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局勢已經明了的不能再明了,小將軍在天子那裏有多少分量他們也都清楚。既然王允不做人,那他們也不用客氣, 直接撕破臉開戰就是。


    他們有兵,還有後續隨時可以調動的精銳援兵,王允有嗎?沒有!


    就京城這點兒禁軍, 別說王允隻能調動三分之二, 就算全部歸他又能如何?對付他們都不用出動並州援軍, 他們自己就能砍菜切瓜全部解決掉。


    用個不太合適的類比, 他們小將軍此時反客為主的優勢比當初董卓進京時都還大。


    當初董卓的主力大軍屯兵在河東郡, 最開始隨他進京的隻有三五千親信, 那時何大將軍剛死大將軍府的兵力還在,京城不像現在這般空虛,三五千兵馬在京城掀不起半點風浪。


    局勢瞬息萬變,慢一步都可能錯失良機。董卓狼子野心, 肯定不可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然而調河東大軍進京風險非常大,不被發現也就算了, 被發現的話非但可能被扣上謀反的帽子, 甚至還會被召他們進京的袁氏卸磨殺驢倒打一耙。


    袁氏是四世三公的龐大世家,高高在上目中無人,讓他們進京是抬舉他們西涼武夫,一旦覺得他們礙事立刻就能將他們踢走明哲保身。


    機遇與危機並存,局勢那麽緊張, 董卓愣是不走尋常路用那三五千兵馬誑時惑眾在京城站住了腳, 然後就是青雲直上飛黃騰達。


    袁氏調董卓進京隻是想借他的兵力撐場子, 董卓對袁氏也沒有多少真心,時機一到便是踹掉袁氏單幹。


    趁機進京的凶悍武將目標明確, 調兵進京的世家大族卻傲慢的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最後落得那麽個下場也不稀奇。


    利用武將容易被反噬,連四世三公的袁氏都落得族滅的下場,王司徒哪兒來的自信覺得他們會老實聽話?


    聽他個大頭鬼!


    如今京城隻有那些隻能看不能打的禁軍,朝堂對王允的意見也越來越大,最重要的是他們起衝突的話天子肯定站在他們這邊。


    天時地利人和俱全,何樂而不為?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將軍以為如何?”


    賈校尉語出驚人,聽的荀小將軍一瞬間以為他們不是來救駕勤王,而是殺來京師奪了鳥位的反賊大軍。


    反客為主?號令百官?這是他們現在能幹的事情嗎?


    先生,進度有點快,兵行險著也不是這麽行的,有沒有穩妥點兒的法子?


    “穩妥點兒的法子?”賈詡遺憾不已,卻也沒說沒有別的法子,“將軍傳信給並州的援軍,讓他們立刻捉拿於夫羅進京就是。”


    王允把他們打發去孟津是為了抵禦於夫羅的進犯,隻要於夫羅沒了,他們自然沒有奔波勞碌的理由。


    “此計甚好。”荀曄連忙點頭,大概王允是賈詡開啟搞事模式的必要條件,這不,輕輕鬆鬆就把賈毒士搞應激了。


    唉,安安穩穩對大家都好,你說你瞎折騰什麽?


    荀小將軍在心裏對王司徒的失智之舉指指點點,然後謹慎的讓賈校尉稍安勿躁。他馬上派人去通知並州那邊包於夫羅餃子,京城這邊還是穩一點更好。


    賈詡眸光微動,“王司徒離眾叛親離已經不遠,隻要將軍振臂高呼,事後便能以大將軍之尊坐鎮京師,將軍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富貴險中求,他覺得剛才的提議更適合他們。再說了,他們現在也沒那麽險。


    不用背負“挾天子令百官”的罵名就能執掌大權,再沒有比現在更適合反抗權臣暴政的時候了。


    荀曄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大將軍?他嗎?


    “先生,那是王允,不是董卓。”倒行逆施眾叛親離的是董卓,王允雖然過分但是還沒過分到那種地步,不要把形容董相國的詞直接套到王司徒身上,人家罪不至此。


    賈詡眯了眯眼睛,“將軍,在下說的便是王司徒。”


    什麽罪不至此?打擾他種田就是罪大惡極。


    董卓當政的時候他天天被使喚的沒有歇腳的空兒,稀裏糊塗的都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好不容易董卓死了還找了個合適的活兒,結果還沒高興幾天王允又開始折騰。


    董卓當政他被折騰,王允當政他還被折騰,那董卓不是白死了嗎?


