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攤子就在路邊,草棚底下擺放著幾張小方桌。鐵鍋裏的水不斷地滾著,熱氣中夾雜著而與肉的香氣。


    顧荃看著那從容自若坐下的人,覺得格格不入的同時,又生出幾分竊以為的想法。這人先前還懷疑自己,質問自己,如今作罷不說,還願意遷就自己來吃路邊攤。


    或許,可能,會不會他並不討厭她?甚至是有點喜歡她?


    她如是想著,也坐了過去。


    旁邊的小桌坐著一家四口,夫妻倆帶著兩個男孩,大的那個約摸七八歲的樣子,小的大概四五歲。


    從衣著來看不是什麽富裕的人家,一家人隻要了一碗餛飩。當娘的拿碗分給兩個孩子,當爹的坐著看。大的孩子應是極其的懂事,還從自己碗中撥出兩個給自己的弟弟。


    她一邊看一邊吃,一碗餛飩很快吃完,目光收回來時卻見裴郅也在看他們。


    須臾,她明白了什麽。


    正想說話時,裴郅將自己碗裏的餛飩往她碗裏撥。


    不遠處,一行金吾衛朝這邊走來,為首之人打老早就看到他們,畢竟他們那一身的重工華服實在是惹眼,更別提兩人那相得益彰的頂極容貌。


    關雲風看著裴郅的舉動,似是有些牙酸,扯動嘴角時露出一口白牙,將威風凜凜的氣勢削弱幾分。


    “我沒看錯吧?那人是裴寺卿。”他身後有個下屬一臉驚奇地問旁邊的人。


    另一個人道:“還真是裴大人,想不到裴大人成親之後,竟然像是變了一個人。”


    原本清冷淡薄不喜與人親近之人,此時卻坐在路邊吃著餛飩,還體貼地分給自己的妻子,仿佛沾染了人間的煙火氣,瞧著像是多了幾分世俗凡塵的人情味。


    不說他們驚訝,連顧荃本人都感到意外。


    她也不矯情,幾口就將裴郅分給她的餛飩給吃了,吃完之後還眉眼彎彎地看人,仿佛在說謝謝,也仿佛是還要。


    “裴大人。”


    一道煞風景的聲音傳來,她表情一斂的同時,不悅地睨了對方一眼。那盈水的美目,像是驟然結上冰霜,透著幾分冷意。


    關雲風見她方才還對著裴郅笑靨如花,轉頭就給自己白眼,眼底隱有一絲錯愕。


    這個顧四……


    “裴夫人,真巧啊。”


    “關大人有事?”裴郅繼續將自己碗裏的餛飩往顧荃的碗裏撥,眼皮子都沒


    抬。


    顧荃心說這也大可不必,撥來撥去的多麻煩,再來一碗豈不更好?


    關雲風哪裏看不出自己不受歡迎,打著哈哈說自己沒事,就是趕巧碰到,過來打個招呼而已。


    既然打過招呼,自是該去哪就去哪。


    他的下屬們開了眼,交頭接耳。


    “裴夫人當真是貌美,難怪裴大人都成了繞指柔。”


    “英雄難過美人關,原來連裴大人那樣的人都不能免俗。”


