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最中間畫了個黑色的,嘴角向下的小樹,就這樣交差吧,起碼她記下了自己的難過。


    合上本子的時候,她忘掉筆還卡在裏麵,起身打算將它插回書立,中性筆滑出來,掉落在地板上。舒栗躬身去撿,沒留意撞到桌板,腦門痛得讓她倒抽涼氣。她捂著頭蹲那好一會兒,才齜牙咧嘴地回到椅子上,下意識打開微信。


    -靠,我剛撞到頭了。


    她定在看不到藍色的微信界麵。


    原來失戀不是從說完分手的時候開始的;


    失戀是從不可以再發出去的信息開始的。


    酸意脹上來的一刻,舒栗迅速把“我撞到頭了”這樁糗事記進本子。


    一筆一劃認真寫完,那些生疏的,無法適應的,濃烈得像驟雨一樣的情緒,也一點點退潮了。


    準時準點躺到床上時,她依舊沒有感到輕鬆,夜晚獨屬於她一個人了,小紅書首頁充斥著大量的文創資訊,【25fall美留子必備清單】,【辦美簽你需要這樣做】……


    上次把清單分享給遲知雨,他還無奈又臭屁地說,我不是第一次去了姐姐。


    也是哦,她也認為自己有點多此一舉,然後他的頭像跳出來,附圖二張:必備品1,必備品2。


    第一張是他們的拍立得合影。


    第二張是他們共同用過的u形枕。


    她得了便宜賣乖:頭等艙不是不需要嗎?


    他說:坐頭等艙的遲知雨需要。


    眼淚就這麽下來了,舒栗沒有出聲,隻是躲在被子裏。夏被的邊緣濕了一片,她用它掩住鼻子,斷斷續續地抽氣,像一直發動不起來的車子。


    和她一起藏在被子裏的手機嗡振,舒栗刹住緊促的呼吸。


    是置頂的“親愛的陳女士”發來消息:栗栗,睡了嗎?


    右上角的紅色小圓點似紅燈,舒栗安靜下來,抽床頭櫃的紙巾擦臉,才回複她:準備睡了。


    又問:怎麽了?


    媽媽說:到廚房來。


    陳女士極少在這個時間找她,她仔仔細細地擦臉,深呼吸,確認麵色基本鎮定,才打開房門。


    客廳和餐廳都是暗著的,並未開燈。


    但有微弱的光芒從餐桌位置渲過來,舒栗攥住衣擺往那走,在看到媽媽的麵容和她麵前的東西時,遏製的情緒前功盡棄。


    女人開著一盞台燈坐在那裏,麵前放置著還未拆封的蛋糕。


    舒栗反應過來。


    明天是她的生日。


    她忙得忘了她的生日,也糟糕得忘了她的生日。


    舒栗突地沒辦法再往那走,強撐的界限崩塌了,她抬手狠揉雙眼,原地啜泣起來。


    好委屈啊,被允許了。


    媽媽,我好像理解你了。


    陳亞蘭見狀,忙起身走過來,攬住她:“哎呀,我們小壽星怎麽了啊?”


    舒栗抽抽搭搭,不想吵醒爸爸,全家皆知。她搖著頭,小聲說“沒事。”


    媽媽把她護送到桌邊,回她對麵坐下。


    陳亞蘭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等女兒無所顧忌地發泄完畢,她挽唇道:“失戀了啊?”


    舒栗訝異地望向她。


    陳亞蘭垂了下眼,保持著溫和卻洞悉的神色:“還準備瞞我多久?當我看不出來?”


    潸意複現,舒栗癟起嘴:“你怎麽知道的?”


    陳亞蘭說:“你爸都看出來你談戀愛了,還問我怎麽知道的?”


    舒栗破涕為笑:“那你們怎麽不問我?”


    陳亞蘭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還半小時你就二十四歲了,又不是十四歲,有什麽好問的。”


    舒栗吸鼻子:“不過現在……”她哽咽:“已經不談了。”


    “也好。前陣子每天對著手機笑,吃飯都在回消息,這陣子就愁雲慘淡的,話跟我們都說不到到幾句,”陳亞蘭不多評價,隻問:“其他的事呢,還要藏多久?”


    舒栗怔然,把手裏微濕的紙巾疊兩道,哭笑不得:“不是吧,這你也發現了?你跟蹤我啊。”


    “誰跟蹤你,當我私家偵探啊,打個麻將都嫌時間不夠用,還有心情跟蹤你?”陳亞蘭嗤聲,上下打量女兒兩眼:“你是我身上掉下來一塊肉,你做什麽我能不清楚?”


    舒栗打趣:“我可不想跟你有心靈感應,不然下午滿腦子麻將聲。”


    陳亞蘭笑一聲:“別給我轉移話題!到底偷偷摸摸做什麽呢。”


    舒栗鼻頭再次酸脹,她控製住,低頭打開手機裏的淘寶,按動幾下,把它遞給媽媽:“媽媽,這是我開的店,我在做網店。”


    陳亞蘭接過去,仔細瀏覽屏幕。


    “小樹口袋……都快三萬粉絲了?”她吃驚地看女兒一眼,輕聲念叨上麵的商品名:“夏之詩……手賬貼紙,手賬拚貼……鹽係切膜pet……m5活頁本替芯……”


    舒栗眨著眼,睫毛濕漉漉的。


    “這都是什麽?”她抬起頭,從有限的認知裏對號入座:“貼畫紙?”


