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越也嚇了一跳。


    他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卷卷卷的張侍中。


    一百石等於一千二百斤,這還是一天的量,可想而知紙坊的規模有多龐大。造紙原材料不貴,隻要前期的準備到位了,隻需耗費運輸費和人工費,按每捆草紙賣三錢、白紙賣二十錢的價格來算,少府就有了源源不斷的收入,可以支撐宮廷所需,還有一成流入梁王殿下的小金庫。


    要在所有的大漢疆域規定紙張同價,這不現實,十年二十年內,隻要能在中央垂直管轄的十五郡推行開來,百姓就能真正享受到紙張的便利。這幾個月來,長安陸續下派工匠,前往各個諸侯國傳授造紙之術。雖然諸侯國國力不一,也比不過少府的高效,但中央各郡都這麽做了,各地諸侯王哪裏敢定價得太離譜?


    有皇太後看著呢,太後可是明確了,此物麵向百姓售賣。


    一行人興致勃勃地逛紙坊,因為新穎的簽字和賞罰製度,張不疑受到了少府令高度的讚揚,陽少府覺得這製度好,叫左右記錄下來,回頭商議一番能不能運用到其他的署裏。


    看他們熱火朝天地討論,劉越幽幽地望了眼張不疑,預感到自己的名聲將會越發響亮。


    ……算啦,誰叫他幾個月沒來探望,這點小問題就兩相抵消了,穿得圓滾滾的梁王大度地想。


    參觀完了紙坊,聽說大王要往牛欄去,張不疑很是自覺地跟上。


    身後的官吏麵麵相覷,陽少府壓低聲音,問副手:“不是說張侍中不愛言笑,為人嚴厲,是和留侯完全不同的性子麽?”


    副手少府丞:“……”


    下官也不知道啊。


    上林苑搭築的牛欄在西邊,離紙坊不是很遠,劉越摸摸荷包裏的牛肉幹,吸吸肚子,又望了望牛欄,攤開哭包四哥的輿圖給負責人看。


    他們誰也沒有提出疑問,梁王為什麽要在代地選牛場。看管這塊土地的官吏恰有一位出身代地,二十出頭的模樣,對風土人情也很是了解,仔細地看了看,恭敬道:“回大王,這裏頭標注的圓,都是地勢平坦之處,臣記憶的水源下遊……”


    養牛的地方需要幹淨,陽光充足,最好離草場和水源近,小吏詳細給劉越解釋,最後不顧上司使的眼色,耿直道,標出來的每一個地點都適合。


    上司一怒,眼前又是一黑,梁王殿下不恥下問,就是想聽這樣的回答嗎?!


    劉越恍然大悟,原來四哥已經研究好了地址,準備依照他的喜好選。見那官吏口齒清晰,肌肉鼓鼓囊囊,反倒像一個武人,他背著手,仰頭問:“卿叫什麽名字?”


    “臣馮唐,祖地為趙,自父始遷至代地。”馮唐長長地作揖。


    和竇漪房一樣,劉越覺得馮唐有點耳熟,但一時間沒想起來是誰。


    回憶韓師傅和他說過,善使□□的人手臂長力氣大,劉越又問馮唐,是不是善使□□。


    馮唐揮散不可置信的情緒,欣喜道:“大王慧眼!臣用力能拉十石弓。”


    眼見挑選牛場變成了詢問武藝,在場所有人都愣了:“……”


    一個能拉十石弓的青年勇士,不去軍中實在可惜,少府令不禁起了惜才之心,道:“馮唐啊,過幾日南軍有個材官選拔,吾願舉薦你前去,你看如何?”


    材官就是使用弩機的軍官,是南軍常設,待遇比馮唐如今的文職高上一截。


    見馮唐激動地謝恩,少府令點了點頭,喜滋滋地想,瞧他反應多快。眼見梁王殿下欣賞此人,這時候結個善緣,指不定馮唐有大造化呢?


    梁王作為太後和陛下共同的寶貝疙瘩,曲逆侯陳平就是走對了路,越發得到倚重了。


    他沒適齡的兒子做伴讀,肚子也沒啥墨水,長安城修建完以後,他要怎麽辦?陽少府自我琢磨著,就是要在這些小細節裏下手,讓少府令的位置保留得為長久。


    ……


    劉越回到長信宮,把所見所聞和母後複述了一遍,呂雉同樣驚訝紙張的產量,隨即笑道:“越兒果真籠了個大才來。”


    若非張不疑太過年輕,侍中之外的正經官職,定要給他套上一個。


    至於馮唐,太後決定暗中留意留意。見劉越耷拉著臉蛋,喜悅所剩無幾的樣子,呂雉道:“怎麽了?幾個月不去看張侍中,他難不成還怪你了?”


