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盡道:“我下去阻他們片刻,未必就死。”寧承輕道:“你身上的傷病我比你自己還清楚,跳下去就是找死,他們先殺了你再來殺我,也耽誤不了一時半刻。”


    蕭盡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可眼下實在無計可施,難道坐以待斃等追兵上來將他們一並砍死不成?蕭盡想得簡單,隻盼拚死一搏,換對方幾條人命出口惡氣,拖一刻是一刻,說不定便能讓段雲山帶了寧承輕逃遠。可寧承輕死死抓住他手腕,雖無內力卻如鐵箍一般,蕭盡若要跳馬,勢必將他也帶下馬去,故此不敢擅動。


    寧承輕道:“溫南樓既來了,他又要扮大俠裝好人,必不會立刻下殺手,被他生擒那便不怕。”蕭盡道:“方才那用劍的胖子在途中埋伏,當頭一劍劈下可不像要生擒咱們。”


    寧承輕道:“你就算燒糊塗了聽他跳下如此巨響也會躲開,他要的就是我們落下馬去,阻擋片刻等餘人趕到。”蕭盡心想不錯,暗殺原是他本行,出其不意殺人不該有如此動靜。


    他回頭一瞧,見青萍劍丁處舟已追到眼前,大聲呼喝一劍攻來,忙抬手揮刀“當”一聲響虎口巨震,拒霜險些脫手。


    段雲山眼見二人遇險,略一勒馬緩住幾步,左拳一出朝丁處舟胯下坐騎的馬首擊去。丁處舟劍法雖精但江湖劍客畢竟不善馬戰,段雲山一拳揮來,人可避開,馬卻不聽驅策,頓時亂了陣腳。蕭盡與寧承輕得他如此一阻,脫身而去,眼前道路分岔兩邊,一條往大路官道,一條則崎嶇向上沒入深山。


    寧承輕不等蕭盡拿主意,一抖韁繩,將馬撥向山路。


    蕭盡不知他用意,山路陡峭雖能暫時避敵,但越往上走越是死路,反倒不如大路四麵通達。可他對寧承輕向來信服,料他必有脫身之法,便也不管任由他驅策馬匹往山上奔去。


    丁處舟見三人騎馬撞進深山也是一怔,回頭對溫南樓道:“溫兄,那小賊慌不擇路,逃到山裏去了,山路崎嶇不易奔馳,咱們下馬去追。”


    溫南樓前日在客棧聽了柳廷等人的謊話心中起疑,可程柏淵聞之大怒,轉頭飛鴿送書找齊人手一徑追趕。溫南樓生怕他急躁生禍,既勸不住隻好也忙忙趕來。


    他對丁處舟道:“此事本與丁兄無關,丁兄急公好義,得了信前來相助,在下與程老前輩均是感激。隻是我與衝雲拳段雲山相處數日,覺他為人處事光明磊落,寧家那位少主雖性情乖僻,但幼年遭厄,難免孤傲偏激,好在年紀尚小,將來未嚐不能改變。近日我常思索十多年前寧家那樁慘事,咱們當年都沒在場,事後又無人證,傳來傳去隻是些流言蜚語。退一步說,即便真是寧聞之夫婦對不起死去的江湖豪傑,也不能算在他的幼子頭上,我們這樣一路追趕已然過分了。”


    丁處舟與他雖非至交,但江湖聞名互相仰慕,聽他如此一說卻有些不以為然道:“溫兄說的雖有幾分道理,但聽說那姓寧的小子下毒害了程前輩的兩個侄兒,又與蛇麵閻羅那等妖邪為伍害死柳家兄弟,就連溫兄你自己也差點著了道。這哪裏隻是性情乖僻、孤傲偏激,分明已是走了邪道,今日不除,將來成了氣候豈不是要為禍武林。”


