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三十七層去的時候,霍承光撐著轎廂,指骨泛出青白,把一口上不來的氣硬生生喘勻。


    身邊同乘的白領小姐姐好心問:“先生要幫忙嗎?”


    霍承光回頭說謝謝沒事,轉身出電梯。


    進商新眼一掃,沒在前廳見到人,問emily:“給你們添麻煩了。人呢?”


    emily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霍光,麵無血色,頭發微亂,向來挺直的高大身形有些佝著,大衣圍巾裹得嚴實,搭在前台的手腕露出小半條病號服的邊,聲音微微急促。


    看來他弟弟沒撒謊,dn真病了。


    emily起身,引霍承光往三號會議室去,掩唇小聲說:“周總進去十分鍾了。”


    霍承光點點頭跟過去,就聽會議室裏傳出激動的聲音,原本心急火燎,聽到那聲音反而攔了下emily,站門邊不動了。


    “……我哥不可能騙我!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離職,他今天還說他在商新。”


    “他每天工作那麽努力,天天晚上回來加班,都肺炎了還出差!這樣為公司全心全意付出的員工不值得你們善待嗎?”


    “請您,現在就打電話把他叫回來,否則我打給勞動局舉報你們!”


    霍承光推門進去,到陸溢陽身後,手心灼熱一把捂住他嘴。


    “對不起周總,是個烏龍。”他對坐在對麵的女人道歉,聲音還算冷靜,“是我不好,沒跟我弟交代清楚,我現在就帶他走。”


    周總原本靠著皮椅,哭笑不得聽對麵拍桌子,見霍承光進來,反倒站起來客氣笑笑:“你來了就好,你弟真可愛,要去勞動局舉報我們呢,你看著辦吧。”


    “對不起。”捂嘴的手改勒陸溢陽脖子,不勒疼,但強製,霍承光說:“走。”


    一路出門,霍承光還在跟周總和前台不斷致歉,態度誠懇:“實在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emily看著把人拖走的霍承光,兩手搖著跟他再見,自動玻璃門一關兩眼冒出熊熊八卦之火,興奮去抓手機。


    一進電梯放開人,霍承光捂嘴咳得停不下來,陸溢陽耷拉腦袋站旁邊,臉色發白,狠勁飛了,乖順地不得了。


    出凱德,正好有出租在門口翻空車,霍承光讓陸溢陽上車,自己從另頭坐進去,報了金源名府。


    一路上一個看左窗,一個看右窗,都不說話,後座全然死寂,凍出鳥來了。


    車子開上福佑路,陸溢陽一手托腮,對著窗外街景打破沉寂,“不是在出差嗎?”


    會議室裏的話還在耳邊回蕩,用一路時間消化,有匪夷所思也有原來如此,霍承光轉回頭,沒看身邊,語氣到還鎮定:“剛回來。”


    陸溢陽:“剛落地?”


    霍承光:“嗯。”


    陸溢陽:“不在商新了?”


    霍承光:“上個月離職了。”


    陸溢陽徹底沒話了。


    霍承光瞥眼後視鏡,別克沒在視野裏消失過。出租車停在15號樓下麵,兩人一前一後進大門,沉默地進電梯,回1101。


    手機一直在震,霍承光插著兜,捏著口袋裏的手機當沒聽到。


    陸溢陽聽到了,在玄關轉身叫聲“承哥”,表情很空:“我什麽都不問,你現在回醫院去。”


    霍承光在門口沒動,目光很沉地看他,欲言又止。


    “身體重要。”陸溢陽視線掃過他手背,寬厚的手背上鼓起兩條青筋,好幾個針孔,留滯針還用膠布貼在上麵。


    不是霍光缺心眼,他隻是不說而已。知道你知道,他就不解釋,你能咋樣?陸溢陽心髒發緊,咽了咽,“今天的事很抱歉,是我莽撞。對不起,真地很抱歉,對不起!”


    垂頭回房,門關得悄無聲息,哢嚓落鎖聲很明顯。


    霍承光渾身都冷,背上泛起一層細密薄汗,閉了閉眼。手機震動不停,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進來。出門後按接通,聲音沉到不能再沉,也不知對誰撒氣,但肯定不是對來催的人:“下來了。”


    樓下出租早走了,霍承光拉開別克車門,坐進去一言不發。


    就折騰!廖叔一口氣都歎不出來,踩下油門,車子重新開出金源名府。


    第28章 有什麽事是能搬上台麵說的呢?


    原本吊了幾天水, 體溫已經降下來,結果霍承光下午出去顧不上穿襪子,回醫院病情加重, 當晚又高燒。


    “打個電話給你室友解釋清楚不就好了?非要自己跑一次,這樣不愛惜身體,老爺子要是知道……”廖叔眉都皺成川字。


    “廖叔, 今晚別。”


    別編派他了, 煩死了!


