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郅搭完脈後,握住她的手。原本她的手在下,卻不想男人的手掌一個翻轉,將她的手轉到了上麵。


    她還莫名其妙著,便聽到他說,“你降我就好。”


    第95章 裴郅,你敢當眾行凶!……


    一夜風雲起,流言滿天飛。


    晨曦中的街市口,已有不少人。鋪子開門,小攤小販們開張,采買的管事下人,以及尋常的百姓,往來穿梭著,遇著認識的便停下來聊上幾句。


    “你聽說了吧?大理寺寺卿裴大人的夫人昨日驚了馬,險些一屍兩命。”


    “聽說了,早就知道裴大人命裏帶煞,克父克母克兄,這克妻克子也是正常。”


    “就是,誰讓他們偏不信……裴夫人這次撿回一條命,下次也不知有沒有這麽幸運?”


    從朝啟巷出來一輛轎子,經過市口時轎夫的腳程極慢,不知是因為人多,還是肩膀吃不住力。轎子裏的人聽著這些談論聲,儒雅的臉上緩緩鼓露出一絲笑意。


    市集這樣的地方,事情傳的最快,不到半晌午的時候,關於裴郅命裏帶克,天生煞星的事再次傳得沸沸揚揚。


    顧荃聽到消息時剛起床不久,聞言勾了勾唇角。


    這還真是不出她所料。


    “那起子亂嚼舌根的知道什麽,聽風就是雨,簡直是可笑。”黃粱忿忿著,將取來的朝食放在桌上。


    桌上有兩份飯菜,另一份是別人送來的。


    “姑娘,這是表姑娘讓人送來的,說是在湖州很多有孕的女子就愛吃這些。”南柯說這話時,皺眉看著程淑所謂的湖州孕婦愛吃的幾道菜。


    一碟涼拌苦瓜,一碟辣鴨舌,還有一碟紅燒魚唇。


    顧荃睨了一眼,什麽也沒說,直接坐下來吃飯。等吃完飯後,讓黃粱泡了一壺茶,送去給程淑,說是回禮。


    黃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愛喝茶,給她送茶葉便是,為何送她泡好的茶水?”


    “你這都沒看明白嗎?”南柯有些怒其不爭,“虧你跟了姑娘這麽多年,連這點門道都看不出來。”


    “我最笨嘛。”黃粱倒也不惱南柯說話不太好聽,直接纏磨起顧荃來,“好姑娘,你就告訴我吧,否則我今日必是吃不香也睡不好,難道你真忍心看我為此而憔悴?”


    “那我今日必是要好好看著你,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吃不香睡不好?”南柯打趣她,又對顧荃道:“姑娘,你可別慣著她。”


    “好你個南柯,頂數你最壞!”黃粱雙手一叉腰,佯裝生氣,又對顧撒嬌:“好姑娘,奴婢就不是不如南柯聰明,你就告訴我吧。”


    顧荃微微一笑,道:“等你回來再說。”


    黃粱無法,隻好領命麵去。


    從新房到程淑的院子,隔著大半個裴府。


    程淑每回來裴府,所住的院子都是一處,因著常年有人打掃整理,這處院子瞧著和府裏主子們住的地方也差不了多少。


    柳媽媽打眼看到她進院,連忙將人請進來。


    待看到她手中所謂的回禮時,眼神有些微妙。她將東西擱下後,半句話也沒有留,直接告辭走人。


    “二少夫人是何意?怎地派人送一壺茶過來,難道是嫌那些菜鹹得慌?”柳媽媽不解地問。


    程淑笑笑,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小口,道:“今年新出的雲霧銀針,當真是好茶。”


    柳媽媽不明所以,卻是看出自家主子心情不錯,問:“夫人,你說二少夫人有沒有猜到你的用意?”


    她但笑不語,然後對著正南方舉了舉杯,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


    那個表弟妹,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當她上門時,黃粱隱約明白了什麽,此時卻不宜相問,等接收到自家主子的眼色後,與南柯一道退到外麵。


    和她們一起的,還有柳媽媽。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無話。


    而裏麵的顧荃,則出聲邀請程淑入座。程淑也不客氣,神色淡然卻大方地坐到她對麵,兩人的眼神碰撞出隻有她們才懂的火花。


    “我應表弟妹之邀,前來討杯茶喝。”程淑道。


    顧荃淺淺一笑,“不應該是程表姐有話同我說嗎?”


    說完,那碰撞而出的火花更盛了些。


    既然大家都是聰明人,又已經相互試探過,便沒有再繼續繞圈子的必要。於是程淑直接拿出自己的誠意,是一封極為眼熟的信。


    信上的字自是印刷而出,內容是勸說她回京。


    “我收到信時,剛和離不久。這寫信之人未卜先知,竟是知道我會和離,且言之鑿鑿說你會懷孕,暗示我這是最好的時機。”


    “想來程表姐一回京必是打聽過,這背後作亂之人已經被我們找出來。”顧荃將信掃了一遍後,擱置在一旁。


    方婉已經被揪出,這個信息對她而言可有可無。


    程淑點頭,“這事我已知道。”


    “那程表姐以後有什麽打算?”顧荃也不含糊,直接發問。


    屋子隻有她們二人,沒有偽裝的必要,更不需要做戲給什麽人看。是以顧荃的神情與狀態與在人前時完全不同,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穩重與越出年紀的城府讓人心驚。


    程淑很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這個表弟妹能得郡主的郅表弟看出,定然是有過人之處。


    她似是很欣慰,但眼神中仍舊有著化不開的情緒,如同一團迷霧,讓人看不清。


    “你如今有孕在身,又在靜養,應該知道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你。你和郅表弟都是能幹的人,身邊的人也都很得用,但太過周密反倒陷入僵局,有時候百密不如一疏。”


    “程表姐有何高見,不妨說來聽聽?”