    劉越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呂雉問不出來也就不問了,心知胖兒子也有秘密的煩惱,笑著讓人帶他回寢殿更衣,一邊吩咐宦者道:“請皇帝過來,就說哀家要同他商議挾書律。”


    秦始皇聽從丞相李斯的建議頒布挾書律,下令“禁止儒生以古非今,民間有私藏《詩》《書》和百家書籍者族誅”[1],漢承秦製,也繼承了這一條律法。百家的凋零,和挾書律不無關係,然而自劉邦始,君臣心照不宣地打啞謎——蕭何張良還沒封侯的時候,誰的家中沒有一點私藏?


    劉邦還在蕭何家裏把一些典籍背得滾瓜爛熟呢。


    董安國獻上《農經》,若要較真起來,豈不是也犯了挾書律,需要誅族。早在先帝在時,呂雉便生了廢除挾書律的念頭,等到紙張出現,念頭越發加深;而今紙張的產量,叫呂雉徹底下定了決心。


    等南陽諸事告一段落……


    她微微一笑,笑容柔和,托越兒的福,也該有大動作了。


    .


    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每到寒冬,單於庭都會搬遷到溫暖的南方。寒冬過去,漸漸來到初春,大漢送往匈奴的糧食和布匹被單於庭接收下來,南方鄰居換了新帝的事,也終於傳遍了草原的每一個角落。


    收下糧食布匹的第二天,單於庭派出使臣,打著新帝登基、單於與大漢依舊友好的旗號,一路往長安行去。


    雲中郡的快馬奔馳到未央宮,百官一片嘩然。先帝在時,與冒頓簽訂過友好合約,匈奴夷狄這是要幹什麽?!


    南陽郡的新郡守前日上任,正是作為計相,被委以重任的北平侯張蒼。錢武等罪臣剛被處以車裂,南陽局勢未歇,若邊關燃起烽火,大漢可就真是內憂外患了!


    大朝會上,呂雉坐在劉盈身側,將百官的反應盡收眼底。有握緊拳頭的,有呼吸粗重的,特別是身著絳服的將軍們,一個一個都坐不住了。


    想起先帝在平城受的辱,還是陳平出謀,賄賂匈奴閼氏才得以脫逃,劉盈漸漸抿緊了嘴唇,喉頭像灌入了鉛水,如何也說不出話。


    “來就來。”呂雉掃視一圈,平靜道,“著典客接待來使,務必要讓他們平平安安地來,平平安安地回。”


    “平平安安”四個字,太後加了重音。


    大殿寂靜一瞬,百官嘩啦啦地下拜:“臣等奉詔!”


    後花園的簷亭裏,魯元長公主拉著呂英談天,張嫣卷著衣袖,和宮人一起踢簡易的毽子。


    張嫣踢了一會兒,擦擦汗,跑到母親麵前:“小舅舅去哪了?我要小舅舅陪我踢。”


    魯元笑道:“你小舅舅沉迷看人種田,正蹲在長信宮外頭呢,八匹馬也拉不回。”


    張嫣想了想,小聲問:“是曲逆侯世子嗎?”


    魯元給女兒擦臉:“你怎麽知道?”


    張嫣羞赧道:“今天董公不在,我問世子為什麽小舅舅喜歡和他待在一起。他說,梁王殿下見了他就覺安寧,他亦然。”


    魯元長公主:“…………”


    張嫣補充:“這是小舅舅誇讚曲逆侯世子的原話。”


    第84章


    呂英撲哧一聲笑了:“怎麽會有這種說法, 見到一個人覺得安寧?”


    魯元無言以對,片刻開口:“許是越兒太過聰慧,腦瓜子裏想些什麽, 我們聽不懂。”


    呂英讚同道:“表姐說的是。”又看向張嫣:“嫣兒不如也去和小舅舅玩?”


    張嫣懂事地說:“小舅舅有正事, 下回再找他踢。”


    說罷, 提著裙擺跑遠了。呂英看著她的背影, 眉眼都笑彎了, 魯元也笑, 片刻, 壓低聲音問她:“陛下這些天待你如何?”


