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貴豪強倚勢挾權殘民害理,農戶失去田產, 商賈失去家財,就算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不出門也可能禍從天降莫名其妙從良民變成流寇被兵丁砍下腦袋換軍功。


    百姓要的隻是有個安穩的立足之地, 能讓他們憑勞力換取餐飯的立足之地。但凡有口飯吃, 就算是吃不飽吃的差隻勉強夠活命,他們都絕對不會落草為寇。


    黑山軍以太行山為根基,山裏沒有耕種的條件,常山、趙郡、中山、上黨、河內等郡都是他們劫掠的目標。


    北方各州都畏懼聲勢浩大的黑山軍,但是部眾越多消耗的糧草越多, 劫掠不是長久之計, 就算有來自幽州的支援也僅僅維持在餓不死的狀態。


    幽州牧劉虞對胡人大方不代表對黑山軍大方, 他們黑山軍在各地都是賊匪之名更盛,公孫瓚支援也隻能悄悄支援。


    養兵消耗甚巨, 越精良的軍隊越難養。


    司徒王允在董卓伏誅後翻臉不認人將司空荀爽趕出京城,所有人都覺得荀司空就是太溫良才會吃虧,換個有野心的家夥肯定憑誅董的功勞和天子偏愛反過來把王允趕的遠遠的。


    荀司空在朝中的人脈的確沒有王允廣,但是隻謀劃誅董這一樁功勞就足以把王允壓的死死的,何況潁川荀氏的名聲在天下士人眼中比太原王氏強的多,隻要荀司空想,最終狼狽離京的就不會是他。


    董卓留下的都是精銳又能如何?餓的半死的精銳照樣打不過吃飽喝足的普通人。


    潁川荀氏不似汝南袁氏那般家底豐厚,並州又是那麽個半死不活的鬼樣子,沒有糧草支援的話就算帶足兵馬也沒用。


    看袁氏沒栽之前給袁紹袁術兄弟倆安排的是什麽地方,袁紹去的渤海郡人丁興旺有漁鹽之利,袁術去的南陽郡更是天下第一大郡。


    就算袁氏在京成員被董卓殺了個幹淨,袁紹袁術兄弟倆也依舊能打著汝南袁氏的旗號混的風生水起。


    反觀並州……


    這麽說吧,並州整個州的人口加起來都沒南陽一郡的零頭多。


    王允也是不要臉,人家荀司空好歹幫朝廷除掉大患,多大仇啊又是把人流放到並州又是派惡名遠揚的呂布跟他一起去?生怕荀司空壽終正寢是吧?


    在親自到並州之前,張燕也是這麽想的。


    天下人都說他是賊,但是他不這麽覺得,沒有哪個賊能有聚集百萬部眾的威望,他有本事讓朝廷封他為將,那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平難中郎將。


    朝中權貴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身在民間才能更清醒。


    張將軍自認人間清醒,早先還想過要是呂布到並州後忽然發難或者荀氏無法在並州立足他就去施以援手,雖然他名聲不好,但是名聲沒有命重要。


    要是荀氏清高覺得他名聲不好寧死也不願和他沾邊,那就當他什麽都沒說。


    結果事情的發展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覺得不光他震驚,京城的王允肯定比他更震驚。


    王司徒是太原人,並州什麽情況他清楚的很。


    邊地和中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況,中原出身的世家子沒經曆過胡人肆虐根本想象不到邊地百姓過的是什麽日子。


    就像劉虞到幽州當州牧,治下百姓和周邊胡人對他的廣施恩惠非常受用,但是幽州將士對他卻是不滿居多。


    胡人不會因為朝廷施恩就心向大漢,一時的消停不意味著永遠消停,什麽時候劉虞給的恩惠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幽州百姓麵臨的依舊是胡人南下劫掠。


    有那個懷柔的手段可以對自家將士用,憑什麽自家將士的糧草獎賞剛剛夠用卻對胡人那麽大方?他的胳膊肘到底朝哪兒拐?


    潁川荀氏以經學傳家,和呂布那等見利忘義的猛將絕對處不來。


    籌謀誅董時能讓呂布為他所用大概率是呂布覺得除掉董卓比跟著董卓更有前途,和荀氏派過去的交涉的那個小輩沒啥關係,等到並州後有了利益衝突估計鬧的比公孫瓚和劉虞還難看。


    公孫伯圭看不慣劉伯安好歹還能忍住從長計議,呂奉先看誰不順眼那是丁點兒不帶忍的直接開殺。


    到時並州依舊是亂成一團的並州,對遠在京城的王允造不成半點威脅。


    等等!


    張燕瞳孔一縮,想起在並州的所見所聞,再想想到並州後並沒有和荀氏鬧得不歡而散拔刀相向的呂奉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呂布在京城願意和荀氏合作可能真的和荀氏那個小輩有關。


    呂布雖勇但無甚謀略,那小子能憑三寸不爛之舌讓他的親信寧肯以流民的身份留在太原種地也不願再回黑山軍,忽悠個呂布還不是手拿把掐?


