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裏突然傳來“嘿嘿嘿”的小奶音,是放放捂嘴偷笑。


    作為最了解小舅舅的外甥女,祝晴居然聽不出崽崽在打什麽主意。


    電話掛斷後,盛放兩隻手捂住嘴巴,卻遮不住滿臉調皮的笑容。


    “外甥女不理你哦——”放放拖長音調,得意洋洋。


    程星朗虛心請教:“她平時這個時候會理你嗎?”


    盛放小朋友的笑容逐漸消失。


    晴仔破案的時候,誰都沒工夫搭理。


    但是,程醫生是在挑釁長輩嗎?


    “也不理你?”程星朗嘴角微揚,“那我就放心了。”


    程星朗人高腿長,走在前麵,說是要送放放回家,但放放撒著小短腿還得小跑幾步才能追上。


    追逐影子的遊戲,是放放小朋友的最愛,平時他總拉著外甥女這樣玩。隻是外甥女不會和他跑跑跳跳躲影子,而程醫生是個幼稚的大人,成了放放的玩伴。


    短短幾分鍾的路程,走到家樓下時,盛家小少爺忘記他和程醫生的過節。


    “不好!”放放突然驚呼,“我忘記開車了!”


    他嶄新的小單車,還停在警署大樓,就挨著警用公務車呢。


    程星朗停下腳步轉身:“走吧,回去‘開車’。”


    路燈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老長,放放小朋友又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下班回家,怎麽能忘記騎單車呢?


    真是和外甥女一樣糊塗!


    “外甥似舅?”程星朗笑道。


    “是舅似外甥啦。”放放一點不吃虧。


    ……


    曾詠珊坐在轉椅上,轉了半個圈又轉回來,眯起眼睛。


    她盯著祝晴那個已經放回辦公桌的手提電話許久。


    知道了,她終於破案了。


    這兩個人,連謝謝都不需要說,他們每次都這樣!


    曾詠珊坐著轉椅滑過來:“原來你和——”


    “去一趟顧家。”祝晴合上案卷起身,“莫sir剛交代的。”


    “你剛才說什麽?”她問。


    曾詠珊還沒開口,豪仔已經抓起外套上前。


    “現在走?”


    一路上,三位警員梳理顧家的案子。


    顧旎曼的母親餘丹翠,死於一九八七年,也就是“殉情案”結案兩年後。她的父親顧國棟,一九九二年死於夜釣溺亡。她的弟弟顧弘博,這個月初車禍身亡。


    這三起案子橫跨八年,分散在不同警區,因此沒有被並案調查。


    警方驅車來到顧家人生前居住的公寓樓。不久前,祝晴曾在這裏發現關鍵線索,顧弘博家中那副墓園寫生,證實劉威曾跟蹤他們一家。


    “顧旎曼死後,媒體瘋狂騷擾,他們多次搬家。直到兩年後,殉情案的風波淡去,一家人在此定居。”


    “隻可惜沒多久,顧母就發生墜樓意外。”


    八年前,顧家搬到這裏,試圖逃離流言蜚語。


    一開始是租住,沒過多久,他們買下了這套房子。


    “就是這棟七樓。”管理員福伯指著斑駁的外牆,“顧太太從那裏摔下來的。”


    他搖搖頭:“多好的一家人,兒子又孝順,真是造孽。”


    “聽說這裏的護欄問題被投訴多年?”


    “可不是嘛。那欄杆,街坊四鄰一直在投訴。那天天氣好,顧太太抱著被褥上天台,才剛靠上拉杆就……”


    “開發商推卸責任,也沒賠償,說那護欄旁邊本來就放了一塊“禁止倚靠”的牌子。他們家啊,一家子老實人,最後這事就這樣過去了。”


    案卷照片證實了這點,欄杆邊確實放了一塊褪色的警告牌。


    “這也太危險了吧。”豪仔說,“放一塊警告牌就不管了?”


    “畢竟是出了人命,後來街坊們鬧得凶,業主會實在是受不了了,才換了新的護欄。”


    祝晴:“護欄生鏽的事,顧太太不知道嗎?”


    “可能還真不知道。”福伯說,“我們報修很多次,但她當時好像才搬來兩個月。”


    曾詠珊跟著上樓查看。


    夜色中,天台上晾曬的衣物在風中飄蕩,她不自覺地搓了搓手臂。


    “顧太太發生意外後,他丈夫怎麽樣?”


