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首個難題來得比預期更快——古建築消防審批環節就卡住了。


    肖堂本打算托關係疏通,卻被許昭彌攔下,“往後要欠人情的地方還多著呢,讓我先試試看。”


    就這麽兩個人一起到了文旅局。


    可到了以後人家是怎麽說的呢?


    “古屋改造必須遵守文保條例,這些消防管道要是從主梁走?毀壞百年古建的責任誰能擔得起?”分管科長直搖頭,就是不太同意的意思。


    這天許昭彌特意穿了一件蘇繡暗紋的馬麵裙,雪紡襯衫領口別著一枚鎏金銀杏胸針。她安靜聽完所有質疑,待茶杯放定後才欠身詢問:“能否請您再看一份補充方案?”


    “你說。”


    她這才禮貌起身,把圖紙從包裏拿出來,在紅木會議桌上緩慢鋪開。肖堂同時注意到她切換到了談判狀態。


    “主梁維持原貌,采用防火塗料進行處理。逃生通道改到西側回廊,這裏加裝防煙垂壁——”


    “這樣能滿足分區隔離的需求,又不會破壞天井采光。”


    “這些圖紙都是你親自繪製的?”科長眼神中不禁透露出一點驚訝。他見過太多像許昭彌這般年紀的年輕人,一時頭腦發熱便盲目踏上創業之路,肚裏實則沒多少真才實學。向他們發問,半天也抓不住重點,滿口泛泛之談,講的都是些大道理,不是盤算著騙取政府補貼,就是另有投機取巧的心思。


    而許昭彌卻很不一樣,她給科長留下的印象,不僅體現在紮實的專業素養上,更在於談判時沉穩幹練的氣場,於是對她就開始有了一點刮目相看。


    “是的,我在潞城負責過大型商業綜合體的消防改造項目。”許昭彌語氣篤定,自信是從內而外的。


    她想這種難度其實也不算什麽,她曾經挑戰過多高的難度呢?有次甚至同時協調過十二個部門,包括政府消防、商務、文旅、安監,每天核對將近三百多條驗收標準,也都完美扛過來了。


    科長這下來了興致,主動翻開許昭彌剛剛遞過來的個人簡曆,眼睛突然閃過一絲亮光。


    “你之前擔任過連華的營運總監?”


    “是的。我在潞城深耕了六年,在連華工作期間,也參與了許多消防相關的項目。在經驗方麵您大可放心,我有足夠能力把事情做好。”


    科長合上簡曆,很激動地說:“你們曉得不?前兩年咱們這兒打算引進大型購物中心,市長還特意邀請了連華集團過來考察呢。”他邊指著文件,邊補充道,“可惜呀,人家沒看上咱們這裏,到現在鎮上都還沒有一個像模像樣的大型購物綜合體。”


    “怎麽突然就回來了,不在大城市繼續發展啦?”


    許昭彌唇角微揚,笑意盈盈地說:“主要還是想響應咱們嘉城的雁歸計劃,現在家鄉營商環境優化力度這麽大,也該回來貢獻些成熟經驗了。”其實呢?她是想回來當鹹魚,但她知道領導喜歡聽這樣的話,所以就這麽說~在外那些年她也不是白混的~


    肖堂忙著補充,“作為新生代的創業者,投身家鄉創新創業大潮既是價值投資,更是時代使命。”


    “好,咱們嘉城就需要你們這樣心係家鄉的年輕人呐!”領導果然很高興。


    事情就這麽落定了。


    兩個人一起從政府大樓走出來,肖堂實在忍不住要誇她,“你可太厲害了,我都懷疑和我高中認識的不是一個女孩,對了,圖紙什麽時候準備的?”