    為了讓董相國不白死,隻好請王司徒也死一死。


    他能怎麽辦?他也是被逼無奈啊!


    荀曄一邊聽賈校尉訴說辛苦一邊寫信,賈校尉說的差不多了他的信也寫好了。荀小將軍讓人快馬加鞭將寫好的信件送去晉陽,然後回來做賈詡的思想工作,“先生莫急,等過兩日於夫羅被押解進京再做決定也不遲。到時若王司徒繼續無理取鬧,本將軍便在滿朝文武麵前和他據理力爭。”


    占理就據理力爭,不占理就無理取鬧。


    吵架而已,他長這麽大吵過那麽多架還真沒輸過。


    現在就入主京師是真的不行,他也沒那個資曆當大將軍,換成呂布來也不行。


    為了不成為眾矢之的被天下諸侯群起而攻之,朝廷還是得有個王司徒上躥下跳當他們刷聲望的工具人,不能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大將軍會有的,地盤也會有的,所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


    黃河北岸的河陽津,冀州來的匈奴騎兵駐紮於此,軍營周圍近百裏的村寨都已被劫掠一空。


    營帳之中,於夫羅煩躁的嘴角起了好幾個燎泡,“有京城的消息了嗎?”


    “如果沒有在京城耽擱,傳令兵半個時辰左右就能回來。”副將臉上有道疤,表情也不怎麽好,“單於,我們真的要聽命於王允?”


    雖然他也感覺跟著袁紹沒前途,但是看京城的情況,那司徒王允也不是什麽好鳥兒。


    “再等等,再等等。”於夫羅深吸一口氣,也不知道是安撫旁邊的人還是在安撫他自己。


    “我說過既然去了冀州就安心留在那裏,現在可好,京城靠不住冀州也回不去,並州更是連碰都碰不得。”張揚苦著臉歎氣,“留在冀州好歹能吃喝不愁,現在連養兵都得靠搶。”


    這些天周圍的村寨已經被搶幹淨,等營中糧草再消耗幹淨怎麽辦?


    攻城是不可能的,他們就這麽多兵,損兵折將去攻打注定攻不下來的城是得不償失。


    不對,是隻有“失”沒有“得”。


    有安穩日子不過非要瞎折騰,你說你圖啥?


    於夫羅捏緊拳頭怒目圓睜,“你閉嘴。”


    張揚歎了口氣,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被罵回來後哼哼唧唧繼續當他的透明人受氣包。


    要不是被脅迫同行他才不願意在這兒待著,瞪什麽瞪,再瞪也不是他主動跟來的。


    也不知道倒了幾輩子的黴才被這個煞星給纏上,都說匈奴首領於夫羅是隨他投奔袁紹,要不要睜開眼睛看看當家做主的到底是誰?


    真要是隨他投奔袁紹的話當家做主的應該是他,他不願意離開冀州還會硬綁著他走嗎?


    好好的將領不做非要當喪家之犬,還拉著他一起當喪家之犬,真是無法無天、倒反天罡!


    氣死他了。


    於夫羅已經焦頭爛額,沒空管張揚有沒有生悶氣,“要是王允真的靠不住……”


    要是王允真的靠不住,那麻煩就大了。


    他之前衝著袁紹的名望和張揚一起去投奔,到地方之後才意識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袁氏對董卓揮之即來招之即去最終卻被董卓反殺,但是袁紹好像並沒有從其中得到什麽教訓,對待偏遠邊地而來的武將依舊是藏不住的輕蔑。


    既要用他還看不上他,看不上他還非要用他,這是什麽道理?


    難怪之前麴義走的那麽幹脆,他要早知道袁紹是這個德性他也不去。


    千金難買早知道,好在現在跑也來得及。


    於夫羅抓抓亂成雞窩的頭發,坐立不安怎麽著都難受,於是拿起長戟出去發泄精力。


    他是想帶上親信離開冀州,但是沒想過會離開的這麽倉促。


    王允說中原將有大變,隻要他能聯合涼州軍牽製住關中的朝廷兵馬再在河陽津做出要進犯京城的樣子,事成之後便以朝廷的名義正式冊封他為單於。


    中原會發生大變,並州也會重歸七零八散,到時候他就能以單於之尊回到並州弄死休屠各胡的餘孽拿回屬於他的榮耀。


    怪他被朝廷的正式冊封迷了眼,聯絡完涼州軍後二話不說就棄了袁紹率軍南下,若是當時冷靜些多想想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般進退兩難的地步。


