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和她的尖叫詛咒一樣清脆悅耳。


    此後整整十日,虞蘭芝都不想再見到陸宜洲。


    他真的不是人。


    十四這日錦繡莊送來不少花樣子。


    時下大戶人家的嫁衣繡被都要提前一年左右準備,尤其是嫁衣,繁複華貴,非朝夕可得。


    虞蘭芝的婚期定在明年,虞二夫人現在雇人著手準備,不早不晚。


    “夫人您看,這是鴛鴦紋,這是瓜瓞綿延紋,還有葡萄紋百子紋,全都是我們莊上最好的繡娘精心設計的細節,調配的顏色,保證獨一無二。”徐掌櫃溫柔的聲音裏透著濃濃驕傲。


    芭蕉接過花冊奉給虞二夫人。


    虞二夫人凝目認真研究。


    虞蘭芝心不在焉,胡亂選了兩個,找借口溜走。


    小娘子備嫁前或多或少羞澀,在所難免。


    眾人不以為意。


    又翻過兩日,仿佛為了應驗虞蘭芝的咒罵,一向順風順水的陸宜洲毫無征兆地被皇帝從軍機營調進大理寺,明升暗貶。


    從四品的指揮僉事搖身一變成了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武官變文官。


    倒不是大理寺少卿不好,單論起來也很有前途的,隻是明眼人都知這份前途比之軍機營,雲泥之別。


    可不就是明升暗貶了。


    皇帝並非針對陸宜洲,而是對軍權躍躍欲試。


    國喪尚未結束,他就按捺不住了。


    卻又不敢把人得罪死,那就得補償一個品秩更高的,左騰右挪,好不容易扒拉出一個大理寺少卿。


    自以為做的天衣無縫。


    原想如法炮製,把虞侍郎也挪走,誰知安排在吏部的親信當場攔下了他危險的想法。


    親信說:“吏部暫時不能沒有虞侍郎。我等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理不清吏部這張大網,一旦有個閃失,必定為陸尚書所不容。”


    屆時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


    皇帝隻好命他們抓緊滲透吏部。


    搞不了吏部那就搞錢,然而搞錢也不輕鬆,不能明搶吧,搶也搶不過。國庫倒是有一些,可他沒法完全做主,一旦調用失衡,勢必要被群臣抗議。


    新登基的皇帝,最是膨脹的時候,卻發現處處受製於人。


    唯一能讓他拿捏的就是幾個兄弟。


    於是他在兄弟跟前逞威風,把他們像豬狗一樣關進十王宅,又羅列了各種明目削減開支,省下的錢全部填進自己的口袋。


    上回敏王來覲見,錦靴都破了一道口子,特別招笑。


    皇帝為了擺帝王的架子,又去十王宅兜一圈威風。


    當時敏王正在用午膳,兩盤清湯寡水的食物,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皇帝鄙夷。


    晚上的皇帝則一定要摟著美人才能安寢。


    不能選秀,美人從哪裏來?他自有妙計,從父皇沒用過的妃嬪秀女裏挑,別說還真有幾顆漂亮的滄海遺珠。


    期間發生了點小意外,一名貞烈難馴的小美人,誓死不從,當場撞柱身亡,氣得他命人將屍身拖下去喂狗,嚇得一眾美人抖成了風中落葉,再無人敢反抗。


    就這般瘋魔了數日,皇帝突然打了一個激靈,在母後的勸誡下洗心革麵,每天都去陪大腹便便的梁妃。


    這個女人和肚子裏的骨肉是他最大的依仗。


    沒有梁家,洛京那幾個世家聯手就能把他廢了。


    梁元序也在等這個孩子出生。


    他對野狗一般的新帝逐漸失去耐心。


    ……


    再說回虞蘭芝這邊,二十這日前往太常寺銷了假,正式上衙。


    梁萱兒嘲笑她發福,定是在家好吃懶做。


    她沒有。


    她……隻是豐腴了。


    腰肢依然是從前的尺寸。


    這日下衙,天不遂人願,陸宜洲一身麻料文官喪服,像隻守株待兔的狼,總算捉到了她。


    幸好這裏是皇城,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亂來。


    陸宜洲:“你不是答應嫁我了,憑何還要躲我?”


