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長輩給小輩報仇是天經地義,怎麽看怎麽占理。要是荀慈明真的以此為借口回京,到時候朝堂究竟是誰家天下還真不好說。


    楊彪眉頭微蹙,“那小子用書本換了不少銀錢,之前抄世家給招降的黃巾餘孽以及湧入潁川的流民分田也得罪了不少人。稚子抱金過市容易惹人垂涎,就算潁川兵多糧足也擋不住貪心之人的覬覦。”


    士孫瑞難以置信,“荀小將軍已經獻出耕犁造福百姓,王子師難道連那造紙印書的法子也不讓他留?”


    不是,要不要這麽欺負人?


    楊彪對某人的人品已經不抱希望,至於真相是什麽情況還得等過些日子才能知道,反正他現在不吝於用最大的惡意來揣測。


    荀氏那小子有了好東西不知道低調還大喇喇的拿出來換錢,他敢肯定天底下覬覦那造紙印書之法的絕對不止王允一人。


    他自己都心動,別人還用說嗎?


    第90章 陷阱變餡餅


    *


    士孫瑞和楊彪在崇德殿外的長道上說話, 越說越覺得日子沒盼頭。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


    算了,不該他們操心的事情他們不操心。


    荀氏那小子看上去行事毫無章法, 實際上也不是個吃虧的人,荀慈明都不著急他們跟著急什麽?


    楊彪也不想管這些糟心事,他對天子耳提麵命說荀明光沒有看上去那麽好欺負, 可是到朝堂上看到王允那副嘴臉又忍不住想刺兩句。


    都是王允的錯, 他要是不針對的那麽明顯不就沒那麽多事兒了?


    兩個都不年輕的老臣唉聲歎氣, 一個回帝王寢宮看倆少年郎湊到一起能再鬧出什麽幺蛾子, 一個回宮外官署處理公務。


    江山再怎麽風雨飄搖, 日子也還得繼續往下過。


    章台門旁尚書台, 王司徒想著如今的局勢心裏很不是滋味,就算麵前的竹簡堆積成山也無心處理政務。


    上天總是那麽不公平,他宦海沉浮大半輩子才爬到今天這個位子,荀氏卻能兒戲一樣拿下整個並州, 甚至連潁川這等富庶之地也被他們所掌控。


    地方勢力太大不是好事,單一個並州對朝廷而言已經很危險, 再加上潁川乃至豫州, 將來朝廷還能管得住他荀氏?


    縱虎歸山是大患,好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現在找補還來得及。


    執金吾何斌和衛尉張喜都在,旁邊還有其他王允的親信和幾位尚書台的屬官。


    司徒大人不說話,其他人也都不敢開口。


    他們說什麽?說荀氏去並州是您王司徒一手促成的, 現在看人家混的風生水起又有意見是沒事兒找事兒?


    別了, 他們不想去大牢和老鼠作伴。


    有些事情心裏知道就行, 說出來容易招致禍端。


    王司徒當初大方的分出並州牧之位給荀公是覺得並州亂成那樣沒人降的住,讓呂布隨行是覺得呂布狼子野心肯定會弑主, 要是知道會是現在的樣子他當初肯定不會那麽幹脆的讓人離開京城。


    那可是並州,一旦大軍揮師南下就比幽州涼州更容易威脅京師安全的並州,他瘋了才會把那麽重要的地方拱手讓人。


    更何況那兒還是他王司徒的老家,就算沒有肆虐的胡人部落沒有不服管教的呂奉先,隻太原王氏聯合並州世族給荀公使絆子就足夠讓他舉步維艱。


    別說王司徒本人,當時整個朝堂都覺得荀氏遠走並州是去受罪,包括他們。


    荀公年紀也不小了,可能用不了半年就得永遠留在並州,也沒人能想到他老人家能老當益壯到這種地步。


    但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辦法。


    如今的王司徒心思越發難猜,也不似以前那樣好相處,要是不小心說錯話連求饒的餘地都沒有,官員不得不選擇明哲保身。


    其他人可以保持沉默,被司徒大人一手提拔上來的執金吾何斌和衛尉張喜卻不能,硬著頭皮也得開口,“大人,潁川援軍已到京城,接下來要怎麽辦?”