    霍承光躺床上捏鼻梁, 聲音疲乏:“我想睡覺。”


    廖叔這幾天歎氣次數比過去一年都多, 幫忙把床搖平,留一盞光線微弱的床頭燈,出去客廳守著。


    窗簾沒拉實, 漏著一截窗外枯枝, 霍承光看去,燒糊塗的腦子裏全是聲音。


    “我哥不可能騙我!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離職!”


    “他每天工作那麽努力,天天晚上回來加班……”


    從床頭拿過正在充電的手機,打開微信瞅一眼, 從上往下,有衛東來表示感謝, 李沁匯報工作, 孫潭宗詢問細節……往下翻, 未讀的至少有二三十條。


    沒有一條來自小太陽。


    明明原本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收到一條的。


    霍承光從下麵翻出陸溢陽的對話框, 又看一遍。


    日:肺炎?趕緊回來好嗎!商新這麽沒人性?


    日:承哥你現在哪裏?嚴重嗎?


    日:求你回來!我帶你去醫院!


    日:承哥!!!


    一分鍾裏連發四條, 之後再沒聲音。


    霍承光點開直播軟件, 去看唯一關注的id, 賬號狀態欄裏顯示:今日直播已結束, 直播總時長21分鍾。


    時長比往日短, 但這人還記得做功課,應該沒大事。


    最後回到微信,霍承光一手吊著水不方便,就用單手發語音轉文字:病好就回,別擔心。


    半夜兩點,陸溢陽從床上坐起。開機,手機上沒有新消息,再次關機,把手機扔回床頭。


    家裏就他一個時總想幫人省點電,地暖關了,開空調就行。陸溢陽也不披厚睡衣,就穿功夫熊貓,坐到寫字台前打開台燈繼續畫秋韻。


    直播完他就開始畫,畫到應該去睡覺,上床兩小時後覺得還不如繼續畫得好。


    畫紙上再雜亂的線條都有跡可循,連接絲絲縷縷的墨點,延伸出去都是綿密的鈍痛。


    人家早把真相說清,自己為什麽要裝聽不懂?


    “真的不用這樣花在我身上,我隻是……”


    隻是一個室友?


    對,隻是一個室友。


    所以今天痛不痛?


    痛!


    傻不傻?


    傻!


    還不明白呢?他把霍光當那個士為知己者死,霍光真地隻是把他當室友!


    所以換不換工作是霍光自己的事,非得告訴你呢?


    去不去醫院、出不出差也是他自由,要你管呢?


    霍光紳士、友善、會為他用心準備禮物,也可以打打鬧鬧開玩笑,但和別人界限一直在,揭開垃圾蓋那一刻他就知道,結果還是鬼迷心竅拎不清。衝去商新一路上,他一秒都沒想過,去討公道這事由他來做到底合不合適。


    做得太多,想得太少,陸溢陽啊陸溢陽,你剃頭挑子一頭熱,今天這臉打得呸疼,比看到被扔掉的毛巾時還要疼上十倍。


    他停不下筆,在燈光下笑慘了。


    霍承光醒來摸手機,看到陸溢陽早上六點回了一條,語氣看上去挺乖:好的,承哥。


    一早上再沒消息。


    醫生上午來查房,霍承光把廖叔支出去,問用什麽藥能最快速度讓他康複出院。


    醫生說,你不聽話,還惡化了,你想怎麽搞?


    霍承光說隻要讓我兩三天就出院,怎麽搞都行。


    醫生瞥眼客廳,霍承光就說:“陳醫生,你要知道這裏誰做主。”


    這天下午開始,護士端盤子來打針,廖叔還問一句:“不吊水了?”


    護士解釋:“這種帶激……”


    被霍承光一句“好了”及時打斷。


    這種進口藥三千塊一針,針頭略粗,護士以為戳進臀肉時疼著病人了,出去前還安慰兩句。


    連打三天,戳了九針,炎症果然消了。廖叔幫忙收拾行李時還說:“早知道打針有效,早就好打了,白受幾天罪。”


    霍承光表示讚同,上了別克說:“反正也好了,爺爺那邊你看著辦。”


    “二少爺,這事到此為止。”後視鏡照出廖叔苦笑:“還有七個月,好好照顧自己。”


    霍承光下午回到金源名府,進門見一切照舊,室內收拾得幹幹淨淨,該從高到低排的都還照樣排著。心裏一鬆,行李收拾好,點一桌菜,就等陸溢陽放學。


    眼看著時間往晚上八點多去,就是不見人。霍承光發消息:什麽時候回?


    又等十分鍾,手機凍住了,什麽信息都沒,霍承光打開app,果然見到直播進行中。


    畫麵很暗,主播穿著羽絨服,戴著絨線帽,應該在室外。


    仔細看,背後有玻璃窗,黃色窗簾拉得嚴實。


    陸溢陽逆著光說話,表情看不太清,就是暗夜裏一個像素挺低的臉。


    霍承光坐在沙發上看完全程,卡著下播的時間點一個電話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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