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夫人抬起頭來:“姐妹爭執,失手之過,曾有救援,可罪減一等。又有,姐妹為何爭執,這才是根源。”


    說著,她便是一歎,“三姑娘為公主所生,家中千寵萬愛,是否錯待,請大人審甄家奴仆,一問便知。可嬌寵太過,英兒便有些妄為,且口無遮攔。這也就是為何從不敢讓英兒見外客的原因。


    她孩子心性,左一個主意,右一個主意,從無定性。當日遴選,家中本不欲她參選,是她聽聞二丫頭將去,便鬧著要去。可誰知,到了半路上,又變卦了。”


    說到這裏,她便看向甄貴:“你們二人如何爭執,今兒在內宮之中,隻管說便是,不用忌諱。”


    甄貴激靈一下,瞬間便懂了,她抬起袖子嚶嚶嚶的哭泣了數聲,這才道:“當日,我們往京中行船,路上難免停靠碼頭,叫人送些玩意兒來玩。故而也聽到一些市井流言!


    流言說,太子妃將不中用了,此番側妃便是選來的正妃。此事被三妹妹知道了,那一日夜裏將睡,我們姐妹二人便說起入宮之事。


    三妹妹突然道,太子實乃一寡恩涼薄之人!與太子妃少年夫妻,竟是隻因娘家失勢,便棄之不顧,拋之腦後,此等人,於女子而言,非良人; 與朝廷而言,非賢德儲君……”


    “放肆!”大理寺少卿猛拍驚堂木,大聲嗬斥。


    甄貴嚇了一跳,忙哭道:“這便是不能說真話的緣故!若甄家女說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便是轉述,妾亦是罪該萬死。”


    說著,她捂著胸口:“當日聽此言,妾何等驚懼!此番話若是在宮中說,又當如何?妾不敢說忠心無二的話,就私心而言,妾怕受牽連,怕甄家無辜受累。於是,我二人便吵起來。


    我責問她,如此言辭,可知後果?她言說,天下事,天下人說,此話有何不敢說?便是當著皇上、太子的麵,她也敢說,也敢問。


    說著,她的聲音便大了起來。我一時害怕,忙去捂她的嘴!彼時,窗戶開著透氣,推搡中,她便翻了出去!我連忙將內艙的紅梅喊出來,拉著紅梅的手,去拽三妹妹的衣角。


    誰知,我力弱,竟是撒了手,她們主仆二人掉入河中。我喊了姨娘來,可等再去看,黑沉沉的河裏早不見人影了。河水那般急,她們二人又不會鳧水,必是已喪命。”


    甄貴說完,就又道:“三妹妹其人便是如此!她常發狂悖之語!她曾說貴妃為父賜妻,有違人倫;她曾說,太子妃善妒,殘害東宮女眷; 她還說太子……不配入主東宮。罪妾實在無奈!


    出了此事,若是不冒名頂替,宮中必要追問三妹妹如何喪命。可甄家連屍體也拿不出來!真要查問,這些話……足以叫甄家九族皆亡!


    罪妾雖失手殺妹,然罪妾不後悔!此等毫無敬畏心之人,當殺!此等不忠不孝,枉顧天下與家族之人,當殺!”


    甄老夫人馬上道:“此便是臣妾堅持內宮審案的緣由!非臣妾不知輕重,忘了本分。而是臣妾教子孫無方,甄家三代為君盡忠,卻出了此等悖逆狂徒……以至於惹出這天大的亂子來!


    此事,甄家有罪,罪在保全家族之私心!事已至此,臣妾不敢求情。甄家老小盡在此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身攜甄家老幼,請主子賜死罪!”


    太後歎氣:“照這麽說來,倒是除了一害!”


    “此害乃老奴縱容而來,怨不得他人!甄家因此而獲罪,死亦不冤!”


    太後失笑:“甄英乃甄家與皇家共同的血脈!甄家出了狂悖之人,皇家女生了狂悖之人,若是因養壞了便誅殺甄家,治罪甄家,那生壞了又該治罪誰家呢?”你是這個意思吧?!


    “老奴不敢做此想!”


    太後說:“要照這麽說,倒是當日將永昌公主賜婚給甄家,便是賜婚錯了!”


    “老奴萬死!”


    大理寺少卿看向這老夫人,一時之間,還真就不知從何處問了。這甄家女言辭大不敬,隻聽聽都是有罪的。


    若三姑娘真這麽說過,那麽,二姑娘便是失手殺人,亦是情有可原!如此不忠不孝之徒,殺之無罪!


    他問說:“可能證明那些話盡皆三姑娘所言?”


