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他隻能在角落裏坐冷板凳,要不小郎君再考慮考慮?


    “不必如此,曄今日前來已是三思而後行。”荀曄笑著回道,“張將軍天縱之才,假以時日定能出人頭地。”


    張遼身為大將軍何進的直屬部下,又曾是執金吾丁原的故吏,在何進和丁原相繼被殺後待遇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文若叔一直關注著京城的情況,出門之前就已經把張遼的處境給他分析的清清楚楚。


    他不去京城謀官也關係,家裏可以幫他在別處運作,比如將備受冷落的張遼和麾下新兵運作回京城。


    自古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比起傻乎乎的一起等候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來的調用,讓張遼欠他個人情更利於將來在軍中發展。


    文若叔運籌帷幄智謀無雙,聽他的準沒錯。


    不過話不能這時候說,也不能說的那麽直白,不然顯得他在挾恩圖報,一不小心就交好不成反結仇了。


    張遼看他態度堅定,嘴角控製不住的往上揚,“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且到我帳中一敘。”


    雖然感覺投奔他不是什麽好選擇,但是荀氏的小郎君放棄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來找他還說他是天縱之才依舊讓他心花怒放。


    不愧是世家子,說話就是好聽。


    他不是那些去哪兒都能被奉為座上賓的名士,小郎君沒必要大老遠找過來消遣他,所以誇他肯定是真心這麽覺得。


    沒錯沒錯,他張文遠現在是虎落平陽,等他時運來了肯定能名揚天下威震四方。


    他就是小郎君口中那假以時日定能一鳴驚人的曠世奇才哈哈哈哈哈哈。


    荀曄很擅長和人打交道,張遼和郭嘉年齡相仿也沒比他大幾歲,年輕人之間的友誼不需要鋪墊,短短一會兒倆人就從生疏的“張將軍”“小郎君”變成了“文遠兄”“明光賢弟”。


    可惜帳中實在簡陋,不然他們倆能當場來一出青梅煮酒論英雄。


    張遼剛到密縣安營紮寨,上頭隻讓他在這兒安頓沒提糧草怎麽供應,手底下一千多張嘴要吃飯,他這幾天一直在發愁怎麽找京城要糧。


    不管以前是誰的手下,現在他都歸董相國管,就算駐紮在密縣也必須由京城負責。


    他又不是討伐那什麽的義軍,沒道理讓他散盡家財供應軍隊。就算他現在要改換門庭討伐那什麽,他也沒家財可散。


    荀曄聽的直搖頭,他知道張遼處境不好,但是沒想到能差成這樣。


    董卓也是,怎麽連麾下將士的衣食都無法保證?還是說隻有涼州來的親信是他的兵,其他兵馬愛咋咋?


    真要這樣的話,那同樣並州出身的呂布估計也是表麵光鮮,實際處境不會比張遼好多少。


    ……好事兒啊!


    二人相談甚歡,說到興處還出去較量了幾招。


    張遼自幼經曆戰亂,十五六歲便在雁門郡和胡人幹仗,一身本事不是鬧著玩的。


    他以為世家出身的小郎君隻會板板正正的君子六藝,交上手卻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若非現在無甚實權,他高低得給口才好身手好眼光更好的賢弟整個官兒當當。


    伍長什長配不上他兄弟,要當就當將軍。


    可惜他隻是個協助主官處理軍務的從事,連稱一聲將軍都名不正言不順,別的就更不用說了。


    日頭偏西,荀曄起身告辭,他今天出門隻帶了過所沒帶行李,天黑之前得回到山裏。


    張遼大手一揮,“我送賢弟回去。”


    他不是要湊上去依附荀氏,而是這兒好歹是個軍營有幾匹能用的馬,騎馬比兩條腿走回去更方便。


    再說了,荀家的小郎君在他軍中,荀氏會眼睜睜看著家中小輩蹉跎時日虛度光陰?


    人倒黴的時候喝口水都能塞牙縫,但是時運來了也是擋都擋不住,世上還有比他運氣更好的人嗎?沒有!