    “你猜。”許昭彌笑了笑不再接話。這兩年其實她也漸漸想通了許多事,她確實該感謝陸以寧的,是他用逆境作礪石逼她成長,雖然那真的很殘酷。許昭彌依舊記得他曾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別讓日子混了你”,“現在學到的本事就算將來轉行也會是你的資本”。他讓她努力提升自己的初心並沒有錯,從某個層麵來講其實那裏也裹著他的真心,她想他確實應該也是愛過她的,隻是他還沒學會到底該去怎樣愛一個人,他並不那麽真誠地對待她,其實並不是因為他自私,而是因為他也並不那麽真誠地對待自己。他根本也不愛他自己。


    有時許昭彌會為分手那年說出口的那些傷人的話感到後悔,但那些過去了,那些矛盾和誤解,恨意和愛意,也都在時間裏慢慢釋然了。


    ……


    大概又過了半個多月,隨著手續陸續辦理完成,裝修隊進場施工。許昭彌一邊監工一邊在網上發布招工啟事,忙裏偷閑還考了個古建築責任工程師資格證。就這麽忙忙碌碌地步入了正軌。


    又過了三個月,入秋那天,裝修已接近尾聲。波西米亞藝術風格的中庭裏,懸掛著許昭彌從鎮上一家百年蠶絲廠淘來的遺留染布,就很有藝術氛圍。定製的老船木地板又和當地民俗融合一起,閩南花磚與摩洛哥瓷磚在樓梯間形成視覺漩渦。整體完工那天,效果堪稱驚豔!


    “許老板在忙呢?”肖堂發來消息。


    “忙,都快忙熟了。”


    “那證明您正發財呢!”


    “還發財?我都快成窮光蛋了。”小鹿一次次追加預算,前期投入已經嚴重超出實際預期,許昭彌愁得都開始掉頭發了。


    肖堂說:“要不我借你,當我個人入股?”


    “不好吧!您已經是我二房東了!還忍心賺我更多嗎!”


    一段日子相處下來大家都熟了不少,彼此常開些玩笑。但就在這麽一刻,許昭彌突然想起件事來。


    約莫幾年前和陸以寧去西安參會時,在飯局上添加過幾位業界大佬的微信。她隱約記得其中確有兩位專營酒水渠道的,上網核查發現確有其事,待確認對方銷售網絡覆蓋浙西及周邊地區後,便硬著頭皮撥通對方秘書電話。


    本也沒抱太大期望,不料轉天竟收到對方商務回複索要合作方案。許昭彌不敢怠慢,連夜準備了ab兩套方案發送過去,最終對方爽快簽署了供應商合作協議。


    還是以她非常滿意的價格。


    其實這讓許昭彌不僅有點感慨,她如今算看明白了,生意場上的人情網絡多精妙,不然還真能是她一個新開業的小民宿就能得到的合作?陸以寧這層關係確實借了巧——雖對話時刻意繞開,對方也默契不問,但彼此都門兒清。那些大佬當年隨手通過的微信好友,指不定就是留著今日這般用處。現實世界運轉的齒輪本就如此,既沒違背原則,這人情用便用了,何苦端著清高自縛手腳呢?


    許昭彌現在看的特開,才不給自己自尋煩惱。


    很快到了中秋夜。


    這天還下了一點雨,渡鴨村的過節氛圍特別濃鬱。銜柳路上的民宿掌櫃冒雨搬出了藍印花布模具,讓客人趁機體驗植物染的魔法;還有店主天不亮就帶著客人去了漁市,要教客人辨認太湖三白呢。


    等到暮色四合,各家民宿的臨水露台次第亮起船宴燈火。青瓷盤托著菱角湖蟹,遠處戲台《梁祝》水磨腔悠悠遠遠蕩開,就好像月光在杯盞間流轉成詩了一樣。


    中秋夜的嘉城老小區也很熱鬧。磚紅陽台欄杆上家家摞著竹蒸籠,揭蓋就能聞到鮮肉月餅的葷香。肖玉枝照例在窗台煨菱角,南湖菱的清氣從鑄鐵鍋裏漫出來,把許昭彌勾得在一旁肚子直咕咕叫。


    許昭彌今天心情特別的好,忙忙碌碌了幾個月的小店終於要開業了。今天爹地媽咪為了犒勞女兒特地在家裏為她準備了一桌大餐,許昭彌吃飽喝足後陪爺爺打了兩圈麻將,回到屋裏倚在床頭抱著手機和朋友們發信息。


    肖堂問她中秋怎麽過。


    “在家過唄。”


    “明晚景區中秋晚會來不來?帶上爸媽和爺爺。”


    許昭彌知道這個晚會,政府主推的旅遊項目,說是為請動那位國寶級京劇大師,財政撥了重金,宣傳鋪得滿城風雨。爺爺念叨了小半月,可票價高不說,開票三分鍾就售罄。現在肖堂居然問她去不去,還一口氣拿出了四張票!許昭彌哪好意思答應啊?忙說不用……


    “內部贈票,不要錢。”肖堂又說,“家裏老人不稀罕這些,你們不去真浪費了。”


    “當真?”


