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點建議。”


    他稍稍皺眉,一副受困的口吻。


    要不是精神不濟,真該拍照留念。


    表哥:“你腦子比我好,你不需要。”


    陳言:“你有戀愛經驗。”


    “就一次,分手了少提!”


    “你是局外人,看得更清楚。”


    “我就是一個五點剛躺下、六點被你吵醒的犯困的人而已。”表哥忍無可忍,抄起肥貓往前一拋:“財神,咬他!”


    “喵?”圓滾滾的毛球被準準接住,兩隻湛藍大眼對上人類濃黑的眸。


    陳言撓了撓它下巴,像喬鳶曾經撓他。


    “喵嗚~”


    財神愉悅眯眼,扭身往人身上蹭。


    “叛徒。”表哥托臉,認命地打出第七個哈欠,聲線閑散:“取決於你要哪種結果,全身而退還是——”


    “第二種。”


    得,白問。


    “那就把


    握你最後的時間,像末日要來了一樣,該刷的好感刷滿,該獻的殷勤一點都別落下。接著——”


    “及時跑路,拉開距離,雙方冷靜。”


    “最後多觀察,多聯係,有必要就去淋兩場雨、跳一下江,出場小車禍斷手斷腿也行,總之裝乖賣慘無所不用其極,隨機發揮,真誠道歉,然後求和好。”


    原理是小別勝新婚。


    有的時候情侶氣頭上最容易失控,你一言我一語,越了解越紮人,脫口而出的字句化作匕首橫亙,往後任誰碰一下都疼,瞟一眼心寒。倒不如給彼此一個緩衝的空間,待情緒冷卻再坐下來好好聊。


    再登不上台麵的手段,重點在於向對方傳達情感。我想你,喜歡你,需要你到沒有你就會死掉的程度。言語和態度卑微一點、誇張一點無所謂,真摯就夠了。


    要是許多年前懂得道理,有的人也不至於為上段情感畫上那樣慘烈的句號。


    可惜了,醒悟常常來得太遲,跟不上戀人分開的步伐。


    眼下隻能作為一條心得傳授表弟。


    建議給完,軍師直挺挺往後倒下,拽下眼罩:“關門,順便給財神喂糧,再見。”


    七點,陳言帶著一身晨間冷氣趕往實驗室。


    接下來幾天,喬鳶便明顯感覺到有的人……似乎稍微有些過於黏糊了?


    一改以往克製的風格,不分白天黑夜,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陪著,活像口香糖。


    ——長腿的那種


    。


    注:腿特別直,而且長。


    喬鳶去醫院複查,問及手術,醫生掂著拍片結果看了又看,點頭道:“專家判斷的沒錯,你不屬於器質性失明,雖然跟心理情況掛鉤,可神經方麵確實也有些關聯。”


    “上次查不出所以然,今天結合片子就挺明白,應該是神經傳導輕微紊亂。”


    “可以考慮做一個微創減壓手術,不需要包眼,到時住院觀察一天就行。”


    談話時陳言立於室外,或許多多少少能聽見一些,他並未多問。


    手術定在一周後,喬鳶提前請了假。


    那之後,不太確定陳師哥打什麽主意,奮力表現爭取緩刑?彌補謊言?總歸事無巨細。每天端茶倒水,洗果削皮,凡事親力親為,就差抱著人去上廁所。


    ——這就太不見外了。


    因此冷言拒絕,挑剔的喬病人暫時隻接受幫忙洗澡、吹頭發、抹身體乳等項目。


    誰讓她頭發多,吹起來確實費事。


    手術前一天下午,林苗苗來探望時,兩天不見的好朋友正悠閑安適地坐在客廳沙發上享受獨家按摩,吃著剝好的葡萄,‘聽’老師推薦的某英文原版無字幕時尚電影。


    表情十分放鬆,氣色也相當紅潤,相當健康,相當好。


    “苗苗來了。”喬鳶聞聲手肘推一下人,“家裏還有蘋果麽?”


    林苗苗喜歡吃蘋果。


    “不用麻煩,呃……謝謝。”餘光瞄著陳師哥徑直走進廚房,林苗苗換上拖鞋,視線飛掃一塵不染的地板,整齊排列零食的茶幾,以及廚台上大包小包堆放的食材。


    “他好緊張。”


    確定當事人仍在找蘋果,林苗苗緊挨朋友,壓低聲音悄悄問:“他跟你坦白了嗎?有沒有代替的事啊?沒提酒店?”