    “讓他們去孟津防備於夫羅。”王允神情莫測,“匈奴粗蠻,孟津兵力不足,京城有禁軍防守,派他們去孟津再好不過。”


    這話所有人都沒法接。


    要是京師禁軍靠得住就不需要讓人家進京,直接去孟津還省事兒。


    現在兵馬到京城了又說京城有禁軍用不著他們要讓他們去孟津和來犯敵軍隔河相望,真的不是故意找茬嗎?


    何斌實在猜不透王允到底是怎麽想的,但是他知道這麽明顯的針對肯定不行,“大人,於夫羅不敢渡河,且詔書上寫的是命荀明光支援京城,再把人派去孟津會不會不太妥當?”


    張喜也謹慎的開口,“大人,將人派去孟津可能會被群臣詬病。”


    王允已經拿定主意,自是不許再有不同的聲音,“京師之危來自於夫羅,荀明光麾下皆是精兵,孟津乃靈帝所置京師八關之一,八關都尉統營八關軍政拱衛洛陽,讓他去孟津如何不算支援京城?”


    京師之危來自於夫羅,於夫羅會不會渡河他很清楚,現在需要做的是把荀明光和他的兵調的遠遠的免得壞事兒。


    潁川離京城很近,近到快馬加鞭半天就能趕到,但是隻要消息封鎖的好,就算荀明光和呂奉先都在潁川周圍也於事無補。


    鬧事的是潁川境內的世族,他們能殺一家兩家還能將人殺光不成?


    ……


    寢宮之中,氣勢洶洶的小皇帝揮退伺候的宮人,跟泄氣的皮球一樣瞬間蔫兒了下來,“小將軍,朕有話想對你說。”


    荀曄跟在後麵,不太清楚天子今天為什麽這麽剛,穩妥起見還是把那句“陛下,臣也有話對您說”收了回去,“陛下請講,臣在聽。”


    “是朕不好,朕要是仔細一點就能提前和小將軍打招呼,小將軍提前知道就能早做準備,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王司徒欺負。”小皇帝滿眼愧疚,像個大漏勺一樣見到人就把知道的消息全部漏了出來。


    不管太傅和他強調多少遍,他依舊覺得他們家小將軍備受欺負。


    本來就是在受欺負嘛,不能因為小將軍有本事欺負回去就說他沒被難為。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唉,京城就是龍潭虎穴,受苦的有他一個就夠了,小將軍能不來還是不要來。


    荀曄被說的有點心虛,雖然他確實喜歡在天子麵前賣慘裝可憐,但是被天子當麵這麽說還是感覺怪怪的。


    大概是之前用力過猛,天子口中那個備受欺負的小可憐真的是他?


    也、也行吧。


    他赤膽忠心荀明光,滿腔熱忱不顧自身安危救駕勤王,找個對他沒有偏見的史官來寫這一段,肯定能把他們寫成堪比劉備諸葛亮那樣的君臣典範。


    陛下說的都對,他就是這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耿直忠義小白花。


    小皇帝唉聲歎氣說完,接下來就是荀小將軍愁眉苦臉訴衷腸,“陛下,臣也有話對您說。”


    “小將軍請講。”小皇帝打起精神,“朕能幫得上忙的話一定幫。”


    “並非要陛下幫忙。”荀曄從角落裏找出他落了灰的良心,語重心長的說道,“臣知道司徒大人心懷不軌,也明白京城不安穩。但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抗旨不聽是大罪,進京還能看看司徒大人到底要幹什麽。隻要陛下不被奸人蒙蔽,臣帶著那麽多兵肯定有自保的法子。”


    對不起了王司徒,鑒於您最近各種失心瘋的行為,這個“奸人”的名號您當之無愧。


    陛下也不用心裏過意不去,該愧疚的不是您。


    權利之爭向來各憑本事,勝敗乃兵家常事,不管誰勝誰敗都和參與不到其中的天子沒有關係。


    殿中沒有外人,他就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今王司徒針對他針對的毫不遮掩,將來若是他占了上風希望陛下不要罵他是亂臣賊子。


    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他有他的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分心防備隨時可能射到身上的冷箭。


    小皇帝鄭重點頭,“將軍放心,朕明白。”