    何況以那小子的本事,過幾年能成長到什麽地步還不好說。


    這麽一看,並州豈止比冀州危險,那是比天下所有州加起來都要危險。


    他們都和王允一樣以為去並州死路一條,殊不知隻要荀氏能有本事讓並州和幽州一樣起死回生,天下亂不亂就得變成荀氏說了算。


    嘶,中原的世家大族果然不能小瞧。


    張燕長出一口氣,幸好他忽然福至心靈想明白了,不然還和全天下的傻子一樣依舊被蒙在鼓裏。


    在並州立足需要強大的武力,養兵需要巨額錢財,隻要呂布不鬧事,以荀氏的家底撐到在並州站穩腳跟完全沒問題。


    王司徒想著把人推上死路,結果卻把家族送到了人家手上,得虧荀氏不像董卓那樣動不動就殺人全族,不然整個太原王氏都別想逃。


    “將軍,你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


    “將軍,潁川荀氏……”


    “哈哈哈哈哈哈~”


    “將軍,呂奉先……”


    “哈哈哈哈哈哈~”


    張燕:!!!


    公孫伯圭!你他娘的別笑了!


    張燕好不容易想明白荀爽悶聲吃虧去並州之事的彎彎繞繞,迫切的想分享出來看看他的猜測有沒有疏漏,但是幾次想開口對麵的公孫瓚都不接話,氣的他怒發衝冠想揍人。


    “公孫將軍!”


    “好好好,你再等等,我馬上就不笑了。”公孫瓚滿腦子都是張燕的兵去並州有去無回,屋裏隻有他們兩個沒有外人他實在忍不住。


    這家夥平時怎麽苛待底下人了?怎麽別人一忽悠就全跑了?


    並州也是,他還沒見過誰家能這麽快把混進城裏的奸細都揪出來。尤其是招攬流民的時候,兵荒馬亂的最容易混進去奸細。


    張燕麵無表情,兩眼無神,“我沒有苛待手下人,他們不是被抓也沒被利誘。”


    公孫瓚的笑聲戛然而止,“那他們為什麽要留在並州?”


    黑山軍的名聲是不太好,但是至少有口吃的,並州窮的叮當響,就算荀爽有本事在兩三年內將羌胡肆虐的並州變成五穀豐登的好地方,這兩三年的日子怎麽熬?


    荀氏可沒有袁氏的家底,也不像劉虞可以用國庫的東西揚自家的名,養兵打仗到處都要花錢,朝中有王允虎視眈眈,有王允在太原王氏肯定不會配合。


    沒有意外的話,接下來這兩三年並州百姓過的肯定比之前還苦。


    “雖然不知道荀氏哪兒來的金銀糧草,但是看太原上黨兩郡的情況,他們絕對不缺錢。”張燕看他不再哈哈哈傻笑,心中煩躁稍減,“前幾個月春耕所有流民和被他們清剿的賊匪都被安排去耕種,這些日子農活不忙,空下來的人便去修繕城牆官道。所有人都靠勞力討生活,因為幹活就有飯吃,所以流民和賊匪全都安安分分的幹活,連逃跑的都沒幾個。”


    不光沒有逃跑的,還有特意跑過去找活幹的。


    磨牙.jpg


    公孫瓚抱著胳膊,不太理解,“法子是好法子,但也不至於連逃跑的都沒有吧?”


    用讓流民幹活換取糧食來替代這接開倉放糧救濟百姓的法子古來有之,春秋時期齊國遭遇饑荒,晏子提議開倉放糧救濟百姓,同時齊景公想修宮殿,晏子便招募災民來修建宮殿,一直拖延到饑荒結束才讓宮殿完工,如此成功讓災民度過饑荒。


    如果都是衣食無著的災民流民,這法子的確能穩住他們,但是並州賊比民多,那些賊匪也都老老實實沒別的想法?


    張燕揉揉抽痛的額頭,“目前來看,的確都老實的很。”


    所有人都和軍中差不多分成部曲屯隊什伍,各隊伍每旬分開休息,休息日的隊伍進行任務統計,幹的好的有獎賞。


    賞賜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可能是一身新衣裳,也可能是兩斤肉,但是架不住能獲得賞賜的隊伍能達到半數,所以所有人都幹勁兒十足。


    絕大部分賊匪在當賊之前都是百姓,那部分人不會生亂鬧事,還有極小一部分賊匪是生來就不安分的,荀家那小子對這部分人另有安排。


    生來不安分是吧?那當兵去。


    流民百姓到並州後是恢複原業還是種田由他們自己決定,賊匪是被抓來的俘虜,沒有流民百姓那麽自由,不管是主動落草還是被動落草都得強製耕種三年。


    如果表現的好,期間沒有出任何幺蛾子,那就減為一年。


    一年後是繼續種地還是從軍還是幹別的由他們自己選。


    先不說開荒的地界兒放眼望去杳無人煙想跑都沒地兒跑,那周圍駐紮的全是精銳兵丁,敢鬧事兒的已經被殺過一輪,留下的都是被嚇破膽子的家夥,他們敢鬧事兒才怪。


    種田沒前途當兵有,想衣錦還鄉人家留了路子,隻要老老實實幹一年就有征戰沙場的機會,並州那麽多胡人肯定不可能一年全打完。


    再說了,這年頭能安生過日子正常人誰願意當兵啊?