    要是事情順利那一切都好說,萬一王允那所謂的大變沒能發生,涼州軍可以拍拍屁股撤回西涼他去哪兒?他連個能去的地方都沒有。


    袁紹那兒肯定行不通,冀州幽州打的激烈,他在戰事正關鍵的時候帶兵叛離直接導致袁紹節節敗退,這是袁紹忙於應對公孫瓚沒空搭理他,要是能騰出手肯定第一個打的就是他。


    朝廷也行不通,雖然不知道王允到底在打什麽主意,但是他們已經大張旗鼓的進犯京城,不管朝中掌權的是誰都容不下他。


    並州老家更行不通,先前作亂的休屠各胡被入主並州的荀氏拿捏的死死的,匈奴內亂的確沒了,看情況匈奴也快沒了。


    問題來了,荀家那小子已經率軍前往京城,他的冊封詔書什麽時候到?


    張揚死氣沉沉的走到營帳門口看某人胡亂發泄,等人發泄完停下來才有氣無力的勸道,“其實並州也不是一點兒都不能碰,我和張遼有些交情,實在不行的話……”


    “休想!”於夫羅黑著臉打斷他的話,“何去何從我自有打算,不用你多嘴。”


    張揚:……


    說的跟他想多嘴似的,不聽就不聽,隻要能放他離開,他保證今後再也不和匈奴人說一句話。


    什麽玩意兒?!


    ……


    晉陽城中,荀爽收到來自侄孫的加急信件已經能毫無波瀾的拆開看完,然後再把臭小子他爹喊來收拾爛攤子。


    好吧,不是爛攤子,就是有點考驗長輩們的心理承受能力。


    京城這事兒來的莫名其妙,關中涼州都和並州接壤,以防萬一要在交接處的幾處關卡加派兵馬,免得於夫羅和馬騰韓遂打著打著忽然目標一轉合擊並州。


    打仗要講究名正言順,但是這年頭隻有部分人會講究師出有名,於夫羅是匈奴人不通禮數,馬騰韓遂出身偏遠邊地從不講究,幾個刺兒頭湊到一起幹出什麽事情都不奇怪。


    好吧,現在看來,天底下最大的刺兒頭不是別人,而是他們家那臭小子。


    荀悅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單獨喊到書房,進去後不用他們家叔父問罪就熟練的替兒子辯解,“京城乃是龍潭虎穴,明光年少資曆尚淺,被人欺負難免沉不住氣。子不教父之過,叔父若有氣罵侄兒兩句便是,莫要和孩子一般見識。”


    荀爽額頭幾道黑線落下,很想把這個被臭小子蒙蔽了雙眼的侄兒發配回潁川老家讓他看看他眼中年少無辜備受欺負的兒子有多厲害,但是他怕父子倆湊到一起更加沒有分寸,隻能遺憾的放棄這個想法,“來看看,明光剛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信。”


    荀悅接過信件,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王司徒這是要幹什麽?明光已經冒險進京,他這般欺負一個未加冠的成童也不怕被人唾罵?”


    “王允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我們遠在並州他鞭長莫及,京城附近隻有明光一個荀氏子弟,他不折騰那小子折騰誰?”荀爽看著鮮少如此情緒外露的侄子,道,“楊太傅送信過來說天子學問漸長,並州學政已然步入正軌,你可願進京教導天子?”


    王允欺人太甚,他們若是再不反擊隻會讓他得寸進尺。


    且京中局勢不穩,他們在並州得到消息的速……度沒那麽快,隻靠楊彪等友人偶爾提醒也不是長久之計,還是得有人在天子身邊才行。


    之前總是覺得明光年少氣盛沉不住氣,現在看來還是得去爭去搶。世道就是這麽亂,他們不爭不搶也會被別人盯上,既然如此也不用太守規矩。


    虧他活了這麽大的年紀,最後竟然連孩子都不如。


    荀爽無聲歎氣,倒了杯茶一口飲盡,然後仔細的給子侄輩裏學問最出眾的侄兒解釋為什麽要他進京。


    進京和回潁川老家是兩碼事,別的不說,有仲豫在京城起碼可以讓那臭小子學會三思而後行。


    ……


    傳信兵飛速離開晉陽官署,出了並州後兵分兩路,一路去追已經出發援軍,一路去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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