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意過去也得過去。


    許昭彌在台上主持時,眼角餘光不經意掃到台下,看到陸以寧不情不願把屁股挪到了第一排,被富婆拿捏到一臉吃癟的模樣,心裏不禁暗自發笑,就覺得挺爽。


    讀書會結束後,會員紛紛起身退場,許昭彌親自送富婆離開。


    屋裏就剩下陸以寧和詹源兩個人。


    陸以寧雙臂抱肩,坐在第一排紋絲不動,目光緊緊盯著舞台上的詹源。詹源則不慌不忙地把書一一收進背包裏,接著將黑框眼鏡摘下,仔細裝進眼鏡盒中,隨後走下舞台來到陸以寧麵前。


    陸以寧也不起來,還是那麽坐著,翹著腿,一副拽拽的樣子,臭著臉來了一句,


    “作家的泡妞手段都這麽低級麽?”


    詹源笑了一下,說:“老板的也不高明。”


    話音剛落,許昭彌就回來了。


    屋裏的兩個人誰也沒再開口說話,就那麽看著對方,兩個人嘴角都帶著那麽點意味深長的笑意。


    許昭彌就以為詹源忘記陸以寧是誰,畢竟是工作場合,領導就在眼前呢,按常理還是得由她主動來引見一下。


    “詹老師,這位是陸總,之前你們見過的。陸總很欣賞您的才華,今天特意抽空過來聽您演講。”


    場麵話嘛,該說就說,最後後半句是她自己加的,也不管陸以寧那突然像冷箭一樣刀過來的眼神,她就說。


    誰知道他今天抽什麽風非得過來?還像個神經病一樣,一直臭著臉瞪人家詹源,人家是嘉賓好麽,欠他的?


    “這樣。”詹源微微頷首,微笑看著傲慢無禮的陸以寧,兩相對比下是個很有教養的模樣,“你們陸總剛剛還表示歡迎我來多開幾場。承蒙陸總好意,那我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又對許昭彌說,“到時候恐怕就要辛苦你了。”


    “不會不會。今天這場讀書會真的很精彩,大家都沉浸其中呢,也都很期待後續能再多開展幾場,我們肯定會用心去做好後續的各項工作的。再次感謝您願意給大家帶來這麽精彩的活動,我送您出去吧。”


    許昭彌如今的場麵話說的太漂亮了,她這溝通能力到底是從哪提升的?說的就跟發自肺腑似的,哦不,也許真的是她肺腑之言呢?


    陸以寧抱肩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黑著臉盯著許昭彌,聽詹源笑著用溫柔的語氣回她,“好,晚上請你吃飯。”


    許昭彌親自送詹源到樓下,臨走時也沒看陸以寧一眼,也沒安排他什麽。


    她大老板還在那坐著呢,就這麽甩下他走了,把他晾在那,陸以寧要氣死。這會兒職場禮儀又消失了?


    火一上來就掏出手機給許昭彌打了過去。


    許昭彌剛幫詹源叫了車,這會兒正和詹源告別,見陸以寧來電,微微皺了下眉。


    “對不起我先接個電話。”


    詹源微笑等著她。


    “喂。”許昭彌偏了下頭,額前的碎發在風裏飄動著,“又怎麽了?”聲音有點不耐煩。


    “提醒你一下,別樂不思蜀跟人跑了,明天陸老師手術,你昨天答應好今晚去陪她的。”一聽人家晚上要去吃飯,陸奇修就直接把陸曼青搬出來壓人了。


    挺不要臉的。


    “我知道。”


    “知道就行。”


    許昭彌掛了電話,對詹源抱歉道:“改天我請你吧,今晚我臨時有事。”其實原本她也沒打算和詹源出去吃飯,“辛苦一天了,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吧,今天謝謝你了。”


    “好。”詹源坐進後車座,把車窗搖下,就在車子啟動的一瞬間,他將頭轉向許昭彌,笑著問了她一句話——


    “他是那個讓你煩惱的人嗎?”