    溫南樓心知江湖中人大多嫉惡如仇,程氏兄弟中毒兩年吃盡苦頭不假,柳璋死於毒蛇之口亦是事實,隻這兩條已足夠教人結下深仇大恨以至不死不休,哪還顧得上分辨其中蹊蹺。


    他隻得先道:“程前輩抬舉,將這事托付於我,還望丁兄稍留餘手,交由小弟處置。”丁處舟點頭道:“也好,他若再下毒手,我也不能手下留情。”溫南樓道:“正是。”


    眾人入山後,馬匹便不能代步,柳廷與其餘人手慢慢趕來。溫南樓將方才對丁處舟說過的話再對眾人說了一遍,要他們聽自己號令,不可擅自出手,以致恩怨牽纏愈深。


    走到半路,山路道邊站著兩匹馬,原是寧承輕他們也無法騎行,將馬拋棄在這裏。


    柳廷與雲門派的幾人因被寧承輕施計唬住,又不好說是自己上門尋事羞辱,溫南樓來詢問時信口胡說,汙蔑寧承輕要在眾人飲食中下毒,被自己識破後裏應外合引了蕭盡將他們打傷,隨後在自己和雲門弟子身上種了毒蛇卵,百步內受蛇哨驅使,故而不敢追得太緊,才遠遠落在後麵。鄭全武與韓琴兒中了血毒雖得解藥好了幾日,誰知寧承輕一走又立刻惡化,每日發燒嘔吐,痛苦不堪。眾人見狀隻罵寧承輕心思歹毒。


    方從劍與韓琴兒這次雖說是為師門叔伯尋仇,卻也沒什麽堅毅持久之心,韓琴兒接連被蕭盡與寧承輕所傷,早已萌生退意,隻是如今身上毒性未解,不得不繼續跟隨。


    再說混元派道士王玄禛被段雲山重傷,同門道人這時追得最緊,其餘人等或有傷在段、蕭二人手中,或是受毒於寧承輕,甚或被那不知來曆的黑衣人所傷,也都亦步亦趨,緊緊跟隨。


    第四十七章 絕處冥冥有生機


    時逢江南暮春時節,山上草木繁茂,人在其中極易藏身,眾人追了一陣,既沒了馬蹄聲,要在偌大一座荒山中找人實是困難已極。


    寧承輕等三人尚可隨意而行,身後追蹤之人卻要撥草尋蹤,步履十分緩慢。


    眾人走到晌午時分,天氣炎熱,漸漸都有些不耐煩起來。


    溫南樓打了頭陣,忽聽身後有人“哎喲”一聲,忙轉身去看,見是一人倒在地上,捂著肚子不住翻滾。


    溫南樓道:“這是怎麽回事?”


    柳廷站在一旁,見倒下這人正是當日與自己一起到寧承輕房中欲行羞辱的雲門弟子。他自從吞了寧承輕喂的藥丸,連日來提心吊膽,雖不見異常,可總覺腹中有小蛇蠕動,因此坐立難安。這時忽見同行之人無故腹痛,柳廷心中更是驚駭異常,腦中浮現全是胞弟柳璋死時慘狀。


    溫南樓見他如此模樣,回想當日客棧房中將他與雲門弟子救起後問到原委,幾人都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柳廷說是寧承輕下毒害人,其餘人都信了,溫南樓反而疑心,隻是這些人既非自己弟子門人,又無深交情誼,不好隨意責備質問,便就此作罷。


    柳廷心神不寧道:“定是姓寧的小賊下的毒發作了,毒蛇在肚裏作亂。”溫南樓道:“柳少俠一直和這位雲門俠士在一處,不知他路上可有吃什麽東西?”


