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信上盧植臨終前給家裏傳了話,安排幼子將其儉葬於土穴,不用棺槨,附體單衣即可。


    盧尚書有四子,但早年幽州動亂不堪,三個兒子都亡於戰亂,如今隻剩下一個不十歲的幼子盧毓。


    小孩子不懂事,肯定父親生前。


    讓小孩子幼年喪父,若連後事都要對著幹,葬禮上必定會鬧的極其難堪。


    盧尚書名著海內,年少時拜於大儒馬融門下,曾引薦鄭玄入門,學成歸鄉後沒有接受州郡的任命,在涿郡收徒教學,師友門徒遍布天下。


    人活著的時候或許沒有多少聯係,如今盧家隻剩下一個不足十歲的黃口小兒,盧尚書多年經營下的人脈也不都擺設。


    可若真的像盧尚書留給幼子的遺言中的那樣儉葬於土穴不用棺槨,和劉虞將徹底躲不開滔天的罵名。


    依照遺言不行,不依照遺言也不行,做都裏外不人。


    ……


    冀州境內兵戈擾攘,即便有劉虞的幫助袁紹也依舊節節敗退。


    公孫瓚氣勢如虹,從渤海出發一路向西攻城略地,如今更在巨鹿郡屯兵三萬準備一鼓作氣幹掉袁紹。


    實打實的三萬精銳,和那些號稱幾十萬實際上得少個零的大軍完全不一樣。


    大軍屯兵之處離鄴城不足百裏,以白馬義從的速度睡太陽曬屁股出發去鄴城叫罵,罵上一個時辰都不耽誤再回大營吃晚飯。


    若非如此,袁紹也不會著急請盧植出山。


    萬萬沒盧植死了,“置之死地後生”隻出現了前半截,原本沒有勝的局麵直接變成了九死一生。


    然公孫瓚並不高興。


    本可以風風光光的幹掉袁紹拿冀州,現在依舊可以風風光光的幹掉袁紹拿冀州,但中間卻多搭進去一條性命。


    意思?袁本初意思?


    戰場上打不玩陰謀詭計吧?種喪天良的計謀虧的出。


    嗬,不愧害死全族都能輕描淡寫略的狠人,狼心狗肺人麵獸心刻薄寡恩殘虐不仁,董卓當初沒連一砍了?


    公孫瓚氣的要命,恨不得跑去鄴城把袁紹大卸十八塊。


    “行了行了,都罵了一天了該歇歇了。”張燕歎了口氣,難得貼心的給遞了杯水,“事已至此罵也沒用,不如為盧公報仇。”


    老友看上去大大咧咧實際卻非常重感情,話出去估計都沒人信,公孫伯圭戰場殺人無數,私下裏卻個連處得的頂頭上司被治罪都傷心的吃不好睡不著偷偷抹眼淚的二傻子。


    公孫氏在遼東大族,奈何家夥生母出身低微沒法靠家族謀前程,當官隻能靠。


    好在長的好人也聰明,年紀輕輕得貴人的看重。看重地步呢?把女兒嫁給了。


    自家靠不住靠嶽家,反正總得有一個能靠得住的。


    當年盧公自關西大儒馬融處學成歸鄉,正有嶽父的幫助才讓沒有後顧之憂的拜師學習。


    雖然盧公教導學生嚴格,但聽家夥偶爾提當年求學的場景,那群學生對盧公言跟兒子也沒區別。


    師生如父子,公孫伯圭不隻一個老師,第一個正兒八經的老師在心裏總歸不一樣。


    家夥連頂頭上司被貶都傷心的如喪考妣,如今恩師盧公因亡,沒直接殺去鄴城砍死袁紹純靠力氣大給拽住了。


    天知道一個以敏捷輕巧著稱的“飛燕”把家夥拽住的,蠻牛似的差點幹廢兩條胳膊。


    “袁本初和劉伯安走了步爛棋,現在出兵圍攻鄴城天底下絕對沒人敢不。”張燕勸道,“實在不行的話我去打,我的兵三天兩頭圍冀州的城池索要糧草,圍城我在行。”


    “不用,我已有人選。”公孫瓚恨恨咬牙,“人,去請劉司馬。”


    “麾下那個別部司馬劉備?”張燕挑了挑眉,“那個曾經和一在盧公門下求學的大耳朵?”