    第29章


    晚上十點三十五分的時候,心源提前到了。


    五個小時的手術,許昭彌陪著何阿姨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一手摟著她的肩膀。何曉娥緊張得手腳發抖,閉著眼睛嘴裏不斷祈禱,許昭彌安慰她,“沒事的,手術一定會很順利,您別太擔心了。”


    陸以寧則獨自坐在走廊另一側的長椅上,腦袋低垂,眼眶泛紅,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


    看起來孤零零的,很破碎,就有點可憐。


    何曉娥擦擦眼淚,對許昭彌說:“彌彌,您不用陪我,您能去陪陪少爺嗎?現在他才是最需要安慰的。”


    見許昭彌沒動,她又落下淚來,忍不住握住她手,說了這樣一句:“當年,他哥哥就是這樣離開的他。”


    許昭彌動了一點惻隱之心,她低下頭不知想了什麽,然後輕輕拍了拍何阿姨的背,起身走到陸以寧身前。


    手術前陸以寧簽了一遝單子,上麵的內容句句嚇人,諸如手術中途有可能出現意外,甚至手術存在失敗的風險等等。許昭彌心裏明白,這些話未必就會成為現實,不過是醫院出於免責考量,必須告知病人的一些聲明罷了。可當她親眼看著陸以寧握著筆,一筆一劃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裏還是不由自主地為他感到難過。


    她想這個時候,他是需要一些安慰的,不管有沒有立場,她也應該給他一點安慰。


    輕輕坐在他身側,以默默陪伴的方式,彼時長椅上就隻有他們兩個。隔著約莫半個人的距離,許昭彌將雙手垂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地板上浮動的月色光影裏,同時也在心裏為阿姨祈禱著。


    陸以寧突然就把手伸了過來,覆蓋在她手腕上,冰涼指尖觸摸到那些微暖意,仿佛她的脈搏跳動順著指尖注入了他的心髒一樣,讓他那一直懸在半空的心好似終於有了著落。


    許昭彌下意識地就想把手往回縮,可陸以寧卻瞬間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眼眶泛紅地看著她,發了狠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肯讓她掙脫。許昭彌試著抽了幾下,卻根本抽不動,隻能任由他這般野蠻霸道地握著自己的手。


    “陸以寧,你鬆開我。”


    “我不鬆。”


    “你別沒勁,你再這樣我走了。”


    “我就沒勁。”


    說完還得寸進尺地把手挪到她掌心,五指滑入她指縫,死死扣住她,和她十指交握。


    不讓她走。


    許昭彌被他氣得臉發燙,就連手都微微有些發抖,但同時也感受到他掌心不斷滲出的冷汗正一點點滲入自己的掌心之中。


    刹那間想起詹源對她說的話,她濕潤著眼眶問他,“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就這個意思。”


    氣得許昭彌不想再理他。


    就這麽拉著手坐在手術室大門外,一直到夜裏三點多,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陸曼青被推了出來。


    醫生告知大家手術進行得很順利,所有人這才長舒一口氣。


    但得送進監護室觀察七天,而且監護室裏是不允許家屬進入的。


    醫生叮囑道:“你們留一個病人家屬在門外守著就行,要是有什麽事兒,醫生會喊家屬的,其他人暫時就不要在走廊聚集了。”


    陸以寧讓何阿姨回家休息,今晚他來守,也讓許昭彌先回去。


    許昭彌把何阿姨送回了家,等她再返回醫院的時候,天都快亮了。路邊的早點攤已經陸續開始叫賣,許昭彌買了兩份早點,又返回了醫院。


    陸以寧還在走廊上坐著,彌漫著消毒水味兒的走廊寂靜又冰冷,與外麵那被晨曦輕柔籠罩、滿是人間煙火氣的世界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


    第二天白天和晚上依舊是陸以寧守著,第三天何阿姨過來替他,許昭彌陪著。陸以寧就到附近酒店開了個房間休息了幾小時,醒了繼續過來替他們。


    這幾天就是那麽度過的。


    第七天夜裏,陸以寧從酒店趕過來,看到走廊裏隻有許昭彌一個人,是夜裏三點,走廊很冷,她身上披著一件羽絨服,雙手環著肩膀,頭微微仰在身後的白牆上睡著了。


    許昭彌心疼何阿姨連日來的勞累,便讓何阿姨先回去休息了。畢竟陸曼青的情況一直挺穩定的,她想著自己留下守著就行。


    陸以寧放慢腳步,輕聲走到她身邊坐下,他脫下身上的呢絨大衣,一隻手繞到她身後環住了她的肩,把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膀。


