任後招攬民心的首選之法都是開經立學愛民養士,不管在什麽地方重視教育都沒有壞處。


    現在看來他們這兒的效果很不錯,冀州那邊已經被逼的要推行科舉,等過兩年臨淄書院的名聲再大些能招攬來全大漢的士人,不想被他壓著打就得跟著卷起來。


    荀小將軍換上常服就是鮮衣怒馬少年郎,和旁邊兩位不穿鎧甲也殺氣騰騰的大將相比跟剛出生的小牛犢跑進了野牛群一樣怎麽看怎麽無害。


    可惜無害隻是表象,但凡見過他在官署或者戰場上的模樣都說不出“無害”兩個字來。


    “稷下學宮創建於齊威王初年,是齊威王變法的產物,就是鄒忌諷齊王納諫裏的那個齊王。”


    荀曄試圖讓同行的兩位武將對書院多點代入感,然後在後世但凡接受過義務教育就都耳熟能詳的“鄒忌諷齊王納諫”沒能讓兩個人有任何反應。


    哦,不對,倆人的反應都挺莫名其妙,好像是那種“雖然不知道在說什麽”“但是可以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掏耳朵.jpg”。


    荀小先生:……


    問題不大,他可以硬講。


    “二位聽過‘不飛則已,一飛衝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嗎?”


    呂布捏捏拳頭,“聽過,說的就是本將軍這種初時被人打壓然後大放異彩的情況。”


    張燕沒有接話,但是也在心裏覺得所謂“一飛衝天”“一鳴驚人”說的就是他這種不搞事時平平無奇搞起事來天下皆驚的人。


    呂奉先?嘖,要不是出了個董卓誰知道他是誰。


    不如他黑山張飛燕。


    荀曄捏捏眉心,放棄和兩個沒文化的家夥探討高深的學術問題。


    他想說的是齊威王當年“不飛則已,一飛衝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讓齊國再次輝煌,不是現在的群雄並起啊喂。


    知不知道什麽叫借古諷今?他們都在臨淄了,剛才也提了稷下學宮,往正確的方向想一想很難嗎?


    要說現在的話,他自己也很符合不出門則已一出門絕後空前的標準,他也是“不飛則已,一飛衝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算了,略過這個話題。


    荀小先生心累不已,開始思考要不要在青州也給軍中將領開個成人掃盲班。


    之前在並州也有,隻是所有人都很忙,勞累一天下來也沒幾個人能有精力再去學認字,往往先生還沒講一會兒底下就呼嚕聲一大片,催眠效果絕佳。


    但是!關二爺打著仗都還能夜讀《春秋》,呂大將軍肯定也能啃著《左傳》入睡。


    等著,他搞定張燕就去勸學,爭取所有人都文武雙全。


    “前麵就是書院,這個點兒正在上課,好在今天鄭先生閑著,待會兒帶你們去拜訪拜訪。”


    先前考試的試卷是鄭先生帶領書院的老先生們編出來的,出題思路讓老人家親自講解,張將軍能複述幾成都沒關係,反正他還會再和冀州那邊書信聯絡。


    主場交給老爺子,他可以見縫插針刷好感。


    ……


    “齊威王初即位時聲色犬馬放浪形骸,常常通宵達旦的玩樂而不理朝政,不過耽於聲色都是表象,如果齊威王真是個昏庸無道的君主,臣子再怎麽勸諫也不會讓他在短時間內變成有雄心壯誌的君主。”


    涼亭之中,鄭老爺子正在和兒子鄭益對弈。


    “商鞅變法兩代便使秦成為戰國七雄中最強的國家,但變法太過激烈弊端也很明顯,主持變法的商鞅最後落得個車裂的下場。與之相比,齊威王的手段就溫和許多。”


    鄒忌為相,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謹修法律,廣開言路,選賢任能,賞罰分明。


    不以珠玉為寶,而以人才為寶,用人不為出身所限,有才能者即可破格提拔。


    看他提拔的重臣,鄒忌為布衣白身,孫臏是從魏國逃來的“刑餘之人”,淳於髡本是髡鉗家奴,隻要有真本事不管什麽身份都被委以重任,如此才稱得上是“選賢任能”。


    鄭益抬眼,“這豈不是和青州現在無甚兩樣?”


