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一提的小插曲過後,在沮治中的主持下,會議再次回到正軌。


    “諸位,今天討論的是怎麽讓各城官吏安心做事,其他事情私下再說。”


    連劉府君的結義兄弟都開始琢磨荀青州的脾性,沮治中對在座各位私下會不會產生跑路的心思報以非常悲觀的態度。


    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啊!


    議題已經被拽回來,小張將軍踴躍舉手發言,“方才我與飛燕將軍也說到了這件事兒,飛燕將軍願主動請纓要去青州學習,爭取讓天下士人都到冀州來為冀州發光發熱。”


    張燕牙疼的捂住腮幫子,瞅了一眼又一眼,到底還是沒有開口反駁。


    他說的是去青州討說法,不是去學習!


    沮授:……


    大可不必。


    青州那法子的確能迅速籠絡人心,但是同時也會為世家大族帶來滅頂的打擊,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


    “其實飛燕將軍不去也沒什麽,等荀青州解決完徐州的事情騰出手來也不會讓咱們冀州太為難。”


    沮授:……


    好吧,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唉,形勢比人強,真到那一天他怕是還得繼續做違背祖宗的決定。


    第152章 我們是好人


    *


    徐州下邳, 自彭城而來的傳令兵縱馬穿過街道直奔州牧府邸,“報——”


    人剛從馬背上滾下來,還沒來得及將要說的話吼完便被門房匆匆扶進府邸, 之後又出來幾個管事模樣的人安撫被吸引來的百姓讓他們不要驚慌。


    不慌是不可能的,全天下都知道青州荀州牧在打徐州,身為徐州百姓他們怎麽可能不慌?


    幸好有從事糜竺出麵用“荀青州不傷百姓”為由把圍在州牧府邸門口的百姓疏散, 不然怕是得病入膏肓的陶州牧親自出麵才能把人勸走。


    糜從事疏散完百姓搖了搖頭, 轉身進去看傳令兵又傳回來什麽消息。


    他們州牧大人自開戰便一病不起, 前幾天笮國相出逃更是打擊的他出氣多進氣少, 這些天州中政務已經全部由治中別駕等官員接收。


    可惜州牧大人一直吊著口氣兒, 弄得他們想幹什麽都不能放開手幹。


    急匆匆從彭城趕到下邳的傳令兵喝口水緩過來氣兒, 也不管躺在床上的陶謙能不能聽見,直接竹筒倒豆子般把彭城國的情況盡數告知他們州牧大人,“那烏程侯之子至東海郡後放言南下,不料卻虛晃一招突襲彭城國, 短短一日內連下傅陽、武原兩縣。彭城之兵盡數被調至下邳,國相大人無兵可用, 為保百姓不得不降。”


    彭城國是徐州城池最少的地方, 別的郡國都是十幾二十座城,他們彭城隻有八座城池。


    敵軍在一天之內奪走兩座城池不是因為他們隻能奪走兩座城,而是那位領兵的小將軍停止攻城轉為勸降。


    國中兵力盡數被調走,莫說彭城上下已經沒有抵抗之心,就是想抵抗又能拿什麽抵抗?


    可喜可賀, 作惡多端的笮國相逃跑的路上被路見不平的賊匪殺死。然而這麽一來, 他逃跑之前將徐州所有兵力都調到下邳的舉動就顯得更加可惡。


    既然自始至終都沒打算守城, 又何必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來?為了讓敵軍來的時候好一網打盡?為了讓其他郡國隻能投降?