    柳廷道:“我……我不知道,咱們吃的都一樣,那小賊慣會使淫邪妖法,不知將毒下在哪裏,溫大俠,你快想法將他捉住,問他要解藥。”


    溫南樓皺了皺眉,心想柳家當真是沒人了,當年九天劍嘯柳雲逸何等威風八麵,俠氣縱橫,如今他的兒子竟是如此縮頭縮尾,魯莽短視。他道:“既然如此,各位都小心些,水和食物切不可離身,樹間雜草中多有蟲蛇也要格外留意。”


    溫南樓走到那雲門弟子身前,伸手摸他脈門,隻覺內息紊亂,絕非尋常腹痛所致,確有中毒之象,隱約與自己那天夜裏與蕭盡拚鬥時中的毒血略有相似,卻不知毒從何來。好在這毒並不致命,溫南樓囑咐他的同門好生照看,又急急去尋寧承輕下落。


    他心想,寧家這年輕人心高氣傲,行止無常,柳廷也是血氣方剛,雙方衝撞起來必定睚眥必報,再耽誤片刻,不知又要結下多少仇怨。想到這,他便對身旁的丁處舟與程柏淵道:“兩位在這稍待,我先去前麵瞧瞧。”


    程柏淵對寧承輕深有成見,搖頭道:“不可,你隻當那人年紀小,還是個後生小子,失了防範必然吃虧。那小子詭計多端,關神醫就是被他下毒害死,如今又假意給了解藥,令鄭大俠與韓姑娘中毒加深,對這小賊是萬萬不可大意,你要去我與你同去。”


    丁處舟道:“咱們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若區區三人也對付不了,傳揚出去豈不被人笑話。”


    溫南樓見二人執意如此,隻得與他們同往,隨行人中亦有不甘落後的也要同去,程柏淵便點了有十餘人。這些人走在山裏,因有蛇麵閻羅前車之鑒,均都小心翼翼,防著草中毒蛇出沒,沒成想走到半途,突然有人腳下一空,掉下一個洞裏。那人反應也快,提起縱躍避開,但這陷阱並非巨大空洞,不過淺淺挖了幾下,裏麵豎著幾支削尖的細竹,那人略一下沉,小腿已被刺破,等他躍到平地,受傷的腿一軟已提不起勁。


    程柏淵道:“竹尖有毒!那小賊果然在左近,趕快去追,別讓他跑了。”溫南樓見他年紀雖大,脾氣不小,明明已見有人踩中陷阱,卻還不管不顧拔腿要追。他正想阻攔,忽聞一陣極細微的輕響迎麵而來,立刻側身閃避,嘴裏喊道:“有暗器,小心。”


    他喊得已算及時,身後卻還有人躲閃不及,被飛來之物刺中。溫南樓回頭一看,是數十枚細小銀針。中針之人立時倒地,雖未斃命但再起不能,溫南樓心知是寧承輕有意將他們引入深山,布下機關陷阱將追兵一一放倒,好教自己脫身之計。


    他想,這銀針如此細巧難防,自己也是僥幸避過,隻需在針上下些劇毒致死的毒藥,我們這些人哪還有活路,眼下隻用了不死人的毒,可見對方並無殺人之意,隻想借此阻擋眾人而已。想到這,溫南樓站定腳跟,對著山石樹木高聲喊道:“寧公子,溫某此番前來並非與你過不去,隻是鄭大俠與韓姑娘身上毒性有變,柳少俠與雲門幾位俠士亦中了蛇毒,還望援手救治。公子一路高抬貴手,不令我們眾兄弟受傷喪命,溫某感激不盡,若公子不放心,在下棄了兵刃單獨來見,不知可否?”


    他話音一落,程柏淵低聲道:“不可涉險。”溫南樓卻道:“程前輩,我看寧家這位小公子絕非嗜殺成性,不講道理的人。咱們逼得太緊,未免將好人逼上絕路。若年輕人一時意氣用事,真將水月白芙用在邪心歪道上,豈不是你我的過錯了。”


    程柏淵怨念已深,執拗之極,聽了這話嗤之以鼻。溫南樓又道:“程前輩嫉惡如仇,但咱們江湖中人恩怨分明,令侄中毒與關神醫身死也有因果,眼下正該想法開解才是。”他話未說盡,言下之意卻十分明白,若不是程柏淵急著去找寧承輕報仇,怎會生出後麵這些事端。程柏淵被他說得一時語塞,再要開口時,溫南樓已解下佩劍交給丁處舟,對著山間喊道:“溫某已解劍前來,願請寧公子一見。”


