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歡嗎?”她驀地捧住他的臉,像親梁元序那樣也親了他,柔軟的唇貼在他唇上。


    陸宜洲身形微晃,瞬間覺醒,一動不動。


    “喜歡嗎?”她問。


    “喜歡。”


    “還罵我不?”


    “不罵了。”


    夢裏,他竟如此窩囊。


    可是窩囊也有窩囊的好處,那樣她便允許他碰,不碰她還不樂意,把他勾得魂不守舍。


    天色破曉,陸宜洲比平時早起半炷香,衝進淨房,換下衣褲,再出來時,額頭掛著水珠。


    卯正,三等婢女照常走進七公子房間,灑掃整理,完畢再將該換洗的薄衾被褥和貼身衣服帶回去清洗。


    自從公子年滿十五,院子裏的媽媽便獨攬清洗他貼身衣物的差事,不讓小丫頭片子碰。


    因為第一個接觸的婢女又驚又怕,拿去問嬤嬤公子裏褲上沾的什麽?


    嬤嬤眼一瞪,小丫頭一凜。


    嬤嬤冷聲道:“公子長大自然就有的東西。今兒你隻來問我,算你懂事,若是跟別個嚷嚷,你的造化可就到頭了。”


    婢女連忙跪下請罪。


    此後,陸宜洲的貼身衣物就不再由婢女經手。


    言歸正傳,三等婢女把公子換下的衣物全部折進篋笥,眼皮都不抬,視若無物,交給趙媽媽,功成身退。


    趙媽媽是大夫人最信任的老人之一,唯一的缺點是有些潔癖,反倒適合伺候極為講究的陸宜洲。


    這日,趙媽媽委婉地提醒大夫人,是不是該在公子成親前找個貼心人兒。


    大夫人擺擺手,“找不了一點,老太君恨不能把他院裏的母蒼蠅都攆出去。”


    趙媽媽隻好閉嘴,自是不好意思道出公子十餘日遺了兩次。


    憋壞了吧。


    陸宜洲憋沒憋壞猶未可知,虞蘭芝這廂卻是要憋不住了。


    教引嬤嬤拍拍她的小肚子,“讓你屏息凝神,不是真讓你不喘氣,不喘氣那還是人不?”


    虞蘭芝深深吸了口氣,喘氣是肯定要喘的,隻是過於緊張,呼吸跟著凝滯了。


    初十就要站在皇後的身邊,著實讓這群小娘子既雀躍又緊張,麵麵相覷,又攥著手心不語,連平時最為嘰嘰喳喳的梁萱兒都變得安靜。


    別看平時一個比一個嬌氣挑剔,真上場卻是一個比一個認真的。


    帝後下榻圓丘行宮,一幹閑雜人等不得出入,在此辦差的每日需經重重關卡,一道一道驗明正身,核對門籍,這種級別的防禦要是能被人攻破,天下早就大亂。


    明明梁元序也在其中,怎麽跟人間蒸發似的,無論虞蘭芝如何打聽,也沒機會見到他。


    多麽固執的拒絕。


    越是如此,她越不讓自己消沉。


    做女官是因為他,但這些她堅持到現在,讓自己變得更優秀的事並不會因失去他便放棄。


    反而要做得更好。


    這樣,將來,有朝一日,還能再見麵的話,她就能昂首挺胸,神氣十足,而不是灰頭土臉,灰心喪誌。


    虞蘭芝捧著《太常寺要錄》,翻看著梁元序朱紅的筆跡,將書冊按在心口,微抬下巴,一瞬不瞬望向窗外枝頭唱歌的小鳥。


    多普通的小鳥,灰撲撲的羽毛,可是它很開心呀。


    她低頭,盯著自己海棠粉的的高腰籠紗裙,這是戒掉粉藍色的第五天。


    並沒有多麽難戒,海棠粉本就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粉藍色卻是她的心髒第一次為男孩子怦然且疼痛的顏色,是梁元序多情的眼眸。


    她摸了摸自己的裙褶兒,如同把不為人知的思念也抹平了。


    冬月初十,崇鄴冬祭。


    幢幡寶蓋,祭樂高揚,作為擒賊有功,受過褒獎的齋娘,虞蘭芝站在了第一排,皇後和她之間僅僅相隔了五步遠。


    十七歲的虞蘭芝第一次目睹了傳說中的龍鳳:大瑭皇帝和皇後。


    威儀萬千的袞服翟衣絢麗奪目,裹著無上權力浸淫出的壓迫力,令人不敢直視,但華服之下,他們長得與祖父祖母沒有太大區別,隻是一對看起來更嚴肅更威風的老人。


    冬祭結束的第二日,帝後起駕回宮。


    齋娘們則要等三五日再動身。


    待行宮恢複往日的氛圍,幾名齋娘才露頭坐在廊下曬冬日的暖陽。


    葉齋娘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皇帝也會老……”


    是呀,皇帝居然也會老。


    在許多人眼裏皇帝應是沒有生老病死的煩惱,甚至不會如廁的。


    小娘子們思緒亂飄,心有餘悸。


    慶幸六年前皇帝就不再選秀,不然她們之間必定有人要入宮,那麽老的皇帝,她們同時不寒而栗。


    葉齋娘左右瞧一瞧,表情鬼祟,壓低聲音飛快說了句:“辰妃今年才二十八,跟我大姐姐差不多的年紀,怎麽就與皇帝一見鍾情了呢?”