    整整十七日未曾相見。


    “哪條律法規定未婚妻必須與未婚夫見麵?”虞蘭芝認真道,“你就不能安靜地等我明年嫁過去嗎?”


    陸宜洲一張漂亮的小白臉寫滿愕然,直直瞪著她。


    好一會兒,才喃喃道:“沒有這種規定。”


    她微微抿住唇角。


    “但是,我想見你。”他說。


    “別傻了,隻要你不點頭,我永遠都是你的,又飛不走。”虞蘭芝道。


    不明白的人會以為這是一句動人的情話。


    陸宜洲聽懂了,卻假裝聽不懂,上前拉著她的手,送她回家。


    一路上溫聲軟語哄著她,“我以後不那樣親了。你不也罵回來了,你罵人多難聽,我都被你罵成啥了。”


    她說:“我總覺得將來你會變本加厲欺負我。”


    他失笑:“才不!我隻會對你更好。”


    第36章 第36章更不知陸宜洲看到後會如……


    虞蘭芝被陸宜洲送回家,經過小花園,停下了腳步,接過春櫻手中的羅扇,兀自玩耍。


    她從前沒有因陸宜洲難聽的話否定自己,如今也不會因幾句甜言蜜語就暈頭轉向。


    陸宜洲的話,是為哄她配合親吻供他取樂,還是真的要把她放在心裏珍惜,隻有他自己清楚。


    第一次他是生澀的克製的,第二次他食髓知味,第三次他眼裏毫不避諱的欲念,無聲地告訴她,他想做什麽。


    陸宜洲不是壞人,可也真不算好人。


    但凡她糊塗一下,他絕對敢對她做禽獸不如的事。


    想到他麵對璃娘、萱娘等一眾女孩,溫和可親,衣冠楚楚。


    再想到他對自己……


    不公平,區別對待,虞蘭芝無法忽略所有不平。


    虞二夫人隔著窗戶看了一會兒,撲蝴蝶,真是個孩子呢,蹦蹦跳跳的。


    近來她甚少拘束虞蘭芝。


    小娘子天真爛漫的日子就這麽幾年,多過一日賺一日,明年嫁人就要去別人家裏生活的。


    沈舟辭在二房的小花園站了會,發了會呆。


    他從小就把虞蘭芝捧在手心,甘願做她的奴仆,卑躬屈膝,顯得特別“便宜”,這種便宜,在長大後就轉不回去了。


    在她眼裏,他不是男人,隻是個聽話的哥哥,哪天不聽話,也就沒用了。


    他不動聲色離開,徑直去拜見虞侍郎。


    春日的花園姹紫嫣紅,燦爛又熱鬧。虞蘭芝手執羅扇撲蝶。


    淺草色的素綢裙擺,夢裏的雲


    煙一般,隨著她墊著腳步搖晃,翩躚,翻出一痕潔白的內襯紗裙,層層疊疊,像一朵花,盛開在郎君的心上。


    沈舟辭走了一段路,又回身望著她。


    生出幾分不舍。


    小廝提醒公子注意腳下。


    他回過神,繼續走,這次沒回頭。


    ……


    在花園玩了半個時辰,虞蘭芝淨手淨麵,陪同爹娘用晚膳。


    飯後,虞侍郎和夫人談話,沒避諱虞蘭芝。


    虞蘭芝就坐在羅漢榻豎起耳朵。


    “馮太後可是聖母皇太後,竟被趕去偏殿,如同妾室一般。陳太後放著那麽大的慈寧宮不住,偏偏搬進鹹鳳宮主殿,這母子二人半分體統也不講了。”虞侍郎真是開了眼。


    新帝和新太後不愧是親母子。


    他口中的馮太後乃先帝原配馮皇後,陳太後則是容貴妃陳氏,先帝駕崩,二人便成了東西兩太後,隻沒想到陳太後的作妖能力完全不亞於新帝,連裝都不裝了。


    世家勳貴無不看重規矩,打破規矩就是在挑釁所有人的利益。


    陳太後磋磨馮太後,克扣衣食可能無人在意,可大張旗鼓地把她當作妾磋磨,就是在打洛京所有正室的臉麵。


    將來誰家庶子得勢有樣學樣,那還得了,簡直禮樂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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