    小將軍肩上是潁川的上百萬百姓,將來可能還會有更多的百姓,他要將心思用在造福百姓上,不能被迷戀權勢的家夥絆住手腳。


    如今朝中對王司徒的意見很大,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能在董卓死後把持朝政,自然也能有別人將他趕下台。


    權臣嘛,風水輪流轉今年到別人家很正常,能雷打不動一成不變才奇怪。


    “……臣先謝過陛下。”荀曄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就算他不說這些天子也能自我攻略給他找好理由。


    難怪曆來權臣都喜歡扶持聽話懂事的小皇帝上位,這感覺真不賴。


    聽話懂事的小皇帝已經腦補出“荀小將軍忍辱負重對朝廷的命令言聽計,不料主政的王司徒得寸進尺,荀小將軍忍無可忍為求自保不得不反殺王允成為新任權臣”的曲折大戲,“不管小將軍做什麽,朕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小將軍已經那麽努力,他這個擺設天子當然要自覺的聽從擺布不拖後退,不然全天下的百姓都會有意見。


    有權臣如此,君複何求啊?


    他果然還是那個運氣絕好的他。


    荀曄:……


    他們兩個的腦回路真的在一條線上嗎?


    荀小將軍和天子“密談”許久,在宮人上前通報說太傅回來時告一段落。


    小皇帝慌裏慌張的讓他們家小將軍趕緊離開,最好走另一條路別和太傅遇上。


    太傅最近脾氣不太好,小將軍私下遇到太傅可能要挨罵。


    好吧,太傅要是知道他和小將軍說了那麽多的確會生氣,但是最大的可能是好聲好氣送走荀小將軍然後回過頭來罵他。


    家醜不可外揚,教訓他和教訓其他小輩不一樣,他再怎麽著也是天子,教訓他得關起門來教訓。


    荀曄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的繞遠路離開皇宮。


    話說回來,楊太傅又不是王司徒,最近事情多略有些暴躁應該也不會拿無辜的他瀉火吧?


    不明白,搞不懂,但是他是個乖巧聽話的臣子,天子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就是希望楊太傅不要介意。


    荀小將軍搖搖頭,出了皇宮和留在宮外的親兵會和,然後往城外屯兵的地方而去。


    既然不用深夜悄悄趕回潁川,那接下來朝廷怎麽安排都沒關係。


    他帶著賈詡一同進京,雖然賈校尉離開農田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但是他相信他們家毒士到關鍵時刻肯定能支棱起來。


    潁川不能沒有親信兵馬駐守,他之前想著學習董卓趁夜搞事,然而說出來後身邊一群謀士叔都不同意,於是最終變成讓呂大將軍掩人耳目悄悄返回潁川。


    東郡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曹操的本事也不是說著玩兒的,之前搞不定東郡世家是手底下的人被挖的差不多以及能調用的兵力也不夠,各種因素疊加才導致他處境艱難,不意味著他沒能力拿下東郡。


    他們曹老板是貨真價實的文武雙全,手底下缺謀士他能自己動腦子,手底下缺武將他能親自上陣殺敵,隻要兵力能跟上就算手底下沒有豪華的謀士天團東郡世家也不是他的對手。


    要是連小小東郡都拿捏不住還說什麽三分天下?小瞧誰都不能小瞧他們曹老板。


    有烏程侯還有迫不及待剿匪立功證明自己的江東小霸王在,再加上曹老板和曹老板身邊的宗族武將天團,即便東郡世族和潁川世族一起集體謀反也沒關係,武夫們的鐵拳會讓他們再一次體驗一力降十會的感覺。


    說實話,不怕世家光明正大的鬧事,就怕他們憋著滿肚子壞水兒悄悄使壞。


    悄悄使壞防不勝防,不如趁這個機會把隱藏的炸彈全部引爆。


    潁川有呂大將軍坐鎮不用擔心,大本營沒有後顧之憂的話他和他的兵也能安心留在京城看熱鬧。


    於夫羅肯定不敢渡河南下,而且最多三天並州的援兵就會抵達黃河以北的河陽津,到時候於夫羅有沒有命逃跑都不好說,更沒有辦法給京城造成威脅。


    這麽一來,他還得感謝王司徒讓他不用打仗就能再拿個救駕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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