    二十八歲,在小娘子們的眼裏不小了,相當成熟,是大人,可是放在六十餘歲的皇帝旁邊,分明就是個小孩子呀……


    小孩子怎麽會愛上那麽老的大人呢?


    虞蘭芝想不通,這裏沒有小娘子想得通,大家便不再討論。


    她們更好奇辰妃的美貌,據說人間絕無僅有,傾國傾城。


    虞蘭芝小聲嘀咕,嫁給比祖父還老的皇帝,辰妃的家人得多心疼呀……


    第23章 第23章作為獎勵,我教你接吻如……


    崇鄴八年的冬祭圓滿開始,圓滿落幕,天佑大瑭,海晏河清。


    據聞,帝後在圓丘敬謝社稷之神,大皇子拖著病體跪在敬思殿為國祈福。


    初十那日,眾宮人親眼目睹位於大曜宮中軸的明堂鴟吻紫氣縈繞,散去時滿室異香,大皇子暈倒之際,明堂那株已近十年未開花的臘梅綻滿枝頭。


    司天台連夜卜卦問吉凶,得出吉兆,大吉!


    明堂龍氣驟盛,萬物生。


    是大皇子的忠心和孝心感動了上蒼和先祖。


    時年冬月,被褫奪敏王封號的大皇子一步一步邁出囚禁他長達半年的敬思殿,重新回到父皇身邊。


    大皇子深深叩首,叩謝皇恩,哽咽著道出對父皇的思念。虛弱不僅未曾削減這位皇親貴胄骨子裏的矜貴,反而平添了幾分出塵。


    到底是親生的骨肉,隻是不敵他的四弟罷了。皇帝有所觸動。


    事實究竟如何皇帝心裏一清二楚,如今罰也罰了,誡也誡了,便借吉兆一事赦免他,


    恢複原封號。


    這幾年,皇帝的心腸越來越柔軟。


    辰妃功不可沒。


    死裏逃生的大皇子,重新回到另一座“牢籠”。


    這座“牢籠”奢華程度僅次於大曜宮,也如地獄一般冰冷。


    有一個尊貴凜然的名字,叫十王宅,原身就是緊靠大曜宮的今寧坊,最多時候住過十位皇子,時人習慣稱之十王宅。


    當皇子年滿十五就要遷居此處,衣食住行皆有專人照料,隻有在崇文館讀書那幾年才能接觸到外人,其他時間無不生活在嚴防死守的壓抑中。


    如此這般,皇帝才能高枕無憂,他的江山外內無患。


    十王宅的皇子卻像蠱蟲似的慢慢蠶食手足,最強大的那個方能走出去,站在人世之巔。


    敏王府位於十王宅角落,這是住了十餘年的地方,很熟悉,熟悉感令人生出一點慰藉,但敏王不久之後便會發現最安全的反而是大曜宮,那個囚禁他長達半年的地方。


    重獲自由的敏王仍舊身如浮萍,無根可依,皇室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碾死他。


    猶記得那日風和日暄,參拜完父皇,下人攙扶體力不支的他離開紫宸殿,一路被人側目而視,有好奇,有探究,有惡意,還有嘲笑。


    父皇賜下的禦車過於高大,內侍疏忽,而他腿傷在身,一個不留神腳滑,狼狽跌倒,周圍響起幾聲硬憋在喉嚨的笑。


    兩旁的千牛衛漫不經心,口中說著“殿下小心”,雙腳釘在原地動也不動。


    膽小的宮人僵在原地,大腦飛速判斷是立刻上前攙扶沒有前途的敏王得罪翼王,還是冷眼旁觀等旁人出手保平安。


    內侍口中喃喃“殿下恕罪,奴婢該死”,雙手卻比敏王還綿軟,扶了幾次都未能將他扶起。


    敏王麵色蒼白,咬緊牙關,無措之時就被兩隻充滿力量的手掌攙起,那人明明離得最遠,卻走的最快,神情從容不失嚴肅。


    君臣初見,敏王魏昭記住了這個年輕人,他叫陸宜洲。


    ……


    其夜,星隱多雲,不甚分明。


    整座洛京沉睡入夢,隻有西市巷陌深處臭名昭著的黑市,牛鬼蛇神攢動。


    這裏有最嚴格的交易規矩,隻要你謹慎遵守並願支付足夠的賞金,就有無數能人異士甘為你鞍前馬後。


    擁擠的街市,人們竊竊私語,除了幾聲突兀的咳嗽,沒有人大聲喧嘩,如若出現特別大的聲音,那一定不是好事,多半是某個壞了規矩的家夥在受罰。是以黑市也被稱為啞市。


    眼下就有一個剛剛受罰完畢的,掉了一半腦袋,被疤臉仆從拾掇拾掇扔進獨輪車,草席一蓋,不知要運往何處處理去。


    兩名陰鬱的黑衣卑然人邁入此地,看也不看左右招攬生意的,一徑來到啞市要價最高的獨眼老頭店鋪。


    他們用生硬的大瑭官話低聲道出目的,矮個的卑然人也不廢話,直接從劍匣掏出一袋金葉子,純的,足的,黃金。


    高個卑然人小聲道:“下個月有十匹卑然馬抵京,還望獨公幸希笑納,費心打點,予我們幾分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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