    舒栗微微一笑:“你就當是吧。”


    “貼畫紙已售300+,這麽多人買?現在還那麽多人玩貼畫紙?”


    “對啊,還有好多回頭客。”


    媽媽再次驚歎,低頭看商品頁詳情:“這你畫的吧,我記得你房間牆上貼著好多這種小畫。”


    “對啊,”她抿抿唇,腫起的眼皮也沒有削弱光亮:“我也不是隻會考試和當老師吧。”


    陳亞蘭斜她,與有榮焉地笑了,雖然一下子弄不明白這到底是些什麽,但女兒肯定在做一件了不起也挺有意思的事。


    “知道你會的多,”她把手機放下:“你一個人弄的?”


    舒栗目光沉了沉:“不止。最開始隻有我一個……後來是兩個人,偶爾三個人,今後的話——”她不甚確切:“可能還是兩個人,我招了個倉管跟我一起幹,等我賺的更多,我還想招客服。”


    “你還有倉庫?”陳亞蘭一副驚掉下巴的樣子:“你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弄的?我再裝傻,你明年是不是要變杭城首富咯?”


    舒栗揉著鼻子笑了:“怎麽可能?錢哪有那麽好賺。”


    “對啊,”陳亞蘭平靜地接話:“肯定沒少吃苦吧。”


    舒栗的視野再度氤氳。


    是濛濛的,橙子色的。


    小桔燈。


    原來這就是《小桔燈》裏的媽媽。


    她嘶啞地回:“對啊,還要東躲西藏的,成特工了要。”


    陳亞蘭輕嗬嗬冷笑出聲:“還能抽空談個戀愛,你現在是不得了啊。”


    舒栗雙手托住臉,有一會兒沒說話:“他……幫了我很多。”


    “那怎麽分掉了?明天都過生日了,什麽臭小子啊,選今天跟你分手?”


    “不是的,就是不同步了,”舒栗堅持地搖搖頭:“是我提的,我堅持不下去了,媽——”


    傍晚時分竭力阻止的淚水,在此刻滂沱地湧現:“我其實就是個軟弱自私的人吧,隻考慮自己。”


    陳亞蘭卻不認同:“都不考慮自己,還怎麽顧得上別人?”


    “那你呢,”她碎瑩瑩地注視母親:“你不也和爸爸在一起這麽久。”


    “我又沒有忍。”


    “真的嗎?”


    “對啊,我不都有話就說?你哪天見我壓著臭脾氣的?”她視線飄忽了一些,心虛道:“而且我不喜歡上班,你爸能掙錢又聽話,也不勾三搭四,我不就能踏踏實實幹自己的事了嗎?”


    搞什麽啊。


    這女人,弄得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舒栗用紙巾摁壓眼角:“家務呢。”


    “有舍就有得,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陳亞蘭平淡地敘述著,忽而大徹大悟那般,盯視女兒:“你不會就遺傳的我吧?不喜歡上班。”


    舒栗回嘴:“我現在也算上班好麽,天天早出晚歸,可有規律了。”


    陳亞蘭頷首:“比我強點。”


    女人正色:“其實媽媽最好奇一件事,為什麽你突然不想當老師了。你幼兒園就說要當老師,畫的那張畫我還收著呢——叫什麽來著,《我的夢想》,我們問你為什麽想當老師,你說因為班上老師對你很好。後來大學考進師範,我真以為你以後就會走這條路了呢。”


    “因為太辛苦?還是在辦公室被欺負了?被學生氣到了?”她暗自琢磨了很久,也找孩子爸探討過,不知女兒是隨口一提還是心意已決,如今終於能正


    當問出:“當時我是蠻煩的,因為我和你爸早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二十年啊,你四歲畫的畫,我們那時還想,嗨喲,我們家栗栗怎麽從小就這麽有目標,知道當老師以後起碼餓不死,有退休金。”


    陳亞蘭佯裝生氣:“今年開始就覺得你不對勁,但我忍著呢,看你到底要搞出個什麽動靜來。”


    舒栗鼻腔酸了又酸,下巴示意手機:“給你看了啊,是你期待的動靜嗎?”


    “不是。”


    陳亞蘭輕微歎氣:“你哭哭啼啼的,怎麽會是媽媽期待的動靜?”


    舒栗再次捂住雙眼:“媽媽,對不起,我也不想哭的……我也好久沒哭了……”


    “好了啦。”陳亞蘭抽兩張紙給她:“擦一擦,不哭了,我們小寶受苦了。”


    “沒有。”她胡亂地擺頭,斷斷續續說話:“因為,我也不想……讓你失望。不想當老師,又考不上研究生,已經讓你們失望兩次了吧。”


    “是有那麽一點,”陳亞蘭並不否認:“但比起你這麽多年給我們帶來的幸福和快樂,這點情緒又算得上什麽。而且我剛才都說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不比別人差,人家教三百個學生,你賣了三百張貼畫,受眾數量也差不多了。”


    舒栗又笑出鼻涕。


    “哎唷,”媽媽縮縮下巴:“邋遢死了。”


    舒栗擤了擤,清喉嚨,不再蒙蓋過往:“我不當老師,是因為那會兒實習,我們班上有個學生差點翻欄杆跳樓,幸好被班主任眼疾手快拉住了。”


    陳亞蘭嚇得哎一聲:“你也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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