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侯爺請旨賜的婚……”


    杜泠靜無奈笑了一聲。


    “無論是父親、拂黨的叔伯們、邵伯舉,還是侯爺,侄女說句忤逆的,哪位不比叔父運籌帷幄、深謀遠慮?叔父真以為這京城的官場是好留的?”


    若彼時,他真把她嫁給了邵伯舉,此刻杜家也跟著邵伯舉一起完了。


    但也根本不可能,因為那賜婚的聖旨,根本就是侯爺請來的。


    寒冬臘月裏,杜致祁身上出了一陣虛汗。


    在他根本弄不明白的地方,事情一層疊這一層,他卻隻能看到最上麵的那一層。


    “那……我總要做官吧?”


    杜泠靜道,“叔父從前的官位空著,侄女以為,叔父在京中也膩了,不若就從哪來回哪去。”


    從哪來回哪去?杜致祁心裏想被滾落的大石砸到。


    他原本想要謀個更好的位置,離開那偏遠之地,可繞來繞去,竟又回去了。


    他看向做了侯夫人的侄女,一時猶如看到當年做閣臣的長兄,他們都不覺得他能當大任……


    他脊背垮了下來,“可是你嬸娘還病著,妹妹也在京中,又怎麽辦?”


    “叔父放心,我若在京,自然照看。”


    杜泠靜說完這句便不再多言。


    她這叔父實在難堪大任,早早離去,不再被人利用,說不定還是逃過一劫。


    杜泠靜說完亦不欲多留,但也沒有返回侯府,而是轉道去看了扈廷瀾。


    她見到扈廷瀾時,隻覺他仿若被泡進了冰冷的深水之中,人被冷水墜著,濕漉而沉重。


    顯然他已經知道邵伯舉自盡之事。


    多年相交的手足舊友,因故決裂,還尚且都在人世之間,可此時此刻已經陰陽兩隔了。


    杜泠靜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反而聽著扈廷瀾道了一句。


    “不知這是命裏注定,還是從他點中探花那日起,便無可回頭地走上不歸路。”


    杜泠靜愣了一陣。


    似乎連邵伯舉自己都說過,他的才學其實遠不及扈廷瀾。


    但扈大哥隻中了個尋常名次的進士,邵伯舉卻被皇上特特點成了探花。


    命運也許真就在那一刻,徹底改變了。


    杜泠靜亦陪著大哥沉默了許久,到是扈廷瀾不欲在人前多顯露什麽,隻同她道,“你今日回娘家,卻又專程來看我,還是早點回去吧。”


    他要送她走,杜泠靜卻搖搖頭,她突然問。


    “廖先生的事,大哥不準備跟我說嗎?”


    侯爺在大舉啟用拂黨眾臣,廖先生最是才能兼備,可他卻心許雍王。


    杜泠靜能猜出五分來,她直接問去扈廷瀾,“先生到底是何等情況,又是怎麽想的。大哥跟我直言吧。”


    她心如明鏡,又把話說到這個程度。


    扈廷瀾也不好再瞞她,把侯爺有意重用廖先生,甚至扶他早登閣臣之列的話說了。


    “但先生無法更改心中念頭,始終認為慧王太過年幼,說實話,侯爺和貴妃作為慧王母族又太過強勢,不是太子的佳選。”


    他道,廖先生覺得,慧王甚至不如無人問津的三皇子承王。


    “先生實在無法為侯爺所用,又怕侯爺因此遷怒其他拂黨之人,尤其是你,正躊躇無措,恐是要徹底還鄉了。”


    他說完,看向杜泠靜。


    室內有些昏暗,炭盆裏的炭火快滅了。


    杜泠靜緩緩沉了一起。


    “我知道了,此事約莫也非廖先生一人的情形,不若我來跟侯爺說吧。”


    確實還有旁的拂黨之人有此等情況,扈廷瀾問她,“你去說,合適嗎?”


    杜泠靜覺得恐怕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了。


    畢竟她是侯爺費心鋪起來的,連接與拂黨的橋梁。


    她笑了笑,“雖我人微言輕,卻總要一試。”


    ……


    當日她回了侯府,經過外院的時候,聽見有侯府幕僚正討論拂黨一事,但那位侯爺不在。


    她回正院等了他,不想他當晚有事,回來得太晚,怕擾了她就宿在了外院。


    翌日杜泠靜早起用過飯,見他還沒回,想了想,起身往外去。


    她一路走到外院,才發現她並不是第一個來求見的。


    天色尚早,但外院門庭裏已經聚了些人,都等著來見侯爺。


    崇平和崇安都沒在,外院今日是個年輕的小管事,他叫了仆從上茶,讓這些人穩坐等好,“侯爺日理萬機,諸位莫要著急,坐好吃茶慢慢等。”


    從前杜泠靜跟著父親在澄清坊的時候,也有人來尋父親,文伯安排在外院等著,可哪裏有這麽多人。


    杜泠靜這會聽見,有人念叨著,從年前到年後,他都來了五次了,“次次都等不到侯爺,還請小哥今次一定通稟。”


    這人這麽說,也有人到他昨日就來過了,“侯爺陪著夫人回了娘家,在下等到下晌也沒見到侯爺的影子,今日天沒亮就到了,也請一定通稟!”