    “我沒麽喊。”公孫瓚瞥了一眼,繼續正事兒,“玄德那兩位義弟都非常人,袁本初次搬石頭砸的腳,那讓石頭砸的更狠一點兒。”


    和劉備同在盧公門下求學,都能在道義上立得住腳。


    鄴城已孤木難支,用不親自出馬,要收拾收拾回幽州把隻知道拖後腿的劉虞弄死,然後再好好考慮考慮以後的路。


    和劉虞處不,再一萬次也處不。


    和胡人幹仗的時候那家夥要懷柔,和袁紹幹仗的時候那家夥又跟袁紹一打,見吃裏扒外的沒見麽吃裏扒外的,袁紹爹啊麽上趕著?


    倆關係不好理念不合胳膊肘往外拐也了,袁紹之前甚至大張旗鼓的推稱帝,當時殺信使殺的利索,轉眼又和袁本初混了一,合適嗎?


    死吧?不活吧?


    行,成全。


    “百足之蟲斷不蹶,袁紹畢竟那麽大的家業,現在走不有點早?”張燕皺眉頭,“現在的冀州可不隻咱的兵,離開簡單再恐怕沒那麽容易了。”


    劉虞忽然跟失了智似的幫著袁紹一打,邊自然也找了別的幫手。


    雖然覺得並州的兵邪乎,但周圍最合適的幫手並州,邪乎也隻能忍著。


    鄴城所在的魏郡在冀州最南邊,渤海郡在冀州的最東邊,從太行山中出,取道趙國西行。


    袁本初在冀州無甚根基,公孫伯圭在北方的威望足以讓冀州郡縣望風降,一路打的非常順利。


    渤海郡、安平國、清河國、巨鹿郡、趙國,目前為止五個郡國都在的控製之下,但更北邊和幽州接壤的常山國、中山國和河間國卻交給了並州的幫手。


    邊地的兵打胡人那從小練的本事,劉虞手底下那些羌胡又不真心為賣命,並州那邊隻派了個二十歲的年輕小將把打的嗷嗷跑。


    並州的兵往那兒一站,那些羌胡兵南下隻能插上翅膀。


    仗打的,感覺地盤跟天上掉下一樣。身為常山人打常山都沒打那麽容易的仗,好日子全讓並州人趕上了?


    張燕吞了九成兵馬的並州生氣,在山裏待的好好的相安無事不行嗎?結果可好,給留下的連個零頭都沒有。


    經常抱怨養不活那麽多人,但也不能隻給留麽點兒啊!


    黑山軍當年號稱聚眾百萬,往哪兒打哪兒關門閉戶上供奉求饒,連朝廷都不敢對硬,現在剩不一萬的兵夠幹?


    分!


    不好,越越氣。


    公孫瓚捶捶腦袋,腦子裏自動冒出“並州有好的”“荀氏欺人太甚”“有本事都去種地”“老子管去死”之類的狠話。


    沒辦法,家飛燕兄弟隔三差五要罵一次,記不住都難。


    換個角度,弟兄要跟著能吃飽穿暖不不會跑了?


    遇事情別老罵罵咧咧,多從身上找找問題。


    實話,山裏的條件確實比不外麵,人家並州有能理政的能臣有能幹仗的猛將,種地能種地打仗能打仗,聽識字的話能混個小吏當當,在山裏的話也選外麵。


    在山裏吃不飽嘛,人肯定往能吃飽肚子的地方跑嘛,不也為了那點兒糧草在劉虞手底下忍辱負重嘛。


    該死的劉虞!休再拿糧草拿捏!