    他內力深厚,中氣充沛,幾句話說得在深山中回響不止。


    寧承輕自然早就聽見,段雲山對溫南樓的人品頗為信服,但想到與他同行的人個個心思不同,難以揣摩,一時也不拿主意。


    蕭盡道:“這姓溫的內力好強,喊了話這麽久還能聽見回音。你說他真會棄劍一個人找來嗎?”寧承輕道:“這人自負得很,說出的話必然不假,但他來了又怎樣,你不是說過再不輕信別人嗎?”蕭盡道:“你那銀針再給我一些,等他來了我也照他身上放幾針,將他撂倒了咱們就想法子尋路下山。”


    寧承輕手裏那盒子銀針原本是夏照風給他替用暗器機括的,如今白玉扳指被蛇麵閻羅奪去後早已不知去向,二人逃走時蕭盡隻撿了這盒銀針,寧承輕一直帶在身邊,如今為了退敵,割了自己手掌的血浸在盒中,便算是為針淬毒。


    蕭盡見他一刀割得極深,滿手是血,心疼不已。寧承輕自己卻不為所動,將一盒銀針都給他道:“這針原本需用機括發射才能及遠,徒手飛擲未免太輕,你要出手,需等他靠近一點。咱們再往上走,居高臨下更有好處。”


    蕭盡高燒剛退不久,身上有些疲軟,但服了藥運起內力一通疾奔,渾身發汗,精神竟好了許多。三人繼續往山上走,引溫南樓離眾人越來越遠。


    溫南樓江湖經驗老道,原不會上這樣的當,但他與段雲山有約在先,信任他為人,眼下之事是自己這方欺人理虧,因此一心隻為解除誤會有求和之意,便大著膽子隻身前來。


    蕭盡遠遠見他信步而行,不禁佩服他膽氣豪勇,藝高人膽大,是個慷慨磊落的正人君子。他心知寧承輕不願屈於眾人之前,讓人押著去仙城山在天下武林群豪麵前毀去什麽水月白芙,從此各人恩怨一筆勾銷雲雲,便想今日脫困後,三人一同尋個荒僻清靜處暫避。要知江湖風雲起起落落,今日不知明日事,或許再過幾年,不見寧家奇毒現世,慢慢地恩怨也就淡了。


    待走到眼前已快無路時,寧承輕對蕭盡道:“一會兒他上來,你先趁他不備發針,等他中毒後師兄將他擒住帶上山。”


    段雲山道:“你要與他說話,又何必做這些事引人誤解。”寧承輕道:“誰說我要與他說話,我正是要挾製他,好叫其他人不敢再追,等我們脫了險再放他不遲。他們原本也不是想這樣擒了我去仙城山給死在寧家的人磕頭謝罪嗎?要不怎能讓這些人消氣,饒過我一條小命?”


    段雲山雖覺他言語偏激,但這話也不算全錯,程柏淵一口氣憋了十年,總要找人宣泄,未必是真的要寧承輕父債子償,但逼問他當日情形,要他在眾人麵前替父認錯,一通羞辱卻是難免,如此死結當真難解。


    此時蕭盡與寧承輕已攀到高處,放眼一望鬱鬱蔥蔥,一片碧綠樹影,已難尋見溫南樓的身影。段雲山隻盼雙方就此不見,到了天黑能想法摸下山。


    溫南樓獨自走在林間,循著草中痕跡前行,便在此時,忽聽左近有草木響動,轉身見一柄精光四射的長刀從旁側刺來。他雖未佩劍,但也並非隻有劍法傍身,當下雙手立掌,護身迎敵。