    “腦子還怪好使。”公孫瓚嘀咕了一句,然後又問道,“這些都是那個小家夥的主意?不是荀慈明或者其他荀氏子搞出來的?”


    “太原開始開荒的時候荀氏其他人還在冀州,主意是誰出的不好說,反正所有的事情都是那個小的在跑。”張燕神情複雜,“還有,袁本初不是派麹義護送荀氏族人去並州嗎?他們把沿途的黑山各部全帶走了。”


    公孫瓚:……


    “那這的確怪愁人的。”


    張燕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的聽不出重點還是裝聽不懂,“沿途十幾萬人,就算並州有地方安置這十幾萬人,如今春耕已過還未到秋收,他們哪兒來的糧食喂這十幾萬張嘴?”


    公孫瓚掏掏耳朵,“荀慈明去並州的時候朝廷給的賞賜不少,臨走之前呂布還找出了董卓藏寶之地,以呂奉先的性子上報之前肯定先搜刮一番,再養個十幾萬人不成問題。”


    十幾萬張嘴的確很嚇人,但是也不看看董卓之前在洛陽搜刮成什麽樣子。是個有錢人都能被他扒拉出罪名奪取家產,洛陽城中有錢人何其多,老賊幾乎搜刮了半座城的財富,並州的消耗對他們而言是掏空家底,對荀氏而言可能甚至都不用動他們自己家的家產。


    嘖,早知這樣他也去京城摻一腳了。


    要是能去董卓的藏寶庫溜達一圈,如今也不會被劉虞用糧草卡脖子。


    “太行山一共就那麽多能搭建山寨的地方,他們能帶走第一個十幾萬就能帶走第二個十幾萬,黑山軍一共才多少人,哪能讓他們這麽扒拉?”張燕黑著臉說道,“那些混賬玩意兒也是,雖然山裏日子苦,但是連並州什麽情況都不知道就跟人家走,萬一被抓走砍了肥地怎麽辦?”


    “那是荀爽不是董卓,就算是董卓也不會一下子殺十幾萬人。”公孫瓚連忙勸道,“先前魏郡、東郡都沒搶到多少糧食,走了十幾萬張嘴也不全是壞事。”


    “那也不能讓他們這麽過分。”張燕拍桌怒道,“十幾萬,走的幹幹淨淨,從鄴城到晉陽整條路上一個寨子都沒留。”


    黑山軍人多勢眾,但是缺點也很明顯,三十六渠帥各有心思,即便是他這個首領也沒法將他們擰成一股繩。


    因為人心不齊,所以沒法攻城略地,隻能搶完糧食就跑。


    是他們不想據城固守嗎?是那些混賬玩意兒遇到大軍來剿就大難臨頭各自飛,就算打下城池也守不住,既然守不住又何必再耗費大量兵力強行攻城?


    平時可以一天吃一頓餓著點兒,打仗必須要吃飽再開戰,二者消耗的糧食數量截然不同。他雖沒有荀慈明那般謀略但也不是傻子,知道怎麽做才對他們更有利。


    並州羌胡林立,沒有羌胡的地方有官署兵力守衛,冀州則全境都有官署,能供他們容身的隻有山高地險的太行山。


    可是太行山中沒法耕種,要養活那麽多人就必須經常出去劫掠。


    他們劫的是官倉和富家大戶不動普通百姓,要是連普通百姓都搶,他們黑山軍豈不是成了和並州白波賊一樣的貨色?


    都怪劉虞,他要是對幽州軍隊大方點多發點糧草,公孫將軍能分出足夠多的糧草支援黑山軍,黑山軍不就不用費勁兒的攻打城池了?


    倆人說著說著開始罵,能玩到一起就是不一樣,罵起劉虞來角度刁鑽,一般人都想不到劉伯安還能被那麽譴責。


    罵完之後喝口水冷靜冷靜,公孫瓚拍拍額頭,側過身壓低聲音說道,“並州缺人,你黑山軍人多,與其底下人偷偷摸摸過去,不如你帶人主動去投。”


    張燕的表情跟吃了蒼蠅屎似的,滿眼都是“你在說什麽屁話”。


    他堂堂平難中郎將,這些年征戰四方也算是威名赫赫,荀氏小、老兒有什麽能耐能讓他主動去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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