    如果不是確定荀氏不會和笮融這等惡人有牽連,他都要懷疑笮國相是荀氏派來的內奸了。


    傳令兵是彭城人, 平心而論,他對做主調走彭城兵力的笮融笮國相怨氣很大,對縱容笮融為非作歹的州牧大人怨氣也很大。


    奈何他人微言輕有怨氣也沒用,沒人會聽一個小兵的話。


    陶謙年紀不小,接連幾次打擊之下順理成章的起不來床,動也動不得話也說不得,口齒歪斜隻剩下眼珠子能活動。


    他倒是想掙紮起來帶領徐州百姓迎敵,可惜之前做的孽太多現在想支棱也支棱不起來。


    糜竺安撫完門口的百姓跟上來,等傳令兵說完彭城的情況後才慢條斯理的告訴州牧大人他們商量出來的應對之策,“大人,外敵來勢洶洶,若想守住下邳至少要有精兵十萬。笮國相出逃之前調至下邳的兵丁數量勉強足夠,然東海郡和彭城國皆落入敵手,軍心不穩何談迎敵?大人身為州牧,應當為城中百姓和軍中將士著想,不能隻顧自身的忠貞氣節。因此我等一致決定,獻出印綬,棄甲投戈。”


    傳令兵沒忍住抬頭瞅了一眼,同時在心裏嘀咕:忠貞氣節?這玩意兒州牧大人有嗎?


    糜從事說完同僚們商量出來的決策,也不管陶徐州是什麽反應,揮退屋裏的所有人繼續講他們為什麽一致決定投降。


    彭城國國相是他親弟弟,那邊情況如何他最清楚不過,能等到傳令兵過來再和陶謙攤牌已經很不容易。


    選擇投降的理由很簡單:


    首先,青州和徐州開戰是徐州不占理,他們在大義上落下風。


    其次,荀氏手下沒有笮融那等五毒俱全惡貫滿盈的禍害,也不會縱容貪官汙吏逍遙法外。


    最後,他們這些徐州官員覺得跟著荀氏更有前途,投降是為了百姓為了將士更為了他們自己。


    畢竟州牧大人在笮融擔任下邳國相後變成了什麽模樣不用再強調,連趙別駕那等清正耿直的人都忍無可忍,別人就更不用說了。


    事已至此,他們也算仁至義盡,州牧大人好自為之。


    另一邊,趙昱等人在等待糜竺帶著州牧印綬回來。


    “我剛問了府上的大夫,州牧大人應該撐不了幾天了。”陳登捂著腮幫子說道,“話說回來,你們留意孔文舉去哪兒了嗎?”


    笮融出逃之前特意安排了孔融寫檄文和青州對罵,孔融也很對得起他這幾十年來經營的名聲,寫出的檄文尖酸刻薄刁鑽辛辣,和對麵寫出來的不相上下。


    如果不是胡編亂造出來的就更好了。


    他們都是士人,知道檄文需要揚厲鋪張誇大其詞,但誇大其詞不代表可以無中生有,文章中再怎麽發散唾罵也得有個支撐點才行。


    兩邊檄文的文采不相上下,但是放到一起比較孔融依舊落了下風,因為他檄文裏的那些關於荀青州的罪名根本不成立。


    在笮融調集整個徐州的兵力來守衛下邳之時,他們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硬仗,萬萬沒想到不光對麵虛實不定,下邳城中的笮國相也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孔融就是他祭出來的幌子。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天要他死事先安排的再謹慎也沒有用,該死還是得死。


    幾個人全部忘掉給青州通風報信的事情,默契的將笮國相出城遇到流匪不幸身亡歸咎到多行不義必自斃上。


    讓他活著的時候無惡不作,這就叫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笮融死了對他們來說是個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對孔融而言卻未必。


    陶謙治理下的徐州認可他的名聲,荀氏治理下的徐州認嗎?肯定不認。


    他都把人家得罪死了,人家憑什麽給他好臉色?


    “前些天還看到他府上有人走動,這兩天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或許也準備收拾家當離開下邳。”趙別駕回道,“孔文舉雖目中無人卻也不似笮融十惡不赦,隻要不耽誤正事兒就隨他去吧。”


    陳登不太放心,“還是得派人盯著才行。”


    正值投降的關鍵時刻,不能在這個時候掉以輕心。


    王朗沉默的站在旁邊,等陳登和趙昱聊完孔融的事情才憂心忡忡的開口說道,“荀青州在青州境內推行均田,此事諸位可知?”