    他再回頭看去時,裴郅和顧荃正準備離開,矜貴俊美的男子扶著自己的妻子上馬車,貌美如花的女子嬌弱地對著自己的丈夫展顏。


    本是最為賞心悅目的一幕,他卻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刺眼。


    *


    裴府的門前,有一位身著大理寺衙役服的人在走來走去。


    等到馬車一落停,這人便迎了上來。也不知他和裴郅說了什麽,裴郅轉頭讓顧荃進去,說自己有事要回大理寺。


    顧荃作賢惠狀,目送他們走後才進去。


    她先回自己的院子換衣服,剛準備去見芳宜郡主時,有下人來報說是寧禦史的夫人來訪,指名找的人是她。


    寧家離裴府不遠,算得上鄰居。寧夫人看起來比杜氏還年長幾歲,應是平常不怎麽笑的緣故,本就較長的臉往下拉著,給人一種極其嚴肅的感覺。


    見著她的第一眼,便是皺眉。


    她換上的衣裙以舒適輕便為主,原先進宮時梳的那種繁複累贅的發髻也散下,重新挽了一個墮後髻。


    如此衣著簡單發髻隨意,反倒多了幾分嫵媚。偏偏又年紀小,生得也極其的嬌美,一身的冰肌玉骨,更是顯露出驚心動魄的尤物之感。


    “裴夫人這是準備要就寢?”寧夫人說這話時,語氣擺明不對。


    顧荃雖不知對方來意是什麽,單憑這句話也能聽出來,這位夫人對自己的印象不太好。


    她麵上不顯,問:“寧夫人可是有事?”


    寧夫人眉頭皺得更緊,對她的不答反問顯然很是不喜,“裴夫人年紀小,有些事怕是不周全,既是鄰裏之間,我又年長許多,少不得要提點一二。”


    寧禦史的為人,她曾聽顧勤和顧勉兄弟倆提起過,好像是個刺頭子。不說是在臣子之中,便是在禦史那堆人裏,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


    但凡是朝中有什麽爭執之事,抑或者是榮帝做了什麽令群臣非議的決定,必有寧禦史的聲音,頂數他跳得最高。


    “寧大人就是一根刺,誰都敢刺,但常被他人所用。”


    這是顧勉的原話。


    他還私下同李氏玩笑,說自己若是見著寧禦史,必是繞著走。


    很顯然這位寧夫人夫唱婦隨,怕是將自己丈夫的那一套用在後宅之中,居然跑到別人家中大言不慚地要提點一二。


    顧荃當然不會和這樣的人硬碰硬,相反,還得順著對方來,當下擺出一副虛心受教洗耳恭聽的模樣,“寧夫人有話直說無妨。”


    寧夫人對她的態度有些滿意,神情也緩和了些,“郡主不理事,裴大人又是個男子,裴家如今的大情小事,你應當擔起來。遠的不說,便說這近的。侯府那邊一直在等你們,你們竟是忘了去敬茶認親,實在是不應該。”


    原來是這事。


    她做為難狀,“夫人提點得沒錯,雖說不同姓,但我家大人與侯府確實同屬一源。”


    寧夫人聞言,更是滿意,“你聽勸就好。裴大人公務繁忙,你當擔起你自己身為他內人的那一份擔子,眼下去侯府那邊還來得及。”


    “夫人好意,我已悉知。”她坐著不動,似在深思熟慮。


    若是識趣些的人,點到為止也就罷了,必不會再堅持,然而寧夫人與常人不同,有著超出一般的執著。


    “裴夫人既然知道,為何還不動身?”


    顧荃一聽這話,便知對方的執拗,裝作糾結的樣子歎了一口氣,道:“我裴家姓裴,侯府姓趙。若是我今日去侯府,豈不是認同我夫君是趙氏子孫?”


    “當初裴大人的父母,便是在新婚第二日去的侯府,你們身為小輩,難道不應該遵循他們的意願嗎?”


    “夫人當知,那時趙家的叔祖父還在。叔祖父與我祖父是一母同胞,我公公婆婆也是因著這一層關係才會去侯府。”


    “你叔祖父是已不在,可他子孫還在。”寧夫人眉頭又緊,很是有些教訓人的口吻,想來往日時沒少做這樣的事。


    顧荃挺無語的。


    她可算是見識到什麽叫做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這位禦史夫人還真是把自己當一盤菜,鹹的淡的死活要讓別人嚐一嚐。


    “當初我祖父入贅公主府,天下人皆知。如今我裴家與趙家已是三代隔親,若我們還當自己是趙家子孫,九泉之下的公主怎麽想?”


    寧夫人一噎,還想據理力爭。


    顧荃不想再給她機會,直接絕殺,“這事倘若傳將出去,世人必會以為我們想三代還宗,指責我祖父背信棄義,將我祖母置於何地?我夫君又該如何自處?”


