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他在上京的宅邸東君府,而是前世安置她的那座二進小院。


    他提步前行,踏過門檻。


    兩扇院門自動敞開,又在他身後沉沉闔上。


    院子裏掛滿了大紅燈籠,每一扇窗都貼了喜字,每一道梁都懸了紅綢,外院空闊處擺了數桌席麵,有肉有酒,隻是空無一人。


    他抱著她往裏走,穿過滿院冷冰冰的大紅喜慶。


    行至前庭,藺青陽躬身把她放到地下。


    南般若本能想要倒退,被他抬手拽住了胳膊。


    他閑閑扯著她,力道巨大,她被迫踉蹌跟著他走。


    往前幾步,停在大堂下。


    他露出了一點為難的神色,沉吟片刻,歎氣:“怎麽辦,喜婆死了。”


    俯身,問她,“如何拜堂?”


    南般若抿唇不語。


    從前她能和他虛與委蛇,是因為他不知道她真正的心思,他自信已經征服了她,她可以隱忍,等待致命一擊的機會。


    而經曆過那一場飛升絕殺,她便已經徹底暴露了自己,再向他示弱沒有任何意義。


    見她不理,藺青陽又歎了口氣:“隻好我來。”


    他拉著她轉過身,麵朝北。


    “一拜天地!”他喊。


    南般若不可思議地望向他。


    藺青陽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骨相優越,皮相也漂亮。一身紅衣襯得他風姿卓絕。


    他喊完,笑吟吟拜下。


    動作忽一頓,他彎著身,側眸瞥向她。


    南般若隻覺後背一冷。


    一隻大手摁住她後腦和脖子,不可抗拒的力量壓著她,與他一齊拜下。


    她在他掌心微弱地違抗,仿佛撓癢。


    一拜到底。


    拜完天地,他隨手把她拎正,押著她轉過身。


    南般若身子骨弱,在禁域外守了大半日已是疲憊不堪,又經曆這番劫持,心力幾乎耗盡。


    驟然一起一落,隻覺兩眼發黑,地轉天旋。


    他好心讓她緩了緩。


    等待那陣眩暈勁兒過去,南般若被迫循著他掌控的方向,抬眸望向廳堂。


    一幕陰沉沉的畫麵陡然撞入視野。


    霎那,呼吸消失,血液倒流。


    隻見幽森紅燭之間,靜靜地坐著兩位“高堂”。


    他們身穿暗紅色的落地長衫,既像長輩在婚宴上穿的吉服,又像……壽衣。


    紅燭照不亮廳堂深處,鶴椅裏那兩個人的麵孔模糊在昏暗中,隱約隻知道掛著一臉笑容。


    無聲無息,一動不動。


    不是活人的樣子。


    熟悉的身形,正是她的父母雙親。


    南般若瞳孔震顫,臉上唰地沒了血色。


    ‘阿父……阿母……不——!’


    她崩潰往前衝,卻被藺青陽的大手扣著後腦勺,朝著廳中重重拜下!


    “二拜高堂!”他的嗓音如清泉擊玉,愉悅至極。


    南般若的身軀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


    “藺青陽……藺青陽!”


    她掙不脫他的轄製,被迫跟隨他,端端正正躬身拜到底。


    起身時,視線已然一片模糊。


    她用力喘息,拚命掙紮往前衝,卻被他輕鬆單手製住。


    他笑吟吟垂眸看她。


    “夫妻對拜。”


    南般若喉間腥甜,目光若是能殺人,眼前這個人已被她淩遲千百遍。


    他的手依舊摁著她後腦。


    對拜並不那麽順手,但也難不倒藺青陽。


    他個子高,手臂長,五指一轉,抓著她轉過半圈,與他麵對麵。


    她隻到他胸口,輕易就被他按著頭,與他深深對拜。


    “禮成。”


    他語氣飄忽,儼然已有幾分意興闌珊。


    禁錮南般若的力量陡然消失,他甚至沒有耐心把她拎起來。


    她大口喘息著,踉蹌倒退兩步,堪堪站穩。


    來不及抹去驚懼的眼淚,她轉過身,飛身撲向大堂。


    他在她身後發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輕而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越過門檻時,南般若前膝重重一絆,差一點摔倒。


    她趔趄撞進大堂。


    紅燭幽幽搖晃,刺出一道道尖銳的十字光,將堂中場景切割成一塊一塊。


    她無法分辨自己的心髒還有沒有在跳。


    雙耳嗡嗡亂響,深一腳淺一腳好像踩著棉花。


    她連摔帶撲,跌到了鬆鶴椅下。


    壽衣般的長衫下方,端正擺了兩雙穿著壽靴的腳。


    南般若用力張大嘴巴,掙紮著抬起手,拽住垂在膝下的衣擺,艱難仰起頭。


    入手一片冰冷粗糙。


    “嚓。”


    布料發出奇怪的聲響。


    她顧不上深究,顫抖的視線落向紅燭陰影下的兩張臉。


    兩位“高堂”麵孔死白,好像糊了白色厚石灰。兩頰點著酡紅,嘴巴裂到耳根。


    南般若瞳仁猛然一震。


    不是活人。


    也不是死人。


    是兩隻……紙紮的人。


    愣怔片刻,她捂住心口,驀地嗆咳起來,咳到撕心裂肺。


    顯然,一刀殺了她已經滿足不了藺青陽了。


    他要玩弄她,折磨她,以泄心頭之恨。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


    他的影子像無光的深淵,漫過來,將她徹底吞沒。


    她抬眸望去,背著光,看不見他的表情,隻知道漆黑的眼睛裏閃動著兩點冷光,仿佛幽綠的陰火。


    他站定在她身前,唇角一點點咧開。


    明暗光影間,他比那紙紮人更不像活物。


    這個惡鬼一樣的男人低低笑著宣布:“吉時已至,送入洞房。”


    第8章 血色花結發合巹。


    滿堂紅燭搖搖晃晃。


    紙紮人揚著慘白的臉,睜著陰惻惻的點睛,笑看南般若在地上無望掙紮。


    藺青陽的腳步不緊不慢逼近她。


    他投下的影子潮濕、深黑、黏重,她身陷其間,仿佛被無數來自地獄的骨手拉扯,怎麽躲也躲不掉。


    不知不覺被他逼到了牆角。


    後背撞上冰冷的木壁,再也無路可退。


    他忽然停下腳步,漫不經意看了看左右,視線緩緩落向插了龍鳳紅燭的漆金燭台。


    南般若心髒不禁一顫。


    曾經有一次,他一時興起把她壓在西界神龕前,信手抄起伽婆羅國供奉的金蓮降魔杵,逼迫她一點點吞下。


    聖潔的蓮瓣沾盡輕透的露水,同她一樣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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