    那刀客一身黑衣,刀法精湛,先發而至占了上風,刷刷兩刀已將溫南樓逼得不得不後退。


    溫南樓見多識廣,曾與左天應有過一麵之緣,已瞧出這黑衣人使的是赤刀門的刀法,料想他是赤刀門刺客殺手,且與當晚客棧中是同一人。


    他在那天夜裏鎮外樹林中與蕭盡見過一麵,雖夜深時瞧得不太真切,但一照麵卻也認得出來。那晚蕭盡有意受他一劍,又還刺他一刀,雙方傷勢均未痊愈,溫南樓卻不記仇,反欽佩他勇不畏死的膽識,心想他既肯為寧承輕拚命,自然是生死至交,便道:“少俠且住手,在下並無惡意,隻是前來與寧公子、段大俠相見一麵。”


    第四十八章 誘敵洗冤陡山行


    溫南樓數次表明來意,誰知那人非但並不停手,反而刀法愈加淩厲,招招皆是殺手。溫南樓眼見他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樣,饒是脾氣再好也難忍,當下側身閃避,雙掌推出,一招“開碑裂石”,內力自掌中而出擊向那人肩膀。


    黑衣刀客見他掌風雄渾,立刻長刀回拖護住上身。溫南樓本意並非要傷他性命,見他改為守勢,便不再逼近,正待開口,忽然身後又有一陣疾風逼近。


    他心中一驚,回頭看時又有個黑衣人,卻不是段雲山。溫南樓自始至終認定與寧承輕同行的隻有蕭盡與段雲山二人,此刻又見多了個不認識的敵手,心中隱隱察覺不對,但那人來得好快,他才一回頭,撲麵而來一陣黑煙。


    溫南樓閉息撤步,右手推出一掌正中那人胸口,同時手臂一陣劇痛,已被先前那個黑衣刀客割開一道傷口。這兩人配合得極為默契,或許是心知聯手也未必能與他匹敵,因此使計謀隻為傷他這一下。


    溫南樓雙眼被黑煙迷住尚且無事,但這一刀傷口見血卻半邊身子發麻。他在蕭盡刀下中過毒,琴劍雙俠中的韓琴兒也曾被寧承輕毒倒,但均不致命,內力深厚些自行運功逼毒不出幾個時辰便解了。可這刀上之毒顯然與此前不同,毒入血脈立時痛麻並發難以站立。溫南樓心知毒藥厲害,再顧不上腹背受敵,先伸手連點自己心脈四周穴道,緩阻血行周轉,不致立時斃命。


    黑衣刀客見毒藥起效,提起長刀便往他心口插落。千鈞一發之際,數十枚銀針如雨一般自上而下撒落。黑衣刀客一驚躲開,但那銀針細如牛毛,目力難以分辨,瞬間已中了不少。二人中已有一人中了溫南樓一掌,受傷非輕,眼見情勢不妙,立刻一東一西分頭逃走,轉眼不知去向。


    溫南樓見他們逃走,竟也有死裏逃生之感,心頭一鬆暈了過去。等他再醒來,已在一處背陰的山洞裏,洞外雜草半人多高將洞口密密掩住。溫南樓想要動彈卻穴道被封,眼前金星亂舞,氣也透不過來,但方才明明身中劇毒,眼下卻還活著,不知是誰救了自己。


    他身上餘毒未除,連舌頭喉嚨也是麻木的,一時片刻發不出聲說不得話,加之周身大穴被封,耳目口鼻皆不如平日靈敏。不知過了多久,溫南樓忽聽有人奔近,且腳步聲並非隻有一人。


    當先那人跑到洞口卻不進來,另一人追得甚快,三兩步已到跟前,將先前那人逼到角落。


    這人道:“你再亂動,我先將你雙手折斷,看你如何吹哨驅蛇。”


    溫南樓雖聽得不甚清晰,但也辨出是柳廷的聲音,心想他怎麽來了?我來時明明交待眾人不可跟隨,他前兒分明有意拖延,不願身先而行,這時又悄悄跑來,那個叫他逼住的人又是誰?想到這裏他便愈發細聽起來。


    另一人道:“柳兄上回在客棧裏還未鬧夠,今日再來還有什麽下流無恥的手段?你們名門正派稀奇百怪的花樣真是不少啊。”溫南樓這一下又聽出是寧承輕的聲音,他雖未能問出客棧房內柳廷等人做了什麽,但早已疑心不是好事,這下兩人照麵又不知惹出多少禍患,心裏暗暗焦急。


