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今天不太冷清。


    荀曄翻身下馬,看到馬廄旁停著的一排馬車問道,“今日府上有客?”


    仆從在前麵引路,“家主身體抱恙,朝中幾位大人前來探望。”


    “叔祖病了?”荀曄愣了一下,上次見麵還好好的,怎麽會忽然生病?


    還不和他打招呼!


    主家抱恙,客人探病也不會在待客的正廳,荀曄提心吊膽跟著帶路的仆從走,以為要看到的是臥病在床的虛弱叔祖,萬幸事情沒他想的那麽遭。


    荀爽披著外衣掩唇咳嗽,隻是略有病容,精神看著還挺好,“明光來了。”


    荀曄鬆了口氣,快步上前將人扶住,“叔祖生病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房間裏爐火融融,除了堂兄荀攸外還有四五位直裾袍服的生麵孔或站或坐,應該就是馬廄旁那些馬車的主人。


    告訴堂兄不告訴他,叔祖偏心。


    “偶感風寒,無甚大礙。”荀爽笑著拍拍侄孫的手,“你趕得巧,正好來拜見幾位大人。”


    荀曄知道叔祖這是要給他拓展人脈,當即端正態度當個乖巧懂事的別人家小孩兒。


    長者寬厚,小輩孝順,做客的客人也都是體麵人,本來應該是賓主盡歡,奈何房間裏還有個正常人看不到的阿飄。


    荀爽介紹人的時候豬豬陛下也沒閑著,他在給便宜兒子打補丁。


    “你堂兄荀攸,密謀誅董,事泄下獄。”


    “長史何顒,密謀誅董,事泄死於獄中。”


    “議郎鄭泰,密謀誅董,事泄逃歸袁術。”


    “侍中種輯,密謀誅董,事泄下落不明。”


    “越騎校尉伍孚,懷刀刺董,不中,身死族滅。”


    荀曄:……


    沉默,震耳欲聾。


    就是說,這人非見不可嗎?


    第19章 聚眾有內鬼


    *


    豬豬陛下是個樂於助人的好陛下, 荀司空介紹一個他補充一個,打完補丁回頭看看,小傻蛋咬緊牙關仿佛要裂開。


    好的, 舒坦了。


    荀曄勉強維持住表情,一瞬間想把這家夥團巴團巴扔出去的心都有了。


    打補丁是好事兒,但是好歹晚點打呢?


    這邊叔祖介紹某某大人官至何位如何如何, 那邊阿飄爹就跟一句“入獄”“身死”“下落不明”, 請問您禮貌嗎?


    壞心眼的阿飄陛下說完後悠哉悠哉飄向窗外, 哇, 光禿禿的後花園也別有一番意境。


    荀曄額角劃下幾道黑線, 如果不是場麵不合適, 他高低得和故意使壞的臭爹幹一架。


    沒有實體不能打架就吵架,他吵架也從來沒輸過。


    沒有人能看到倒黴兒子和阿飄爹之間的激烈碰撞,豬豬陛下搞完事轉身離開,徒留被迫接收信息的小倒黴蛋無能狂怒。


    在場幾人齊聚司空府並非單純探病, 左右正事已經商量的差不多,於是便都放鬆下來觀察新入京的荀氏小輩。


    荀氏家風名不虛傳, 少年郎進來時腳步匆匆, 許是憂心叔祖身體,勉強笑著也是強顏歡笑,看來被叔祖生病嚇的不輕。


    擔憂歸擔憂,禮數卻很周全,言談得體舉止得當, 很少見到這麽麵麵俱到的少年郎。


    何顒笑道, “麟子鳳雛, 慈明後繼有人。”


    “明光年紀尚小,切不可過譽。”荀爽嘴上謙虛, 也隻謙虛在了嘴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對這位剛入京的侄孫甚是喜愛。


    之後又是一番耳熟能詳的親切交流。


    ——明光是我侄兒仲豫之子,還記得仲豫嗎?就是那個特別漂亮愛讀書的仲豫。


    ——知道知道,荀家仲豫美姿容,才智經論皆不凡。聽說仲豫這些年潁川隱居,果然大才都隱於山水之間。


    ——哪裏哪裏,謬讚謬讚。


    ……


    荀曄乖乖的站在旁邊當工具人,或者說,他更喜歡聽別人誇他爹而不是誇他。


    沒能從美人爹的姓名推測出他們身在東漢末年確實是他孤陋寡聞,這不,他們家阿爹多年隱居不出也不耽誤聲名遠揚。


    繼續誇繼續誇,別客氣,嘿嘿。


    可惜長輩們都深諳語言藝術,不會冷落正主太久,很快話題就又落到能夠光耀門楣的荀氏明光身上。


    沒有故意搞事的豬豬陛下亂入,這一刻是真正的賓主盡歡。


    伍孚拉住見到小輩就想誇的何伯求,看他一臉的意猶未盡無奈道,“時候不早,我等便不打擾司空大人休息了。”


    其他幾人聞言也紛紛起身告辭,除了荀攸。


    同為司空大人的侄孫,年紀小的那個留在屋裏陪長輩,年紀大的那個卻不能閑著,他得出去送客。


    到門口有一段距離,走在路上一直不說話怪悶的,議郎鄭泰率先打破沉默問道,“公達,明光進京住在何處?可安排好仆從護衛?”