    “我騙過你?”


    許昭彌揪著被角滾了半圈,心一橫:“成,那我要!”


    “等著,現在送過去。”


    ……


    現在?許昭彌鯉魚打挺跳下床,心裏有一點打鼓,邊換衣服邊給曲琳琳發了個消息。


    對方秒回:“屁的贈票!我弟在景區打雜半個月,毛都沒見著!赤裸裸的陽謀!”配圖是一張柴犬邪笑表情包。


    正愣神,樓下傳來喇叭聲。許昭彌趿著拖鞋衝下去,夜雨裏肖堂從車窗遞出一個信封:“雨大,快回去吧。”話沒落地一腳油門就走了,啥也沒說特瀟灑。搞得許昭彌緊張兮兮地像個傻子一樣,自己也樂了,鬆了口氣溜溜噠噠上了樓。


    晚上臨睡前,詹源給她回了消息。內容很簡單,隻寥寥幾個字,感謝她的祝福,同時也祝她節日快樂。


    “開業那天你有時間過來嗎?”許昭彌真誠發出邀請。在外漂泊那麽多年,她的好朋友本就不多,那些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尤為珍視。而且在她心裏一直將詹源視作心靈導師的,她打心底裏感激他。


    “我盡量。”此刻他正在大西北徒步,信號將斷未斷,“要進無人區了。”


    “太酷了!千萬注意安全!”


    “你更酷。”光標在輸入框閃爍許久,最終詹源才發來這麽三個字。


    許昭彌會心笑了。


    其實許多年之後許昭彌才知曉陸以寧真正對詹源抱有敵意的緣由。他不單單是嫉妒、吃醋,那個被困在世俗鐵鏈裏的男人大抵是羨慕有人能活成他向往的模樣,可惜那時他自己根本意識不到罷了。


    後來貝貝的消息也蹦了出來:“姐妹悶聲幹大事啊!等著我來探店!”


    “好。”許昭彌挨個回複著消息。舊同事們的祝福接連不斷,大姚說話風趣幽默,周齊言簡意賅,五叔還發了條六十秒的方言語音。她的嘴角始終掛著笑容,直到不經意間看到陸曼青的消息,心髒猛地一緊——


    其實這些年她一直在刻意疏遠陸曼青,從沒主動聯係過對方,可陸阿姨每到年節總會準時發來問候。每次收到“彌彌,節日快樂”“阿姨很想你”這樣的消息,她的心就像被細針紮過一樣,特別的疼。


    “謝謝阿姨,您也節日快樂。”她揉著發紅的眼眶打字回複,除此之外絕不多說半句。其實平時刷朋友圈的時候也偶爾能看到陸曼青曬陸以寧的照片,那時候她都飛速劃過,但一到了闔家團圓這樣的節日,他的照片出現的頻率就特別的高。


    許昭彌不能說她就是故意的,畢竟每逢佳節倍思親,許昭彌自覺沒有立場說些什麽,這是為人母親的權利。可每回不小心刷到這些照片,原本好好的心情就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她是真不想看見他,最後幹脆屏蔽了陸曼青的朋友圈。


    今天倒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最新動態果然又是陸以寧的照片。拍攝時間顯示是今天下午。


    他這會兒應該在美國,戴著金絲眼鏡站在雲台花園裏,正彎腰逗弄著草坪上的金毛犬,米色休閑裝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照片裏的他神色輕鬆自在,眼角眉梢都洋溢著笑意。


    看起來這幾年過的不錯。


    陸曼青照例調侃道:“兒大不中留,往後就和狗過吧~”


    “……”