    柳廷道:“識相的,你就快想法將我腹中毒蛇取出,才讓你少吃些苦頭。”寧承輕道:“什麽苦頭?還是和當日一樣將我剝得赤條條扔在這裏?我既不是什麽江湖名門子弟,又不是天下聞名的英雄好漢,可不在乎名聲體麵,你要做就做。我再說給你聽,你肚子裏並沒什麽毒蛇,既沒有又怎麽取得出來?”


    柳廷如何肯信,這幾日他夜不能寐,提心吊膽記掛被蕭盡逼著強服的藥丸,眼見溫南樓獨自去見寧承輕,便撇下眾人悄悄掩過來探聽,不知怎的竟給單獨遇上,如此大好機會怎肯放過,當下追來將人製住。誰知寧承輕非但不給解藥,還冷嘲熱諷,說什麽根本沒有下毒,聽得他不禁怒氣難抑,跨前一步,抬起手左右開弓便是幾記耳光。他即便不用內力,這幾下也十分凶狠,響聲一過,寧承輕頓時臉頰紅腫微微洇血。


    溫南樓在洞裏聽到,心想這姓柳的好歹是名門世家出身,怎的如此惡霸,一言不合便扇人耳光,隻是寧家小子也不好相與,動不動給人下毒,如今江湖武林後輩都如此浮躁乖戾,真正的少年英俠也少得很了。


    柳廷出手毆打了寧承輕,又再逼問他要解藥,寧承輕卻道:“鄭全武的和姓韓的臭丫頭中了什麽毒?”柳廷聽他忽然如此一問,怔了怔,隨即惡狠狠道:“是你下的毒,我怎麽知道是什麽毒?”


    寧承輕道:“我下的毒早已替他們解了,那姓韓的丫頭潑辣蠻橫,我也不過是給她的解藥不足分量,要她多吃些苦頭,這麽些日子早該好透了。後來他們又再中了什麽毒,我可不知道,不過我方才遠遠看了一眼,那兩人麵色灰黑,嘴唇青紫,想必隻是尋常蜈蚣、蠍子等毒蟲製的毒藥,找個尋常大夫,吃幾劑解毒藥就能救治。隻怕那些什麽溫大俠、程前輩,因為之前在我這中了毒,便仍然算在我頭上,不去疑心還有別人下毒吧……”


    柳廷不等他說完又一掌摑在他麵上,回手扣住脖子將他掐得難以呼吸。此刻四下無人,柳廷便大著膽子低聲湊到他耳旁道:“不錯,不妨告訴你,是我下的毒,可說出去又有誰會信是我?要怪就怪你名聲不好,當了寧聞之的兒子,人人都道你們寧家用毒了得,自然誰中了毒都記在你賬上了。”


    溫南樓初聽時又驚又怒,心道他一個正派子弟,即便武功造詣不如其父,怎樣也該有父輩俠義風骨,如何竟然暗下毒手再嫁禍他人。可他轉念一想旋即明白,柳廷與那些雲門弟子中了蛇卵之毒,急著找寧承輕要解藥,但他與自己、程柏淵等皆無深厚交情,雲門中也沒什麽叫得上名號的人物,生怕眾人追得久了,心生倦意,就此罷手不追等日後再說,因此便在尚未痊愈的鄭全武與韓琴兒身上下毒。韓琴兒尚且好說,鄭全武卻是一代高手,頗有名望,溫南樓與程柏淵無論如何不能放任他毒發不治。


    柳廷原本也算得上武林世家的少年俠客,隻是這次出門剛與蕭盡交手便目睹親弟柳璋慘死,又遲遲不能報仇雪恨,漸漸性情大變,惡念陡生,想著對付寧承輕這等惡賊,什麽卑鄙無恥的手段也不為過,終於幹出下毒害人、栽贓嫁禍的事來。