    呂英帶著英氣的臉“轟”一下紅了。


    她輕聲道:“陛下待我很好,時不時送來吃食, 還叫少府專為我備好衣裳, 走私庫的花銷。”


    魯元聽得驚喜起來, 呂英又說:“都是出於對表妹的心思……”她的聲音漸低,“陛下召我麵見, 從沒有叫我行禮,同我說起父親的時候, 我的眼圈紅了, 他的眼圈也紅了, 過後又賞下很多東西。”


    魯元長公主萬萬沒有料到是這樣。


    聽呂英說起呂澤, 魯元鼻尖一酸, 不期然回想起幼時大舅抱她的一幕幕,半晌道:“……出於對表妹的心思也好。陛下身邊沒有別的女人,他還沒開竅呢, 咱們不著急。”


    呂英紅著麵頰,爽朗點頭:“我聽表姐的。”


    不多時,一個身穿粉衫, 年紀不過十歲的小宮女往快步後花園走,望見簷亭裏的二人眼睛一亮,行了一個標致的禮:“長公主,呂姑娘,到了用膳的時辰,太後叫奴婢來尋你們。”


    “漪房今天穿的比昨天好看。”魯元長公主拉呂英起身,笑著說,“母後是不是喜歡上了讓你跑腿兒?大長秋竟也舍得,叫我說,都是那些個宦者偷懶。”


    竇漪房抿起嘴,養得豐潤的臉蛋擠出笑渦:“太後這是鍛煉奴婢,大人可高興了,叫奴婢一定要好好幹。”


    漢初時候,大人都是晚輩對親近長輩的稱呼,一般唯有對著父母。竇三娘剛來長信宮時,出於憐愛,大長秋親自教導她禮儀,教著教著發現她極為聰敏,時間一久,便真心對待起這個丫頭。竇三娘更是把她當做母親看待,在太後的默許下,搬進了大長秋的房裏居住。


    長信宮迄今為止,還沒有出現過年紀這麽小的宮女,加上太後禦下極嚴,竇三娘感受到的幾乎都是善意,可一出宮門就不一樣了,她小心謹慎,默默地將皇宮百態收入眼底。


    呂英關懷道:“漪房的兄弟有下落了嗎?”


    竇三娘目光一黯,很快揚起振奮的笑:“還沒有,大漢的疆域太廣,不知道我兄弟在哪裏做工,總有一天會找到的。”


    ……


    通知完長公主一行,竇漪房拐了個彎,去通知梁王殿下和曲逆侯世子。


    小姑娘邊走邊思索,大人說,太後想讓她教大王不一樣的東西,什麽是不一樣的東西呢?


    兩個月過去,長信宮前的荒地已經不再是荒地,橫陳其中的雜草已經融進了土裏。氣候轉暖,春耕即將到來,劉越和陳買排排蹲,遠遠望去分外和諧。


    陳買道:“老師告訴我,他想試試種出不一樣的粟種,也要等來年了。混種耗費的時間太長,如果南陽良種在長安能有三石的收獲,那該是多好的事。”


    劉越盡量不讓自己的思維飄散到吃飯上去:“氣候不同,不一定能種出相同的效果。”


    陳買讚同地點頭。


    兩人之間散發著安寧的氣息。


    見到曲逆侯世子就是踏實,梁王殿下不禁發散思維,短暫脫離鹹魚的行列,以外行人的眼界陷入思索,如何幫助董公師徒實現各地畝產均三石的夢想——若要糧食增產,除了穀種,改進土壤有沒有用?


    末世的土地帶有毒性,種出來的東西都帶著毒,留下的淨土很少很少,劉越打了個哆嗦,把前世的記憶趕出腦袋。他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不禁問道:“董公耕種的時候,有沒有用過肥料?”


    陳買的眼睛微亮:“用的,老師從別家的廄裏挑來糞,晾幾天再用,實在不行用草木燃燒後的灰,畢竟廄糞不是常有。”


    劉越撓撓圓臉,有了疑問:“為什麽要晾幾天再用?”


    陳買陷入迷茫,他也不知道……


    便聽梁王小聲地感慨:“好像有點單一,不夠儀式感。”和後世記載的花裏胡哨的化肥,什麽氮元素鉀元素比,就是茅屋和木屋的區別。


    算啦,還是做一條認真讀書的鹹魚好了。


    陳買點點頭。默默記下大王的話,又默默想了許久,大概想明白了儀式感是什麽東西,忽然間,有什麽明悟在心裏閃過——他腿一麻,一屁股跌坐在了田裏,連帶著劉越也跌了下去,久違地望見碧藍如洗的天空。


    劉越:“……”


    就在這時,竇三娘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中:“大王,世子,到用膳的時辰了,太後叫奴婢傳話……”


    她頭一次卡了殼,望著梁王殿下肚皮朝天的一幕,倒吸一口涼氣。


    陳買連忙起身,一把將劉越牌蘿卜拔了起來,拍他身上的土,再拍自己的:“大王,臣得罪了。”


    劉越大度地原諒了他,灰黑色的眼睛亮晶晶:“走。”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不知道今天是什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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