    “沒說,也沒問。”


    葡萄咬出汁水,濺濕唇瓣。


    好吧,林苗苗收回上一句話。


    她不懂。明擺著就快露餡了,怎麽能這麽鎮定呢?難道已經想好讓人無法不原諒的理由?又或者,實際上是和明野一樣不走心的渣男,打算占夠便宜就跑?


    聰明人的腦子令人不解。


    事實上,喬鳶也在等。


    一直等到次日上午,手術即將開始。


    “明野。”


    她偏頭問:“你沒什麽話想說?”


    有。


    護士來往,推床滑輪飛滾,好似幾位急症患者和交通事故受害人同時入院,病房外此起彼伏的呼痛、叫喊、哭泣聲。


    “怕嗎?”


    陳言站她身前,俯身凝眼,手掌貼耳,稍稍掩去一些雜響:“以前有沒有做過手術?”


    “沒有,不怕。”喬鳶再次詢問。


    “這就是你想說的全部?”


    他視線滾燙,指腹倒很溫柔,碰了碰她耳後的皮膚:“其他的,等你出來再說。”


    “喬女士,準備好了沒,到你了。”


    護士叩門。


    “行。”喬鳶鬆開手,“出來再說。”


    陳言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隨後鬆開。


    眼瞼注入藥水,手術隻須局部麻醉。


    換言之,喬鳶全程清醒,身邊每一個人發出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句話皆清晰可聞。隻視線模糊,意識止不住地走神。


    明野、尤心藝,苗苗,陳言;遊離、背叛、諒解、吸引,生病的小半年來,似乎發生了許多事,可歸攏起來,她的人生又好像並未發生任何重大的改變。


    一個朋友失去了,會有另一個。


    一個男朋友決裂了,也會有另一個。


    生活中的所有要素好比四季般轉換,有時使人疼痛,級別遠比尖針挑破膿包嚴重,幾乎產生難以撐下去的錯覺。


    然而如阿婆所言,人是一種頑強的動物,隻要每天照常吃飯、睡覺,多做勞動,再沉重的命運終究化作抽象概念,抵不過真切的米飯和樹葉植物的氣息。


    手術在漫想中結束,很快,她被推出手術室,試探性睜開眼睛——


    太亮了。


    下意識躲閃,瞳孔瑟縮。


    “把燈關了。”醫生對她說,“再試一次。”


    視網膜中光斑消隱,喬鳶再一次鬆動眼皮,漆黑的眼球漸漸暴露於空氣中,緩慢而酸脹地左右移動、轉動。猶如初生的嬰兒。


    雪白的牆壁、被子。


    她望見,自己的手掌健全纖長,骨節微微隆起。


    翻過一麵,手心像一座叢林,布滿細小的枝蔓延展,其中交織最鮮明鮮豔的一條,即所謂生命線同事業線重合,貫穿橫麵。


    媽媽說,代表她個性堅毅,未來事業有成。


    一名醫生,兩位護士,胸前佩戴工作牌;原來醫院常用的手推車有三層,清潔濕巾、消毒水,最底下瓶瓶罐罐擠擠挨挨,色彩及文字競相跳入視界。


    一切不再模糊曖昧,世界向她徐徐展開。


    “效果不錯,術後一周盡量戴墨鏡,避免光源刺激;忌口不多說了,眼藥水一天三次,一次一滴……”


    囑咐完注意事項,醫療人員成群離去。


    病房內僅剩下兩個人,喬鳶視線停留好久,笑了一聲:“原來你長這樣。”


    “怎麽說得跟沒見過一樣,我們可是室友!”


    “太久了,都記不清了。”


    “沒事,以後忘不掉。”林苗苗咧嘴笑,說不清為什麽,竟然有些酸意。


    “對了。”不等喬鳶問,她交代道:“你出來前大約十幾分鍾吧,學長接到一個電話,很著急的樣子就先走了。讓我手術結束給他發消息,可他手機好像關掉了……”


    “你說有沒有可能……他準備給你一個驚喜,才特意找借口提前離開,回去布置房子順便斟酌台詞,打算辦一場走心的慶祝外加道歉會……”


    苗苗邊收拾東西邊發揮想象力。


    喬鳶:“那是明野愛做的事。他不會。”


    比起盛大的形式主義,陳言估計更傾向於實用派。


    “說不定呢……”


    林苗苗同學不肯輕易放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卑鄙的男替身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咚太郎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咚太郎並收藏卑鄙的男替身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