    許昭彌熄滅了手機屏幕。沒必要再回複了,她盯著天花板想。那是他自己選擇的人生,有著他的堅持和考量,無論好賴都與她無關了。


    第68章


    陸以寧這些年過得不算差,但確實也沒許昭彌想得那麽好。


    他不是沒心,隻是把脆弱藏得嚴實。這兩年工作拚得狠,頂著新加坡項目總負責人的頭銜,在總部也升了半級,頻繁代替大伯出席媒體活動。隨著曝光度增加,小報開始深挖蔣家秘辛,最初傳他是私生子,後來扒出蔣誌遠那段神秘婚史,不過這些八卦都在某天清晨突然消失得幹幹淨淨。


    這些年他就輾轉在新加坡、香港和美國之間。去美國都是為陪陸曼青,香港回去的少,日常基本紮在新加坡。工作雖拚命,卻像丟了魂,純為做事而做事。陸曼青說他就像根繃到極致的弦:“瞧著繃得緊實就沒事?這弦早僵了,按下去既沒回彈也沒聲響,比從前還不如。”


    可陸曼青又能怎麽辦?都是她兒自己作的,誰也管不了。


    這天許昭彌罕見地在朋友圈發了張全家福,是前一晚在景區看完中秋晚會後,肖堂邀請他們到後台與京劇大師合的影。許昭彌沒想到肖堂不僅真的贈了票,居然還是晚會工作人員。在老爺子的盛情邀請下肖堂也入了鏡,就站在許昭彌身邊。巧的是兩人都穿著紅衣裳,畫麵格外喜慶。別說不知情的人,就連曲琳琳乍看都有些恍惚,險些以為這是見家長的節奏呢!


    陸曼青看到這張照片的一瞬間,心髒都有那麽一點不舒服了。


    “您沒事吧?”何小娥趕忙把手機奪了過來,生怕她再看下去會病發。而她自己卻也忍不住偷偷瞄了好幾眼,心裏想著這一大家子人,個個喜氣洋洋的,難道彌彌的好事就要臨近了?


    陸曼青雖然心裏難過,但也清楚這是自己兒子沒福氣。她兒不爭氣,她又能有什麽辦法呢?之前她還總是在朋友圈偷偷搞些小動作,每年都會發一些僅許昭彌可見的動態,就怕彌彌忘了陸以寧。可今天看來彌彌大概真的對阿寧沒有絲毫留戀了。


    怪誰呢?陸曼青就很氣,拍桌子讓何小娥把照片拿給陸以寧看,“把照片拿給那混小子看!看他紮心不紮心!”


    何小娥磨磨蹭蹭把手機推了過去,陸以寧低頭喝著水,隨便瞟了一眼,說來也真他媽奇怪,這照片裏這麽多五花八門的人,個個都咧著大嘴在那笑,他真就一眼落在了許昭彌身上,笑的挺甜,目光再往右挪那麽一點,看到她旁邊的男人,同樣也笑得挺燦爛。


    “挺好的。”他一點也不紮心,撂下話後沒事人一樣洗淨杯子掛好,披上外套往院裏走。


    這兩年陸曼青陸續養了幾隻流浪貓狗,基本上都不怎麽親人,但卻都和陸以寧玩的挺好。


    往常他在院裏陪玩個把鍾頭便回了,這天卻抱著一隻最怕生的玳瑁貓獨自坐在秋千上,到了天黑都沒進來。


    “以前少爺不是不碰小動物嗎?現在怎麽這麽喜歡了?”


    “他那是喜歡嗎?”陸曼青還不了解他?“他那是紮心了,一個人療傷呢!”


    何曉娥覺得這親媽真是夠狠的,少爺也是真可憐,“我覺得少爺心裏肯定還有彌彌,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後悔了。”


    “哼,人家已經不要他了,現在後悔有什麽用?算了算了——”陸曼青也看開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就算是親媽也沒辦法幹涉太多,何況我也已經盡力了,以後他的事我也不想再管。”


    陸曼青嘴上說著氣話,可到了飯桌上,又是左一個彌彌又一個彌彌,喋喋不休。陸以寧不想再聽她念叨許昭彌的事兒,沒吃兩口便不吃了,抓上車鑰匙就要出門,“不回來了。”


    “不回來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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