    “你……”


    “夫人,你一番好意我心領了。我想你與侯夫人應該也相熟,煩請你替我帶個話給她,讓她別等了,免得傳出去還說他們趙家居心叵測,想將我們裴家給占過去。”


    這下寧夫人哪裏還說得出話來,也是沒想到自己多年未逢敵手,今日竟在一個後輩手中栽了跟頭,自是臉色難看。


    打個巴掌給個甜棗這樣的事,顧荃也做得順手,“夫人這一趟辛苦,茶都沒喝一口,我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


    南柯極有眼色,已經打包了一些茶葉與點心。茶葉是上等的雲霧茶,點心自然是金玉滿堂的糕點,一樣一大包,可謂是誠意十足。


    寧禦史之所以是塊硬骨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出身低,沒有大家族的牽牽絆絆,算得上無欲則剛。


    他多年來也確實身正,單靠自己的俸祿養活一大家子,日子自然是過得不寬裕。


    寧夫人是愛茶之人,家中還有兩個小孫孫,正是貪嘴的年紀。若是顧荃給的是金銀之物,她不僅不會要,還要以示清高地摔在地上。


    她眼底的那一絲意動和猶豫,被顧荃看在眼底,又道:“我新婚見喜,夫人既然來了,那就順道沾沾喜氣。”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也就沒推拒,口中還說著規矩禮數,“這喜氣我當沾,也是給你們積福。”


    “夫人所言極是,我與我家夫君命格皆有異,還真得靠你們多積福。”


    顧荃這般自嘲,卻分外的合乎她的心意,臨走之前她還給了一個中肯的評價,“你年紀雖小,卻是個知禮的。”


    *


    裴府雖大,主子卻少。


    芳宜郡主不喜出門,對府中諸事自是了如指掌。這邊客人還沒走出府,一應消息已悉數傳到她耳中。


    她眯眼含笑,滿眼的欣慰,“我就知道自己沒看錯人,祜娘瞧著麵嫩,行事倒是不怯,竟然將人給打發了。”


    “人打發了,還沒落下埋怨,聽說寧夫人走的時候麵無怒色,還誇二夫人知禮。”胡嬤嬤也跟著高興,言語間全是自豪。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顧荃已進了院子。


    那簡單舒服的衣著,以及自在隨意的發髻,還有那氣色不錯的絕色小臉,落在芳宜郡主眼裏,自是怎麽看怎麽歡喜。


    顧荃聲音嬌軟,將之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祖母,我這麽做可妥當?”


    “妥當,妥當。”芳宜郡主握著她的手,目光中全是稀罕,“那寧夫人自來愛管閑事,雖不討人喜歡,但心眼不壞。你婉拒了她,還安撫了她,她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定不會在外道你的錯處,你做得很好。”


    她並不掩飾自己鬆口氣的樣子,乖巧羞赧之後,又將宮中的事一說。


    當聽到她說金玉滿堂的東西是她時,芳宜郡主明顯有些驚喜,“我最愛吃那鋪子裏的點心,沒成想是你開的。”


    “祖母日後想吃什麽,我讓人送來便是。”


    “那敢情好。”


    她把自己要開分店,以及邀魯昌公主入股的事也一說,芳宜郡主聽得是頻頻點頭,誇她此事處理得也算是妥當。


    “三皇子的風頭比太子也不差什麽,皇後與賢妃較著勁,公主們也不例外。你若真把那黃油得來之法告訴代邑,便是與皇後做對。我們裴家向來隻忠君,儲君也君。”


    朝堂的厲害關係,後宮的錯綜複雜,非常人所能想象。


    芳宜郡主有心多教一些,顧荃也有意一解更多,不僅聽得認真,且不時問上幾句,有時還會討論一二。


    天色不知不覺變暗,直到華燈初上時,裴郅歸家。


    暖黃明亮的燈火之中,那一對祖孫幾乎是相偎而坐,長者在殷殷教誨,小輩在虛心聆聽,光是她們的姿態神情,已經讓備覺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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