    在場眾人都是徐州本地世家出身,聽到這話都安靜了。


    青州的均田令聲勢浩大,想不知道都難。


    官府清查人口丈量土地會讓世家大族私下裏幹的壞事無處遁形,給所有百姓分地更是大大的損害世家大族的利益,如果可以的話,他們都不希望政令推行到自家所在的地方。


    但是吧,攢家底的前提是有命活著,活都活不下來說什麽都是虛的。


    笮融在陶謙的縱容下已經不滿足於彭城、下邳、廣陵三郡的漕運賦稅,要是沒有戰事耽擱,他怕是已經將手伸到徐州全境。


    陳登撫平衣袖上的褶皺,“總比讓笮融搜刮了強。”


    王治中是東海郡人,趙別駕是琅琊郡人,對笮融的凶殘隻是聽說還沒有見過,他陳元龍就是下邳本地人,兩位不清楚笮融搜刮起來有多心狠手辣的話他可以用自己家當例子講給兩位聽。


    連他這個陶徐州親自任命的典農校尉都逃不過花錢保平安,底下的官被勒索的多厲害應該不用說了吧?


    如果兩位想聽,他也不介意喊幾位苦主過來講講。


    反正他們現在就在下邳城中,苦主遍地都是。


    趙昱:……


    王朗:……


    倒也不用。


    趙別駕和王治中都是因學問聲明而被陶謙征召,不說大公無私滿心都是百姓,至少不管當官還是不當官都被百姓愛戴。


    他們兩家雖然還沒被搜刮到,但是都是徐州人誰還沒個鄰郡的親戚朋友,笮融的凶殘程度他們都明白。


    比起被那家夥拿著雞毛當令箭搜刮了錢財去建佛寺,他們寧願讓損失的錢財真正用到百姓身上。


    “荀青州發布均田令,如果政令真的沒法接受,青州的世族為什麽不反?”陳登幽幽開口,“同樣是世家,青州世家能抗住咱們徐州世家最好也能抗住,畢竟沒人想當那隻被儆猴的雞。”


    道理不能隻有他們幾個懂,最好全徐州的世家都明白。


    給百姓分田這麽大的事情不可能沒人有意見,荀青州肯定也準備好了鎮壓不聽話的世家大族,奈何青州世家謹小慎微一點錯處都不敢有,所以屠刀高高舉起到現在還沒找到能砍的地方。


    如果他們徐州世家上趕著反對,荀青州應該會特別高興的把他們全家都送到刑場上立威。


    或者流放。


    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哪種可能都不會是好下場。


    陳校尉點點自己的腦袋瓜,“諸位,荀青州現在正缺用來鞏固政令立威的對象,咱們可不能傻不愣登的上趕著送死。唔,過幾天算是借刀殺人的大好時機,有仇家的話倒是可以攛掇幾句。”


    往好處想,好歹民間太平了不是嗎?


    ……


    彭城國治所彭城,孫策剛和國相糜芳“英雄出少年,將軍真乃人中龍鳳”“國相心懷百姓,此戰雖降猶榮”互相恭維完,正在奮筆疾書寫信匯報攻打徐州的最新進度。


    琅琊郡、東海郡、彭城國已經到手,目前隻剩下個下邳國能稍稍攔住他們的腳步。


    下邳聚集了整個徐州的兵力,陶謙當初到徐州就任的時候也帶了幾千驍勇善戰的丹陽兵,對麵是舉一州之力守一城,就算他現在非常想嘚瑟也絕對不敢輕敵。


    隻他自己不太夠,得等到曹昂率軍和他會和才好朝下邳進軍。


    沒辦法,他爹隻能當個擺設,還是遠在豫州的擺設,打彭城這種和豫州接壤的地方可以狐假虎威,換成下邳就不行了,除非他爹能把袁術幹掉然後屯兵九江。


    親爹靠不住,隻能他們自己努力。


    雖然他還沒打過這麽嚴峻的攻城戰,但是他相信他可以。


    就算他不可以,旁邊還有個身經百戰的曹子脩呢。


    曹子脩也沒打過這麽大陣勢的仗,可他跟在曹家伯父身邊的時候經常挨這麽大陣勢的打,四舍五入也算是經驗豐富了。


    穩住,他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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