    根據剛才所見,首先可以斷定沒有和兩位親人住在一起,不然今天少年郎不會一個人過來。


    局勢越發動蕩,京城也越來越不安全,十六七歲還是半大孩子,這時候單獨住在外麵可不太好。


    荀攸看了眼身旁幾人,麵色如常解釋道,“明光如今在中郎將呂布帳下任主簿,呂將軍勇武無雙,將軍府戒備森嚴,沒有宵小敢在那裏造次。”


    幾個人聽到呂布之名皆是一愣。


    侍中種輯眸光微閃,“董相國義子、中郎將、都亭侯、呂奉先呂將軍?”


    荀攸點頭,“正是。”


    何顒捏捏胡子,“那武夫還挺有眼光。”


    說話間已至門口,幸好到了門口,不然接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麽還怪尷尬的。


    誅殺董卓之事要秘密謀劃,出了房間便不能再提。


    他們剛才商議誅殺董卓時主要頭疼的就是老賊身邊那位凶神惡煞的義子呂布,此時知道荀氏有人在呂奉先的將軍府任職難免有種荀氏為除董賊犧牲良多的感慨。


    連族中半大孩子都以身犯險,荀氏大義。


    越騎校尉伍孚心裏沉甸甸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隻朝荀攸重重抱拳,然後縱身上馬頭也不回的離開。


    荀攸將客人一一送走,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車馬都消失在眼前才轉身回去。


    房間裏,荀爽心情頗好的招呼侄孫坐下。


    荀曄有些拿不準叔祖這是真病還是裝病,客人在的時候時不時咳幾聲,客人一走連咳都不咳了,所以叔祖其實沒生病對吧?


    房間隻剩下祖孫兩人,荀爽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看侄孫皺著眉頭沉思搖了搖頭,“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荀曄欲言又止,張了張嘴什麽都沒有說。


    荀爽攏攏外袍,走到他身旁笑吟吟坐下,“想問什麽就問吧,在叔祖麵前不必遮掩。”


    “叔祖,小子無狀,您多擔待。”老人家走過的橋比他走過的路還多,荀曄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覺得遮遮掩掩不如直接開門見山,於是硬著頭皮問出口,“您和諸位大人可是在商議除掉董卓?”


    荀爽:……


    笑、笑不出來。


    司空大人仔細回想剛才的場麵,想不出哪裏出了問題,“幾位大人隻是來探病,與董相國有何關係?”


    荀曄歎了口氣,“叔祖當我是胡說八道吧。”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主旋律。


    小香爐上青煙嫋嫋,祖孫倆相對無言,明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卻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良久,一聲輕歎。


    “好吧,叔祖不瞞你。”荀爽斂了笑容,眸中添了幾分悵然,“不過叔祖自認行事謹慎,幾位大人也都不曾露出端倪,明光是怎麽猜到的?”


    人上了年紀身體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他請了疾醫開了藥,自信瞞的很好,連府中仆從都不曾發現異常,小阿牞為何進來就知道他們在密謀刺董?


    刺殺執政權臣風險極大,他們應該沒有把心思寫在臉上。


    荀曄不能說他身邊有個直接劇透的阿飄爹,隨便編理由又逃不過聰明人叔祖的法眼,隻能往玄而又玄的方麵靠,“回叔祖,並不是猜測,而是直覺,進來後看到叔祖兄長和幾位大人在一起不知為何就想到了那裏。”


    編理由很容易會被找出漏洞,“直覺”倆字一出來就算叔祖覺得不妥也沒什麽。


    傻人有傻福,他不是大智若愚,他是單純的擁有精準直覺的福氣傻蛋。


    嗯,就是這樣。


    不過既然已經捅破窗戶紙,那就容他多說幾句。


    荀曄斟酌言辭,“叔祖,董卓殘暴,整個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您和幾位大人不好輕易冒險。”


    他今天過來的主要目的就是試探叔祖的態度,沒想到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誤入刺董小分隊的密謀現場。


    事以密成,保密工作真的很重要。


    他不知道是密謀刺董小分隊裏有內鬼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導致這些人要麽下獄要麽身死,反正以豬豬陛下的反饋來看,他們刺殺董卓的成功率極低。


    搞事有風險,刺董需謹慎,na團滅的風險太大,不如等他回去把呂大將軍策反了再緊急做個nb。


    大家的目的都是弄死董卓,一方是點了智力的朝堂肱股,一方是點了武力的老賊“心腹”,雙方合作正好補短板,他實在找不到不合作的理由。


    荀曄委婉的說明來意,看他們家叔祖不說話,非常鄭重的強調道,“叔祖,我很認真,真的沒有開玩笑。”


    就今天早上出門前呂布那迫不及待的模樣,他確定美人寶馬金銀珠寶都不是呂大將軍反水的必要條件,隻要計劃看得過去,現在誰找他合作他都能答應。


    而且他剛才留意了幾位大人的模樣,刺董小分隊都是儒生打扮,且除了攸哥都上了歲數。


    雖然這年頭的讀書人大多君子六藝無所不通,但是君子六藝的騎射和戰場上拚殺出來的招數完全不同。


    就拿他自己來說,隱居不代表放棄教育,他出門在外也能號稱君子六藝無所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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