    柳廷手上使勁,用力掐著寧承輕的脖子,逼問他蛇毒解藥。寧承輕被他掐得滿臉紫脹,將暈未暈之際,一滴淚珠自眼中滾落。柳廷冷笑道:“你不肯給我解藥,現在哭也沒用,我再問一次,到底給不給?若還不肯,我便拚了這條命與你同歸於盡。”


    他話音未落,忽然手臂一疼,不知被哪裏飛來的一顆石子擊中手腕,扼住寧承輕脖子的手頓時鬆了。柳廷吃痛“啊”的一聲,抬頭四處找尋,卻未看到有人,一時驚疑不定。


    寧承輕緩過氣,趁他失神時彎腰一鑽,往雜草中鑽去。


    柳廷見他要躲藏,伸手去抓,卻沒想到雜草後是個山洞,用力過猛,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進洞一瞧,還沒找到寧承輕,先瞧見了躺在地上的溫南樓。溫南樓睜著眼與他四目相對,柳廷腦中嗡一聲響,渾身如墜冰窟,霎時出了一身冷汗,心裏不住地想:他怎麽在這裏?我方才說的話他都聽去了,這可怎麽辦?若是他告訴別人,鄭全武和韓琴兒身上的毒是我下的,我該怎麽辦?我還有什麽臉麵在江湖上做人,今後人人提起柳家都是卑鄙無恥的小人,連死去的爹爹和兄弟都受牽累。


    柳廷在這一瞬間,腦中轉過無數念頭,但見溫南樓既不說話也不動,強自鎮定,試著問道:“溫大俠,你怎麽在這裏,怎麽……怎麽不動?”


    溫南樓穴道被封,口舌麻痹,隻能發出嗬嗬之聲。柳廷見他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心想不知道是誰將他點了穴道留在洞裏,多半是那姓寧的小賊同夥幹的,現下那些人走開了,隻有小賊和姓溫的在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他殺了,罪名安在那小賊頭上,到時逼出解藥,再斬草除根,誰又知道人是我殺的?


    他心念電轉,殺心驟起,看向溫南樓的目光也變得淩厲起來。溫南樓一生遇敵無數,大小惡鬥不知有過多少,殺人的眼神哪有看不出來,心中一冷,已知柳廷想殺他滅口,可苦於手腳不得動彈,亦無法高聲呼叫,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拔出長劍,對自己頭頸揮來。


    柳廷拔劍出鞘心意已決,一劍遞出又狠又急。


    寧承輕在一旁道:“姓柳的,你真的殺了他可就不能回頭了。”柳廷耳聽他勸誡,心裏想的卻是這小子見我要殺姓溫的,自己也不得幸免,這才出聲阻止。哼,他知道怕了,一會兒定要他交出解藥不可。


    眼見這一劍要將溫南樓脖頸割斷,忽然又一枚石子破空飛出,撞中柳廷臂彎的穴道,令他手臂一麻,手掌無力,再不能握住劍柄。長劍平落在溫南樓胸前,這一瞬,他已在生死之間轉了一圈,險險撿回一條命來。


    柳廷驚怒交加,正待回頭看,卻被身後一人點住穴道,一把雪亮長刀抵著他頸邊。溫南樓躺在地下,未瞧見這人何時來到洞中,再看時依稀是個黑衣青年。


    寧承輕見段雲山用石子擊落柳廷手中長劍,蕭盡又一招將他製住,便道:“柳兄心神錯亂,把持不定,先讓他休息片刻吧。”


    蕭盡不出聲,抬手在柳廷後頸一斬將他擊暈在地。寧承輕又朝溫南樓走去,到他身旁俯首微笑道:“溫大俠身中劇毒,也該歇一歇。”說罷,他將一塊衣襟撕開做的帕子放在溫南樓鼻下,將他口鼻稍稍一捂。溫南樓隻覺一陣淡香撲鼻,腦中一渾沉沉睡去。


    第四十九章 百口難辯戲英豪


    這一睡又不知過了多久,醒來已是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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