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恭喜,你也升官了。”


    嘿,跟他比,她算啥。虞蘭芝臉熱,拱著小手揖道恭喜。


    不管怎樣,梁元序曾經想對她負責,還要娶她,當時隻顧著千回百轉,平靜下來後越想越害羞。


    她垂首露出一段凝白透粉的香頸。


    “沒想到你也喜歡看老虎,”虞蘭芝抓耳撓腮,“那個我還要回去當差,就不打擾您雅興了。”


    這是正三品服紫的真正大官兒了。虞蘭芝再緊張也記得禮數,給他作揖,作完揖就想逃。


    “我是來看你的。”他說。


    虞蘭芝:“……”


    “上次太匆忙,你又不肯見我,有些話還沒說。”


    “別說,千萬別說。我知道你現在是大官兒,手眼通天,但我真的不需要你負責,我,我……”


    “我不是要對你負責來的。”


    虞蘭芝:“……”


    “先前我言辭無狀,唐突了你,是我之過,還望五娘不要生我的氣。”梁元序後退兩步,朝她肅然揖了一禮,又道,“謝謝你,五娘。”


    他還是那個梁元序。


    虞蘭芝失落了一瞬,複又真正鬆了口氣,如釋重負,大度地擺擺手,“不用,不用的,我當不起。你不欠我。”


    梁元序凝目看她,聲音慢而低沉,“你去吧。”


    虞蘭芝這才想起自己方才著急要走,可她好像被卡在了梁元序和木柵欄之間,想要離開就得從中間那麽一點縫隙擠過去。


    擠是不方便擠的,她隻能硬著頭皮邁著小碎步挪過去,聲若蚊吟道:“梁仆射,借過。”


    聲音太小了,梁元序應是沒聽見,照舊筆直如鬆站在原地。


    虞蘭芝隻好再大聲重複了一遍。


    這回梁元序聽見了,側身,讓開了一點。


    真是微妙的一點點。


    剛好夠她穿過去,不至於身體接觸。


    但在穿過的那一瞬又莫名尷尬。


    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清楚地感覺到梁元序伏身,低頭,熱息撲在她耳畔,“我都道歉了,你還真怕我啊?”


    虞蘭芝慌得頭也不敢抬,一溜煙跑了。


    跑著跑著,她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大著膽子回頭,登時就嚇破了膽,梁元序負手站在原地,目光昭然若揭。


    她沒敢再回頭,一連兩日上衙,如做賊一般。


    風平浪靜,並沒有她擔心的什麽不好的事發生。


    似乎有點反應過度,杞人憂天。


    虞蘭芝重振旗鼓,歡歡喜喜繼續當差。


    宮城內,鹹鳳宮,陳太後不同以往,更未把馮太後召過來奚落,一對眉頭緊蹙,憂心忡忡盯著脈案


    ,恍神。


    一份皇帝的,一份小皇子的。


    小皇子著實命苦,梁妃生的並不順利,眼瞅著有難產之相,都不用陳家的人動手腳。


    誰知她掙紮一天一夜,奇跡般的生下了小皇子。


    連老天爺都決意要放過的人,陳家偏不答應,最終梁妃香消玉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皇子被禦醫診斷出胎裏帶心疾,加諸降生時艱險,使得不足益發嚴重,身體格外孱弱。


    弱到禦醫汗濕裏衣,幾度整理措辭,委婉道出小皇子的不足之症恐怕難以活到成年。


    這已經是往好聽的方向描補的。


    此番意外完全出乎所有人預料。


    所以,梁家才那麽著急又送來一名庶女。


    一名更健康聰明的,時人稱小梁妃。


    小梁妃可比梁妃厲害百倍,把皇帝整得病殃殃的,陳太後一句話也不敢多問。


    鹹鳳宮一隅,最偏的偏殿內,不問世事的馮太後茹素禮佛,為命途多舛的小皇子祈福。


    她的身份並不低,馮家的嫡女,馮家至今尚有爵位,無奈封侯的子侄戍邊遠離洛京數十年,鞭長莫及,不知不覺,她就成了孤魂一般的人物。


    初六這日,郊社署來使覲見。


    因馮太後有塊先帝所賜的天然如意紋寶玉,最是祥瑞,經司天台卜卦,推算此玉倘若借滿月禮祭告先祖時擺在供桌上供奉百日,再為小皇子佩戴,定能逢凶化吉,福壽綿延。


    馮太後義不容辭,傳了郊社署的人。


    來取玉的是一位年輕的小掌固,十分美貌嬌俏,且是那種白裏透紅的美貌,一雙杏眸仿佛會說話,靈氣逼人,很是討喜。


    馮太後不由多看了兩眼。


    小掌固自報家門,“卑職郊社署掌固虞蘭芝拜見太後,祝太後福壽金安。”