    甄老夫人搖頭:“不能!當時船艙隻三人,兩人已死,隻二丫頭得活。”


    眾人:“……”你不能證明她說的是真的,也不能推翻她說的是假的。


    甄老夫人又道:“這需得大人再審再查,許是船上的其他人聽見了也未可知。甄家不怕查,請大人還事情真相!甄家可認罪,但甄家不認不該當之罪。”


    西安郡王妃從邊上走了出來:“大人,證人還真有。”


    哦?


    楊氏看向太後和皇後,這才道:“而今正在太和殿複試的會元金鎮,前年秋,他病體昏沉,家中給衝喜,便聘娶了更夫夫妻自河中所撈之女。兩個奄奄一息之人,竟是如有神助一般,活了!


    金家這少年去年秋闈得中順天府解元,今年春闈,才中會元。而今,正在金鑾殿麵君。他之妻容貌極盛,雖因重傷忘卻前塵舊事,然大家之態,風姿卓然。我恍惚間曾與之有一麵之緣,竟是錯認成永昌公主。”


    說著,便看了甄家老夫人一眼:“老夫人,我曾為永昌公主伴讀,熟悉公主!我曾派人數次看望三姑娘,都隻聞其聲,未見其人。敢問,三姑娘是否與公主容貌相似。”


    甄家老夫人眼睛微眯,而後點頭:“正是!極為肖似。”


    “那倒真是巧了!”


    三王爺和四王爺對視了一眼,就都垂下了眼瞼。西安郡王府這是不欲與東宮和解。


    太子接了話:“竟有如此奇事!既然事關案情,便著人宣這女子前來便是。”


    大理寺卿看了屬官一眼,著人去辦了。


    屬官出宮,正好碰見禮部官員:“聖上欽點探花郎金鎮聖上欽點探花郎金鎮”


    請桐桐之人與報喜之人一起到達金家門口。


    金家:“……”該喜?或是該憂?


    金達和金邇接了喜報,老太太拉著桐桐,滿眼擔憂。


    桐桐笑了笑,安撫的拍了拍老太太:“金家四郎高中探花,大喜之事!當慶之!晚間我們便歸,想吃鍋子了,祖母吩咐廚房備著。”


    大太太在邊上一句一句應著,桐桐朝她點了點頭,又捏了捏曹氏的手,這才帶著銀翹上了宮裏的馬車。


    金銳忙道:“我帶人送一程!”看是不是去了宮裏,可別是什麽人冒充的。


    金達點頭:“多帶些人,快!”


    桐桐坐在馬車上,知道金家人就在後麵跟著。


    到了宮門口,她下了馬車,朝金銳擺擺手。


    大理寺的官員帶著個戴著帷帽的女子入宮,快到元和宮呢,碰上一身紅袍,頭戴官帽的新科探花郎。


    探花郎年少,春風正好,卻未見得意之色。


    他站著未再同狀元和榜眼一起去跨馬遊街,而是道:“此乃在下之妻,無論去往何處,在下自當先陪同。”


    禮部官員不知對方之妻是何身份,何以能進宮?


    桐桐摘下了麵紗,將頭抬了起來。


    侍奉在側的老宮人驚叫出聲:“公主永昌公主”


    刑部官員欠身之後,比之前恭順多了:“請!”


    禮部官員未敢阻止,看著探花陪著一女子走遠了。


    老宮人跑著去稟報時,禮部官員才反應過來:該去稟報。


    元和殿外,四爺和桐桐留步,叫人家先通報。直到聽到傳證人的話,兩人才聯袂朝裏走出。


    就見殿外走來一男一女,男子紅袍在身,之前已經稟報過了,此人被欽點探花郎,年少俊美,風度翩翩,才華為翹楚。


    而隨之進來的女子,一身寒門小戶家常打扮,素樸無華,可其人卻不見絲毫卑微之色,她儀態端方,美而不媚,神情泰然,眼神無波。


    這堂皇大殿,她閑庭信步而來:此等女子,為狂悖無狀之人?誰信!


    第1084章 紅宇瓊樓 (26) 一更


    西安郡王妃說像,那必然篤定這就是甄家三姑娘。


    甄家人哪怕是心理有準備,可看著活生生的人就這麽走來時,依舊會嚇一跳:人真的活著,她就這麽來了。


    但是,她前塵往事盡忘!