    許昭彌略微嚶嚀一聲,大概是太累了也沒醒,反而身子動了動,向陸以寧身上貼了貼,好像潛意識裏就知道這是個舒服的“抱枕”,頭沉沉枕在他肩膀睡了過去。


    陸以寧隨便把大衣折好,搭在她腿上保暖。


    -


    陸曼青從監護室轉進普通病房的這天,是個天氣晴朗的午後。病房裏被許昭彌收拾得幹幹淨淨,陽光透過窗戶傾灑下來,落在病床上,整個床鋪都被映照得暖洋洋的。


    陸曼青睜開眼睛,看到她愛的人都圍在身邊,陸以寧握著她的手,哽咽著喊了聲媽媽。


    於是眼角慢慢溢出了淚水,但嘴角卻向上彎起,是個很幸福很幸福的模樣。


    許昭彌之前已經連著守了兩天,這會兒小臉都有點發白了。陸曼青從監護室出來後,何阿姨就能貼身照料了,畢竟病房裏配備了陪護床,休息之類的都很方便。陸以寧又專門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專業護工來幫忙。


    等安頓好一切後,陸曼青讓許昭彌趕快回家休息。其實她特別感動,但是卻不知道怎麽表達,隻是心裏總是會更加遺憾,想著這姑娘要真是她的兒媳婦就好了。


    “媽,我先去送她,您好好休息。”陸以寧拿了外套送許昭彌回家。


    轉眼間到了冬天,嗬氣瞬間化作白霧,沒想到一年又一年的時光竟是這樣匆匆。許昭彌回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得知陸以寧陪安旎到海邊徒步看星星,難過到幾天睡不著覺,如今她坦然承認那個冬天自己過得並不愉快。但在那個冬天她跟著伍叔偷偷學了一門手藝。最近這一年每逢休假沒事的時候,就會在家搗鼓著做些烘焙小點心自娛自樂,就覺得有時候失去其實也是另一種獲得,心態放平之後覺得一個人的生活其實也還不錯。


    她想現在這樣的生活就挺好,不再奢求什麽,也不太想打破。


    兩人靜靜地朝著停車場走去,陸以寧雙手揣進兜裏,走著走著,忽然側頭問她冷不冷。


    緊接著許昭彌的口袋裏就滑進來一個暖呼呼的小物件,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zippo的手爐。


    是個停產很多年的老古董了。


    陸以寧剛剛偷塞進去的。許昭彌扭頭看向他,陸以寧速卻沒事人一樣,自顧往前走著,到車前車門自動感應開啟,陸以寧伸手拉開車門,回頭喊她上車,“快點,墨跡什麽。”


    神經病吧。許昭彌心裏想。


    還是低頭鑽進了車裏。那個手爐就那麽被她順手揣進了口袋。


    車開出去沒一會兒許昭彌就困了。車裏開著暖暖的暖風,再加上身上被手爐烘得暖洋洋的,她不知不覺間就靠在車窗上睡了過去。


    半個小時後,陸以寧把車開進了公寓。


    他輕輕將許昭彌從車上抱了下來,一路抱進電梯裏,許昭彌始終都沒有醒過來。


    將人放進臥室,把她羽絨服脫下,又將被子蓋好,接著還特意去檢查了陽台的窗戶有沒有關好,做完這些,才將簾子拉上,讓屋內的光線變得柔和而適宜。


    陸以寧俯身在床邊看著許昭彌,情難自抑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那紅潤光滑的睡臉。也不知就這樣盯著看了多久,外麵的天色已然暗了下來,他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門。


    臨離開時又從櫃子裏掏出兩個抱枕,夾在她被子兩側,營造出一個溫馨又安全的小窩。總覺得她笨手笨腳的,夢裏也會一不小心從床上翻下去。


    許昭彌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七點。不知不覺就睡了一下午的時間。


    醒來是在溫暖的被窩裏,覺得身子無比舒適,許昭彌伸了個懶腰,肚子還有點咕咕叫,她坐起來,突然就看清了房間的布局。


    等等,這不是自己家啊?


    這房間怎麽有點眼熟?好像那個誰的房間來著……


    對,這不就是那個誰的臥室嗎?她上次住過一晚,就一輩子都不想再踏進來了。


    許昭彌心髒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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