    虞蘭芝麵上不動聲色,心底暗暗震動。


    這是她第二次接近鳳尊。


    在圓丘冬祭上鳳冠翟衣,威儀萬千的皇後,此刻衣裙半舊,頭發花白,僅飾兩枚素麵金簪,有種暮氣沉沉的落魄。


    馮太後:“你父親是……”


    “回太後,家父吏部虞侍郎。”


    “虞侍郎啊。”馮太後似乎在回憶,點頭道,“是個好人。”


    “承太後謬讚。”虞蘭芝恭謹道。


    馮太後就沒有再說話,輕輕撚動著佛珠,虞蘭芝微微抬頭,入目是太後滄桑的臉,閉目,嘴唇輕輕動,在念經。


    她垂下眼睫,身姿筆直,安靜地等待。


    一盞茶後,馮太後緩緩睜開眼,那名小掌固依舊麵色如常,垂首立在原地,恬淡清雅。


    有種歲月靜好的恍惚。


    馮太後的手指微頓,放下佛珠,“上任多久?”


    虞蘭芝:“回太後,今天是第五日。”


    “才第五日,比第五年的還要沉穩些。”


    虞蘭芝彎唇謝太後誇讚。


    “太常寺日常不簡單,所涉署院繁瑣,每逢祭祀祈福,郊社署花錢如流水,許多賬目真是讓人看不懂說不清。”馮太後淡淡道。


    虞蘭芝垂首認真聽著。


    馮太後也不需要她接話,“做掌固的,把文書寫明白了才要緊,不要跟著旁人亂署名。”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一句話。


    虞蘭芝眉心微動,到底年輕,抬眸時眼底流轉詫異。


    馮太後沒再理她,一旁安安靜靜的大宮女則走上前,將玉匣交給虞蘭芝。


    虞蘭芝頷首,打開檢查無誤,躬身告退。


    回到廨所,粗使婆子來送午膳。


    公廚手藝不錯,做的不難吃。


    虞蘭芝簡單扒拉幾口,還在回想馮太後的話。


    太後娘娘在幫她?


    而她的書案,此時正躺著兩份文書,裴掌固與季掌固交給她的,六月太廟祭祖的各項祭品花銷呈報,讓她署上自己的名字直接交給典簿。


    上麵的賬目虞蘭芝都看得懂,但這些錢她沒過過手,更沒見過具體的祭品,那些也不是她負責的。


    無從判斷真假。


    咀嚼馮太後的話,她輕輕捏了把汗,笑著將文書還了回去,“這些我看不懂,不敢越過署令隨便署名,二位如不急,待明早我去……”


    裴掌固一把扯過文書,“你若沒空就先不署名。”


    季掌固掃她一眼沒說話。


    大家各忙各的不再交流。


    虞蘭芝嘴角抿了抿。


    官場上她還有些許稚嫩,但是她有超級聰明的阿爹。


    初六這日一回到家,虞蘭芝就讓荔枝盯著點上房,留意虞侍郎回沒回府。


    不巧的是偏偏這日虞侍郎在宮裏當值,她隻好先按下不表,小心行事,每日不動聲色觀察同僚一舉一動。


    菱洲那邊的情況十分平穩地進行著。


    陸宜洲的護衛周鳴,到達菱洲的第一件事就是抄掉專供敏王府柴火的樵夫老窩。


    這可不是普通的樵夫,軍伍出身,混過綠林,劫過官銀,持有五六張不同身份的路引,隻要給錢,敏王府都敢燒,做夢也沒想到前腳回了老窩,後腳就被大理寺的人跟過來抄家。


    官兵如狼似虎,撲上來拿人,打斷腿骨鐵鏈子一鎖,扔進囚車,完事。


    既不聽他喊冤,也不管他投誠。


    好一番興師動眾的抓捕。


    陳太師已死,再盯著敏王府的案子打壓陳氏一族意義不大,陸宜洲交給周鳴處理,自己則去了趟菱洲的漕運。


    菱洲漕運,幾乎掌管了全國礦冶、茶鹽、軍器的運輸,這裏擁有全國最大的貨棧,無一不姓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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