    進了大殿,還不及四爺和桐桐行禮,甄家老夫人便哭出來了:“英兒……你這孽障……可是要了我這把老骨頭的命了……”


    一邊說,一邊哭,而後伸出手來,一隻手伸出來要拉桐桐手臂,一隻手揚起來要拍打桐桐。


    桐桐躲了一下,四爺伸出胳膊攔在桐桐麵前:“這位老夫人,這是下官內子!有何得罪老夫人之處,請稍後言明!而今太後當麵,皇後駕前,又有太子在坐,王爺相陪,請容我們夫妻二人全禮之後,再行分辯可好?”


    說完,不給甄老夫人再反應的時間,兩人見禮。


    禮儀周到,儀態從容。


    桐桐並未有何負擔,這裏麵有個倫常問題。上首坐著的都是原身的長輩,太後是外祖母,皇後是舅母,甄貴妃是姑母。


    以倫常而論,自己和四爺這一拜,並不會如何。


    拜了三人,而後跟太子和太子妃行禮,桐桐的視線落在太子的臉上,隻一眼就挪開了:這副溫文爾雅,眉眼溫善的模樣,真是不叫人喜歡。


    拜是嗎?行!


    這一下拜下去,太子竟是覺得很不是滋味,太子妃捂住胸口,直接便道:“平身!快平身。”許是自己幾近喪命,而今看到這麽一個死裏逃生的人,心中竟是好生難過。


    太子跟著點頭,言語溫和,滿眼擔憂:“平身吧!勿要多禮。”


    四爺和桐桐轉身去看兩位王爺,這一照麵,兩人便往下拜,三王爺手一抬:“免禮!繁文縟節罷了,免了!”


    既然是繁文縟節,那跟王妃楊氏和堂官便都隻日常見禮,並未大禮。


    太子看少卿:“問案吧。”


    少卿領旨,看向甄老夫人:“老夫人,您可看仔細,眼前這位夫人當真是您的孫女甄英?”


    甄老夫人湊上前去,端詳了再端詳,言語哽咽:“正是我家那孽障。”她說著,眼淚滴滴答答的掉,表情分外激動,好似欣喜於她還活著,可上手卻往桐桐身上打:“你這個孽障……你死了多好……你死了多好……省的給家裏惹禍……”


    手一打過來,桐桐躲了一下。


    她再伸手來打,桐桐還是隻躲了一下。


    可等到第三下,桐桐便抓住了對方手:“這位老夫人,請您自重。”


    “你這孽障,莫要裝著不記得!”甄老夫人看著被抓住的手腕:“你這忤逆不孝的混賬……今日之禍,皆因你而起……”


    “老夫人!”桐桐打斷她:“敢問,您憑什麽認為我是您的孫女?您不能仗著我遭難忘卻前塵往事,便冒認親眷!您說我是您的孫女,可有證據?”


    審案的人眉頭一挑:有意思了!原以為甄老夫人會不認,沒想到她認了!原以為甄英年齡小,未曾見過此陣仗,又一直沒能尋得家人,會迫不及待的相認,沒想到她不認。


    甄老夫人指著甄家人:“這些人都能證明你是甄英,為何不認?”


    “除此之外,老夫人還有什麽能證明我的身份?譬如,我身上有何胎記?有何疤痕?都算數。”


    甄老夫人淚眼婆娑:“這是什麽話?難不成老身會冒認孫女?或是你有功,甄家貪圖你什麽。你自來頑劣,難以管教。甄家上下看在公主的份上,對你諸多寵愛,可你呢?遴選宮廷,這是多大的事?你求著要來,事到臨頭又反悔……”


    “老夫人,您等等!”桐桐打斷她:“您大抵真是認錯了!我不計前事,但並不意味著我傻了!都說稟性難移,我便是不記事,性情該是一直未變。”


    她說著,就看向上位:“之前臣婦不知這位老夫人是何人?她自稱甄家,臣婦便大抵猜到了。最近甄家之事沸沸揚揚,臣婦亦有耳聞。老夫人將臣婦認作甄家三姑娘,永昌公主所出之女。又言說三姑娘求著要來,事到臨頭又反悔。


    之前老夫人所言,不能證明臣婦乃甄家之女; 但因長相相似之故,臣婦亦不能自證非甄家之女。但老夫人言及三姑娘所為,隻遴選宮中一事,就臣婦而言,臣婦若真是三姑娘,絕不會主動參與遴選。”


    這話一出,甄貴妃馬上道:“這麽說來,你不願意進宮侍奉東宮。”


    太後看了甄貴妃一眼:若如此,豈不是大不敬?反證了甄家那老婦所言有可信之處!這般問話,意圖甚是險惡。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沒你就不行之新征途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林木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林木兒並收藏沒你就不行之新征途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