    “不太清楚,那位先生很少和鄰居來往。”福伯回憶道,“就喜歡釣魚,聽說釣了半輩子,是他唯一的消遣。”


    轉到顧弘博的案子,福伯的話多了起來。


    “那孩子出事後,就剩他女朋友來給他辦身後事,整理遺物。”


    “聽說女孩家裏一直反對他們交往。有天他特意買了煙酒和補品上門拜訪,結果連門都沒讓進,東西原封不動地拎回來了。回來那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都可憐。”


    “可當父母的,哪能真拗得過自家孩子?我勸他說,隻要真心實意地堅持,遲早能打動女方父母的。那孩子還特別誠懇地跟我道謝,是個懂禮數的年輕人。”


    “沒想到這麽年輕就沒了……真是可惜。”


    “你剛才說,女方父母反對。”曾詠珊追問,“為什麽反對他們?”


    “具體的我倒是沒問過。應該是嫌他父母雙亡,沒個幫襯。”


    “要我說,他年紀輕輕就有車有樓,夠體麵了。”


    令人意外的是,福伯對顧旎曼一無所知,完全不知道這家曾出過一位轟動全城的殉情女星。


    離開這棟樓時,豪仔歎氣:“其實光靠走訪很難發現疑點。如果真有這麽明顯的問題,當年辦案的同事早該發現了。”


    ……


    不管案子有多忙,祝晴和放放的早餐時間雷打不動。


    以前祝晴總是隨便啃個麵包就衝出門,但在放放小朋友的嚴格監督下,如今每一頓早餐都營養均衡,也不枉費萍姨提前一周擬好菜單的用心。


    廚房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簽紙,舅甥倆可以在上麵寫想吃的菜。


    今天的早餐,就是放放點名要的——火腿煎蛋配熱牛奶,外加一小碗藍莓。


    吃完早餐,盛放小朋友要騎著他的小單車去等校車。


    校車就停在家門口不遠處,萍姨向來寵他,這幾天都是“哼哧哼哧”幫他把兒童單車扛下去。


    祝晴拍了拍放放小朋友的新座駕:“你自己想辦法弄下去。”


    盛放“哼”一聲,小臉一揚:“你就看著吧!”


    於是這個清晨,祝晴送放放小朋友下樓坐校車,愣是花了十幾分鍾。


    盛放小朋友先是努力把單車推進電梯,結果到了一樓,車子卡在電梯門裏轉不過彎。他力氣又不夠大,急得小臉通紅。這個點是上班、上學的高峰期,祝晴沒有按著開門鍵等他,電梯便載著他們舅甥倆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晴仔,你很閑嗎?”放放氣鼓鼓地問。


    “今天正好起得早。”祝晴靠在電梯裏,懶洋洋地回答。


    太氣人啦!


    “我不要帶你去兜風了!”放放撇過小腦袋。


    祝晴看著他車後座的小座椅。


    這真的能載得了她嗎?


    盛放小朋友沒有輕易認輸。


    他試了幾次,終於學會在狹窄的電梯間裏調整單車方向,最後帥氣地騎著小單車衝了出去。


    晴仔說的,遇到問題,就要克服!


    放放哼著兒歌,然而沒騎一分鍾,校車就到了。


    一點都不劃算。


    “晴仔,我明天要騎單車去上學。”盛放宣布。


    祝晴彎腰,捏住他的小鼻子:“call交通部抓你。”


    ……


    剛到警署,翁兆麟已經在cid辦公室等著,手裏拿著一遝報紙和周刊,人手一份。


    報紙頭版赫然刊登著顧旎曼被偷拍的照片。


    她戴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圍巾裹至下巴,但左臉那道猙獰的疤痕仍隱約可見。曾經的女明星本該無懼鏡頭,可照片裏的她卻倉皇閃躲,甚至抬手遮臉,狼狽不堪的樣子令人不忍。


    “應該是昨天下午回去的時候被拍的吧?”


    “現在這些狗仔……一個比一個沒底線。”


    “我本來還在想,顧旎曼今天會不會再來我們警署坐一整天時間。”


    “難怪今天沒出現,估計又躲起來了。”


    殉情事件裏,假死的不止一人。


    這個消息在街頭巷尾炸開,民眾議論紛紛,有人震驚,有人追問。記者更是堵在警署門口,要求翁兆麟發表聲明。


    可想而知,等到真相大白那天,關於顧旎曼的專題報道必將鋪天蓋地。那個曾經美麗動人的女明星,即便在十年後的今天,也仍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當大眾發現她竟是受害者時,恐怕會更加唏噓。


    梁奇凱的工位前,那本心理學著作還沒有收起來。


    “梁sir這是要轉行當心理醫生嗎?”有同事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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