    顧荃表麵上不以為意,實則大概猜到程淑要說什麽。


    果然,程淑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


    “以我為盾,我會幫你擋住別人的覬覦與算計。”


    “你想要什麽?”


    她可不信程淑沒有自己的目的,若不然也不會因為一封信而千裏迢迢進京。是否為敵,是否成友,還得看對方要的到底是什麽?


    若是假借幫她的名頭,最後來一個假戲真做,恕她不能同意。


    程淑被她這麽一問,竟然笑了,“我很高興你是個聰明人,我確實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暫時還不能說出來。”


    早上那三道菜,鴨舌和魚唇是有話要說,而苦瓜應該是指雖然有話說,但亦有不能說的苦衷。


    她不想窺探別人的苦衷是什麽,卻也有自己的原則,“程表姐的私事,大可不必告訴我,我隻想知道,你是否會對我不利?”


    是對她不利,而不是對她和裴郅不利。


    程淑不僅不惱,反而似是越發欣賞她,回答得十分幹脆,“你放心,對我而言郅表弟就是我的親弟弟,我比誰都希望你們能夫妻恩愛,平安順遂。”


    她的眼神如水般清澈,如鏡般通透,仿佛能照進人心,映出所有的不堪與算計。


    而程淑,半點不避她的目光。


    良久,她也跟著笑了,“那就委屈表姐了。”


    *


    半個時辰後。


    羅氏聽完洪氏說的話,再次確認,“淑兒見過那新婦後,回去後當真哭了?”


    “千真萬確,伯娘放心,這消息是淑表姐身邊的常畫傳出來的,定然錯不了。”


    說到這個,洪氏神情間不無得意之色,“淑表姐自己不能生養,若是個能容人的,早就把身邊的人開了臉,替自己的夫君延續香火。我看那常畫長得不錯,跟著這麽個主子心中必定委屈,有意試探了幾句,沒想到她真的會給我傳消息。”


    “這事你辦得好。”羅氏讚賞著,眼底卻有些不屑,“那個常畫也是為自己打算,若是淑兒能留在裴府,也是她的機會。”


    裴府那邊,合該越亂越好,否則他們怎麽能有可趁之機呢?


    洪氏眼巴巴地看著她,討好之餘,還有幾分期待。


    她自是知道洪氏的意思,清了清嗓子,道:“我鋪子裏新到了一些料子,你去挑幾匹,給自己做兩身新衣裳。”


    洪氏聞言,立馬眉開眼笑,道了謝後起身告辭。


    剛一出門,便看到站在門外的趙頗。他一臉的糾結,眉頭緊緊皺著,看上去不太高興的樣子,也不知站了多久。


    對於這位大伯,洪氏的感覺很古怪。


    一是身為侯府之主,趙頗的存在感似乎很低。二是堂堂侯爺,給人的印象不是威武不凡,而是有幾分不打眼。


    這種不打眼不光是外形,還有內在。


    自打襲爵以來,趙頗除去按例每月裏在朝中點卯幾次,再無其他的事。也沒有那些個紈絝老爺公子的喜歡,不鬥雞遛鳥,不飲酒作樂,也不上花樓應酬,光喜歡種些個花花草草的,平日裏寫寫字作作畫,很是閑情雅致。


    而侯府裏所


    有的事,大到產業收成,小到人情往來,包括內宅諸事,全是羅氏一人操持,可謂是給足羅氏權力和體麵。


    南安城的人如今提起他們長慶侯府,好似隻知羅氏,鮮少有人談論這位侯爺。


    洪氏向他行過禮,然後離開。


    他背著手,徑直入屋。


    羅氏看到自己的丈夫進來,趕緊上前來迎,一番關切之後,將裴府的事說了一遍。


    “我瞧著郅兒媳婦真是不像話,女子懷了身子,不能侍候照顧丈夫,合該挑個得用合心意的人幫忙。她倒好,竟然還把淑兒給氣哭了。”


    “淑兒到底是和離了的婦人,郡主再是疼她,有些事也不太妥當。”趙頗接過她遞來的茶,吹了吹熱氣。


    “淑兒無處可去,實在是可憐,她又不能生養,便是留在裴府也不礙誰的事,我看郅兒媳婦就是善妒不容人。若是個好的,不必外人挑明,更不需要郡主提醒,自是會將淑兒攏住,一來是個幫襯,二來也讓郡主安心。”


    “郅兒是個什麽心思,我們還不知道,再說郡主是疼愛淑兒不假,卻也未必願意讓淑兒給郅兒做妾。”


    “淑兒不能生,與其給別人填房後娘,處處看繼子女的臉色,還不如留在裴府。我這個當舅母心疼她,少不得要幫一把。”羅氏說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這些年府裏的事都是她做主,她在趙頗麵前有一說一,凡事也不藏著掖著,因為她知道趙頗從不幹涉她。


    她嫁進侯府多年,一則是有娘家兄長撐腰,二則是丈夫的全然信任,縱使侯府銀錢緊,一應花銷用度愁得她夜不能寐,她仍能甘之如飴。


    “這事你可得注意些分寸,別給郅兒添麻煩。外麵又在傳他是煞星之命,克父克母克兄還不夠,現在還克妻克子。他聽到這些話,該有多難受。”趙頗歎了一口氣,將茶杯放下,看著是真為裴郅擔心。


    畢竟眾口鑠金,猛於虎豹。尤其是別有用心之人,巴不得逮著這個機會,將那些流言化成一支支的利箭,齊齊紮在裴郅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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