    天邊晚霞萬丈,官道上駿馬飛馳,眨眼間便從河邊軍營到山腳下。


    荀曄告別背影都帶著興奮的張遼,拍拍腦袋感覺出門時的自己有點傻。軍營有馬家裏也有馬,今天出門又不是進山打獵,下山就是官道,他怎麽沒想起來要騎馬?


    山間茅草屋,荀彧已經定下再次啟程的時間。


    如他所料,鄉人大多不願離潁川太遠,一同去冀州的不足來時的三分之一。


    意外的是,隨他們家大兄來而來的村民無一例外都選擇再次跟隨。


    荀曄回去立刻把閑著的爹和叔父們聚到一起,先把下午在帳中的情況複述一遍,然後一本正經的分析道,“張遼軍中缺糧,並不介意有人能施以援手。或者說,他非常需要有人施以援手。”


    不是他們上趕著,相反,現在是張遼更加迫切。


    這波屬於是雙向奔赴,阿爹和叔父們可以放心了。


    “信件已經給你叔祖送去,若無意外三日之內便能看到調令。”荀彧拍拍已經和他差不多高的侄兒,輕歎一聲,“怕嗎?”


    “不怕。”荀曄錯開目光,他最受不了這種氛圍,再說下去肯定又舍不得,“叔父,阿父說要出門曆練就算長大了,昨夜深思良久才為我定下‘明光’二字為字,以後不能再喊乳名了。”


    荀彧啞然失笑,“好,明光。”


    氛圍破壞掉再想醞釀回來也難,荀悅知道傻小子轉移話題是怕大庭廣眾之下掉金豆豆,但是掉金豆豆該說的也得說,“原本不想在過年時折騰,但各路義軍陸續抵達陳留酸棗縣,等阿牞進京我們便啟程離開雞洛山。”


    酸棗縣在密縣東北不遠,縣城小小的並不起眼,如今卻聚集了十餘萬兵馬。


    旌旗綿延數裏,百姓膽戰心驚望之生畏,實在不能再拖延。


    荀曄揉揉臉,問道,“所有人都走嗎?”


    荀悅歎氣,“並不。冀州太遠,許多同鄉眷戀故土不願遠遷。”


    說也說了勸也勸了,但是鄉人還是心懷僥幸覺得天下那麽大亂軍不會打到他們家。


    早年黃巾亂起的時候他們也是這麽覺得,結果呢,潁川全郡死傷慘重,左中郎將皇甫嵩和右中郎將朱儁合軍才堪堪將亂軍平定下來。


    要知道有張角三兄弟坐鎮的黃巾大本營冀州也隻派去了北中郎將盧植一路人馬,潁川一郡非但調動了兩位中郎將,甚至兩軍合剿還屢次落入下風,可見戰事有多慘烈。


    如今各路義軍都開始行動,誰敢保證那些兵馬全都不擾民?


    荀曄皺起眉頭,“這時候回潁川路上指不定能遇到多少支軍隊,不行不行,我去勸勸。”


    從來都是跑毒沒見過主動往毒圈鑽的,這時候回潁川和送死沒啥區別,故土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運氣上。還有雞洛山附近的村寨,能勸走一個是一個。


    荀悅朝旁邊的弟弟們眨眨眼睛,“鄉人那裏有阿牞在不用擔心,現在要勸的隻剩下奉孝一個了。”


    荀彧揚起唇角眉眼彎彎,“奉孝那裏也無妨,回頭將他與誌才一同接至冀州。”


    郭嘉尚不知已經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他這會兒正在觀摩小傻蛋幹活。


    仲豫兄沉靜寡言,這是把話都讓給兒子說了嗎?


    厲害啊!