    老爺子卷起紙筒敲敲傻兒子的腦袋瓜,“倒反天罡。”


    是青州現在和齊威王時的齊國無甚兩樣,不是齊威王時的齊國和現在的青州無甚兩樣。


    鄭益小聲嘟囔,“又沒有區別。”


    鄭老爺子搖搖頭,懶得再和傻兒子說太多,“州牧大人馬上就到,你去書院門口迎一迎。”


    齊威王變法的目的是成為天下霸主,如今的天下和尚未大一統時的天下無甚區別,他們荀青州的目的會不會也是成為天下霸主?


    沒到那個時候誰都說不準,不過如果小荀州牧能一直保持現在的愛民之心,他成為天下之主對天下百姓而言未必是壞事。


    唉,現在才哪兒到哪兒,操心早了。


    鄭益知道他爹的言下之意,但是他不想聽。


    大漢氣數已盡天下大亂已至,州牧大人天縱奇才,與其匡扶漢室還不如學高祖皇帝“大風起兮雲飛揚”。


    人活一世當建千秋之功立萬世之業,啊,雖然建功立業的不是他,但是跟著想想也是熱血沸騰。


    亂世中有個好主公很重要,看看現在的青州,再看看前兩年的青州,要不是荀青州他們怕是早死幹淨了。


    禍兮福之所倚,如果不是孔融在北海國胡來,他們也等不來荀小將軍這麽好的州牧。


    他們青州百姓苦了好些年,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


    大半年的時間足夠書院走上正軌,如今上課的是書院招收的第一屆學生。


    人數不多,但各個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翹楚。


    考試之前書院隻有幾位老先生撐著,時隔幾個月師資力量也上來了。


    當然,靠的主要是老爺子們的人脈。


    遙想當年,朝廷征召荀爽、申屠蟠、韓融、陳紀、鄭玄等十四人為博士卻一個響應的都沒有,雖然那時一個響應的都沒有,但是不妨礙他們按照朝廷曆次征召的名單搖人。


    叔祖在並州,略過;已經去世的,略過;已經在別處為官的,略過。


    篩過一輪又一輪,剩下的依舊不在少數。


    和大佬一起玩的也是大佬,能被老爺子們請過來的也都不是簡單的人,這麽人喊人喊人,一不小心就喊來了兩個教導主任。


    咳咳,後世戲稱陳群、崔琰是教導主任,倆教導主任出現在一個學校也挺有看頭。


    “張將軍是常山人,我還沒去過常山,不過聽子龍說過常山這些年的情況,是個民風彪悍的地方。”荀曄走在最前麵,遠遠朝書院門口的鄭益招招手,然後繼續說道,“民風彪悍有好處也有壞處,怕是不太好治理。”


    張燕撇撇嘴,“將軍多慮,常山的官署除了收錢抓勞力會出現,其他時候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


    趙子龍從小天真到大覺得官署還有好官,他可沒那麽好糊弄。讓他來處置常山的官署,把裏麵的官吏全都拉出來隔一個殺一個都還能有不少罪大惡極之輩成為漏網之魚。


    天下烏鴉一般黑,不隻常山官署,大漢十三州所有的官署都是這樣。


    當官的一個個的風光無限,糧倉裏的糧食發黴發臭都不願意放出來賑濟災民,遭災的百姓把樹皮草根都吃光了,連樹皮草根都搶不到的就隻能餓死。


    憑什麽?


    張燕眸中戾氣橫生,不過很快又恢複如常。


    那什麽,他說的是前些年的情況,現在和以前還是有那麽一丁點兒區別的。


    別的不說,他這一路上看到的就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出趟遠門遇到的賊比路人多,這次他從鄴城到臨淄那麽遠的路愣是沒遇到多少不長眼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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