    又有幾人也說自己等了好久,秋霖在旁聽著道了句,“侯爺也太忙了些,若換做我,每天這麽多人要見我,煩也煩死了。”


    杜泠靜莫名覺得她說得好笑,低聲笑了一聲。


    隻是她這一笑,那小管事瞧見了她。


    管事連忙出來同她見禮,“夫人怎麽來了?侯爺在廳裏同幕僚們議事,夫人可要小的通稟?”


    杜泠靜本是要讓他幫忙通稟的,但聽見他在同幕僚議事,又見外麵亦有這麽多人在等,她道不急,“非是什麽著急的事,我也先等一會吧。”


    管事自不能讓她跟外人一樣,在外麵的廳裏等著,便引了她往侯爺書房院落裏麵來。


    隻是杜泠靜剛進來,便聽見有幕僚從旁經過。


    “……拂黨這些人也太煩了,一個個又臭又硬,侯爺先把他們救了,又要給他們安排高位,換別人高興都來不及,這一個個的,卻還想著雍王?尤其那廖栩,侯爺真是給夠了他臉麵。”


    “誰說不是?我看夫人身後這些拂黨,被罷黜,被從朝堂排擠出去,一點也不奇怪。估計杜閣老也是這脾性,當今皇上才不肯重用……”


    說拂臣也就罷了,杜閣老可是夫人的父親。


    管事的見這兩個幕僚沒留意夫人,可夫人卻把他們的話都聽了個一清二楚,管事臉色都白了。


    他緊張地不行,恨不能上前捂了那兩個幕僚的嘴,偏偏又有旁的幕僚經過附近,也說著拂黨人的事,好在這幾個幕僚中,有人一眼看到了夫人,連忙扯著旁邊的人都閉了嘴。


    眾人相覷間皆尷尬得閉緊了嘴,管事的把杜泠靜往裏麵迎也不是,不迎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杜泠靜見狀還有什麽不明白。


    院門本就是侯府幕僚們暢所欲言的地方,不便被外人聽到。外人都等在外間的廳裏,那裏聽不到裏麵的聲音。


    她應該,也是個外人……


    她轉了身來,同管事道。


    “我也去外麵等吧。”


    管事正想著,果真把夫人引進去,還不知要出什麽狀況,他見夫人主動提及在外,大鬆口氣。


    “夫人眼下要見侯爺,小的可以這就去通稟。”


    但前麵的廳裏,杜泠靜聽著正議到緊要處,他那低沉的嗓音時不時要問上幾句。


    她道不必,“等侯爺忙完再說不遲。”


    管事便把她送回到了外麵,又讓人立了屏風,杜泠靜也跟這些等了他好幾日的人一道,慢慢吃茶等著。


    隻是這一等,從早間天剛亮,一直等到日過午時,杜泠靜臉前的茶水都換了三碗,還是沒見他得空半分。


    廳裏眾人也都在這裏等著,有人實在熬不住走了,道改日再來。


    杜泠靜倒沒有旁的事,隻是想把拂黨的事,跟他好生說一說。


    她想跟他說,就算他籌謀許久,娶她也隻為了拂黨眾臣歸他所用,但也不必太過著急。


    事緩則圓。


    她又等了一陣,想著他可能差不多快忙完了,隻是不曉得廳裏還有這麽多人在候著,有人著急地來回踱步,他可能也未必當先見她。


    要不她先去吃個飯,再來等他?


    隻是這時,阮恭忽然找了過來,阮恭步子有些緊。


    他上前便道扈大哥那便傳了話過來,說廖先生,“先生今日就啟了程,離京回四川老家了。”


    杜泠靜吃了一驚。


    她以為年還沒過完,少說還得幾日,沒想到先生躊躇無奈,這就要走了。


    四川可不是青州,山高水長,這一去要何時才能得回?總要先把事情都說清楚。


    杜泠靜立時就起了身,讓阮恭趕緊去套車,不及換衣就追了過去。


    ……


    陸慎如一上晌都沒閑下來,這會稍稍喘了口氣,剛讓人去擺飯,就見外麵廳裏的管事走上前來。


    他道是不是還有人要見,“都是何人,因何事而來?撿緊要的說。”


    外麵廳裏的人等了這麽久,沒有人不緊要。


    不過確實有一個人,說她不著急,可以慢慢等。


    但管事卻道,“侯爺若是得空,不若見夫人一麵吧?”


    他說得陸慎如愣了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誰?”


    管事連道是夫人,“夫人在廳裏,從早間等到眼下,等了侯爺三個時辰了,侯爺要不要,先見夫人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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