    月落日升,山裏遷居避禍的準備工作進行的緊張有序。


    三百裏外的洛陽城中,董卓董相國瞪著輿圖上的小小酸棗殺意迸現。


    香爐中青煙嫋嫋散開,書案上的竹簡亂成一團,還有不少散落在地上,很明顯董相國剛發過火。


    就在這時,門房匆忙跑來通報,說是荀司空求見。


    廊簷下,高大健壯的無雙武將朝裏瞥了一眼,然後麵無表情的打了個哈欠。


    又是劈裏啪啦的一天,無趣。


    第11章 叔祖聽我說


    日頭慘白,涼風透骨,隻有靠近火爐才能感受到些許暖意。


    門房來去匆匆,不多時,儒士打扮的司空荀爽便自院外而來。


    董卓進京後選用天下名士和朝中眾臣分庭抗禮,奈何他久居西涼,想在朝中立威實在不易,即便提拔了不少士人也壓不住朝中那些反對他的聲音。


    早先他還想和那些不給他麵子的家夥打好關係,就算那些人不接受他的好意棄官出逃還罵他,他也不計前嫌讓他們擔任地方太守以示和解。


    結果呢,忘恩負義的狗東西們竟然聯合起來討伐他。


    董相國滿肚子火氣,對著親自提拔上來的名士也沒什麽好臉色,“司空親至府上有何貴幹?”


    好在荀爽好脾氣不在乎他的態度,麵子上過得去得了,在乎太多那是自討苦吃,“回稟相國,近日大軍回京,營房選址需得相國過目。”


    ——司空掌水土事,凡四方水土功課,歲盡則奏其優劣而行賞罰。


    董相國給官給的大方,水土之事極其寬泛,隻建造營寨一個理由便能讓他自然而然切入所有軍務話題。


    太平盛世的司空令人豔羨,現在這年景就算了,尤其他還是“依附權臣”才有的今日風光,出門不被譏諷已經很不錯了,別的根本不敢想。


    董相國身邊有足夠多的謀士幕僚,被強征至京城的官員隻是他分權的工具,即便位至司空也不例外。


    話雖如此,該“分憂”還是得“分憂”。


    前不久黃巾餘黨白波賊攻破河東郡,董卓派女婿牛輔前去討伐,不料打了兩個月非但沒能平亂反而被白波賊打的節節敗退不得不回京。


    討賊失利的大軍要安置,早先派去各地募兵的將領也要安置。


    何大將軍和丁執金吾的部下都歸於董相國,如今軍中萎靡鬆散,相國大人還是得在收攏人心上下功夫。


    董卓神色稍緩,“有勞司空費心。”


    不枉他抵達京城後攜兵刃進殿要求為黨人平反,就算大部分所謂名士都忘恩負義徒有虛名,終究還是會有幾個能為他所用。


    話說何進那狗東西到底派了多少人出去募兵?殺幾個宦官而已至於這麽大費周章?


    董相國看著手裏的原屬於何進的將領清單,要不是何進已經死了他甚至想撬開那家夥的腦殼看看裏麵裝的都是什麽。


    屠戶出身就是沒腦子,難怪誅個宦官都能被宦官反殺,招個兵都招不明白能成事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原屬大將軍府的兵馬已經被他打散,丁原死後並州軍也被拆分,如今京城的兵力乃是他一家獨大。


    他麾下有能征善戰的西涼鐵騎,討逆平亂時不放心調用那些原本屬於別人的兵馬,也看不上剛招募來的新兵蛋子,不過一直晾著也不是辦法,既然已經歸了他董仲穎便不能再給他們惦記舊主的機會。


    丁原老兒有些本事,並州軍中猛將眾多,若非他用計誘得呂布歸順,想掌控洛陽城更是難如登天。


    董卓眸光微動,心中已經有了想法。


    荀爽沒在議事廳待太久,將近幾日需要匯報的事情說完便起身告辭。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說,他隻需要在旁邊稍微引導幾句,董卓自己就會想到那裏並出麵解決,不然他何必特意挑相國府的謀士幕僚都不在的時間過來?


    進京有風險,應召需謹慎,他隻是一個晚節不保的前名士,在京城這潭深水中激不起半片水花,局勢怎麽變化都和他沒有關係。


    荀司空如此想著,微笑著朝倚在廊柱上兩眼空空的威猛武將點點頭,然後麵色如常施施然離開。


    “……?”呂布反應慢了一拍,等他摸著腦袋站直身子,剛才和他打招呼的司空大人已經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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