    再一再二不再三,受夠了被拖後腿的日子,惹急了別怪直接找朝廷表荀氏那個小的為幽州牧。


    雖然覺得當州牧也行,但當州牧難度太高,又不袁紹袁術那種隻管好不管百姓死活的無良世家子,得顧忌著點兒百姓。


    之前看並州種地種的如火如荼,以為那邊有神農降世幫忙種地。後聽荀氏那小子夢中得仙人傳授秘法造福蒼生的,又覺得可能那小子神農轉世。


    種地不容易,小時候也試靠種地自給自足,看現在主要領兵打仗知道試驗大失敗。


    並州那邊有荀氏全族,潁川荀氏能人輩出,能把並州治理成百姓安居樂業的樣子合理。但那位苑陵侯當初留在潁川臨時意,現在不光在潁川站穩了腳跟,大有拿下豫州、兗州的架勢。


    等解決完眼前的問題親自去趟潁川,看看荀氏苑陵侯底有多大的能耐。


    別“潁川荀氏老家,荀氏在那裏數代經營,荀氏子在那裏站穩腳跟容易”之類的話,家飛燕兄弟常山本地人呢,也沒見常山人多給麵子。


    總之:受死吧劉伯安!


    兩個人各罵各的,誰都不管對方在,隻管罵痛快了行。


    劉備的時候以為兩個人在吵架,在時候喊難道為了勸架?仔細一聽才發現兩個人的驢唇不對馬嘴。


    額……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公孫瓚喝口水潤潤嗓子,看劉備直接開門見山,“玄德,我裏有個任務要交給。”


    劉備拱手行禮,見禮後才問道,“敢問公孫兄,何任務?”


    “老師於鄴城病逝的消息可知曉?”公孫瓚眸光沉沉,“老師早年征戰平亂滿身舊傷,兩年身體本不甚康健,袁本初和劉伯安欺人太甚,非要老人家舟車勞頓大老遠鄴城當那勞什子軍師。現在可好,命都沒了當個鬼的軍師?”


    剛停下謾罵喝了口水潤潤嗓子,一開口又停不下了。


    劉備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如何接,隻能等公孫瓚罵完才話,“老師年事已高,此事的確袁本初和劉伯安做的不妥。”


    生父早卒,少年時與母親以織席販履為業,十五歲外出遊學拜盧公為師,二十四歲又隨盧公鎮壓黃巾,在心裏老師和父親沒差多少。


    盧公病逝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身在鄴城附近當然也知曉。


    “我給八千步卒,接下的鄴城打,任務敢接嗎?”公孫瓚捏捏拳頭,盛怒之下匪氣更盛,“能取袁本初的人頭最好,讓逃了也沒關係,我隻要在冀州沒有立足之處。”


    冀州沒有的立足之處,隻能跟喪家之犬一樣輾轉奔逃。


    袁術離開南陽能逃去揚州,兄弟倆關係惡劣,肯定也不會容。


    貓抓耗子有意思,希望袁本初也能喜歡個遊戲。


    張燕敲敲麵前的桌案,不太建議將人放走,“伯圭,斬草需除根。”


    汝南袁氏家大業大,時候不斬草除根不知道時候卷土重。


    天底下沒那麽多講道理的人,袁氏族人被董卓殺了七七八八,隻要天下人認四世三公的名頭,袁紹卷土重都比當年白手家容易的多。


    看袁術知道,那家夥娘的不如袁紹,跑去九江後立刻占了整個揚州,揚州各郡都不反抗,讓讓哪兒理去?


    所以讓位劉司馬把袁紹的腦袋帶回吧,死了的袁本初才好本初。


    劉備聽的直點頭,覺得張將軍的有道理。


    幾年與兩位義弟去的地方不少,幾次為官又幾次棄官,清楚地方主官不稱職能對百姓造成多大的傷害。


    袁紹本人有多大本事不好,隻憑雙眼睛看的冀州現狀,各郡國官署的官拖出去斬首一半都能有欺壓百姓的漏網之魚。


    冀州境內賊匪橫行有原因的,百姓能安穩日子又會選擇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公孫瓚嘖了一聲,“玄德些年雖然屢立戰功,但沒有親自指揮作戰,我隻讓別有太大壓力,能隻帶個腦袋回當然更好。”


    張燕:……


    劉備:……


    張燕抬手指著,“我死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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