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姑娘莽起來有多莽,他現在是心驚膽戰,生怕宋明瑜一個不高興,直接當場跟人幹架起來!


    那事情可就沒法兒收拾了!


    常主任是廠辦的主任,也是他的左膀右臂,常主任帶廠裏人去,不僅僅是表達針織總廠站在宋明瑜這邊的態度,而且還有一層,那就是要“保衛小飯館”,把這件事理清楚!


    鬥毆是醜聞,飯館出事同樣是醜聞。


    吳書記是一萬個不想在新聞上看到什麽“針織總廠卷入食品中毒風波,南城名小吃之一毀於一旦”之類的內容。


    就是這事兒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吳書記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催促常主任:“愣著幹嘛,快去啊!”


    “馬上就去!”


    ……


    常主任挨了吳書記一頓訓斥,總算是心領神會。


    宋明瑜不能出事,小飯館也不能出事!


    有了這個基準,他從辦公室出來,趕緊就去搖人。


    除了保衛科和聯防隊的人,廠裏頭那些青壯年工人,都被他給捎上了,緊趕慢趕,等常主任帶人趕到現場,現場已經亂成了一團。


    他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


    一時間,唰唰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齊聚了過來,高彥芝和張新民兩口子早就在現場了,林香兩口子也緊趕慢趕地趕了回來,還有店裏沒走的那些熟客,都在想辦法把雙方分開。


    然而來鬧事的那群人早就罵紅了眼,這會兒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既然宋明瑜堅持狡辯不認,他們就隻能給她點教訓,讓她知道把人害了會有什麽後果!


    隻是這會兒,常主任帶來的人一點不比他們少,甚至還要更多。


    保衛科的更是一個個看上去就不好相與。


    常主任一喊,對方就忌憚地停住了手,往後退了兩步,針織總廠這邊的職工們很默契地就頂了上去,兩邊一下就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撥。


    局麵陷入僵持,常主任趁此機會就把那些圍觀群眾給疏散開:“都別看了,湊什麽熱鬧呢,都散開,散開!”


    圍觀群眾還想著繼續看熱鬧,然而常主任帶來的這些人一開始就接到了要求,讓他們務必要維持秩序,不能讓事情真的升級,於是也一個個把圍觀群眾盯住。


    看別人熱鬧有意思,要是被人盯著,那就沒意思了,圍觀群眾們悻悻地離開,常主任鬆了口氣,趕緊就來慰問宋明瑜,“明瑜,沒事兒吧?”


    “沒事。”


    宋明瑜也有些頭疼,要是前世,有監控,甚至還能錄音,遇到這種事解決起來很迅速,偏偏這個年頭根本沒有這些科技。


    她嚐試和夫妻倆溝通,兩口子卻說什麽都不願意相信她,一口咬定就是吃了宋明瑜的酸辣粉,把他們家女兒吃出問題了就打死不認。


    “你等著,我去跟他們聊聊。”


    常主任思索了一下,走過去先就掛起了笑容,和那對夫婦寒暄起來:“兩位同誌你們好,我是針織總廠廠辦主任,我姓常,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針織總廠,又是廠辦主任,兩個名頭一擺出來,再加上常主任身邊還左青龍右白虎地站了倆保衛科的,那丈夫壓住火氣:“我叫張勝利,這是我老婆劉素琴,我們都是織布廠的。”


    織布廠也在江北,常主任一聽就嗬嗬笑,像是兩邊完全沒什麽過節似的。


    “哎喲,織布廠呀,那跟咱們針織總廠離得近嘛,都是兄弟工廠,也算是半個自家人,去年紅五月大生產的時候,咱們廠還專門去織布廠做了一期技術交流的專題講座,張同誌不知道去沒去?”


    “去了,去了,當時還學了不少設備的操作。”他話說得這麽柔和,加上兩邊工廠的確是交情匪淺,張勝利也慢慢緩和下來,“氨綸和棉混紡用什麽比例,什麽工藝……我記得,就是講座上講的。”


    這年頭,工廠就是工人第二個家,常主任沒記著上來就幫宋明瑜辯白,而是先從廠子入手,跟兩人扯了兩句家常。


    從針織廠的技術交流講座,到兩家去年都拿了省裏頭的“三好產品”,眼見張勝利僵硬的臉色沒那麽難堪,常主任這才話鋒一轉。


    “張同誌,明瑜的父母都是我們總廠的資深職工,她父母在世之前都是咱們廠裏的勞模,後來父母去世,明瑜一個年輕姑娘,在廠裏政策的扶持下砸牆開店,好不容易才把飯館經營到今天這麽紅火。”


    “我們針織總廠對明瑜的人品和手藝,都是非常信任的,這件事絕對不可能是明瑜做的。”


    這些話顯然有些刺激張勝利的情緒,但常主任沒給對方發作的機會,又把話挽了回來:“當然,我相信,你們肯定也是因為信任,才會讓女兒買明瑜酸辣粉來吃。”


    “為人父母,我也明白張同誌你和你愛人的想法,發現東西有問題的時候,肯定是特別擔心女兒的安危,我了解,我能感同身受。”


    常主任說道:“咱們針織總廠來負責這件事,你們女兒在醫院的所有醫療費用,都由咱們廠裏來報銷。”


    他老好人地笑笑:“剛剛咱們也聊了,咱們針織總廠也算是南城紡織業的大哥,在這南城也是幾十年的歲數了,你就是不相信這小飯館的老板,也總該相信咱們總廠的能力。”


    “你家女兒這件事,我們針織總廠負責到底,要看病就看病,要養身體就養身體,絕對不會推諉一分一毫!”


    張勝利一怔。


    他身後的工人們也一片嘩然,誰也沒想到常主任竟然這麽豪氣幹雲地能說出這麽一席話,這無疑是給他們打了一顆定心丸,論名聲,紡織業誰又能比總廠的名聲好?


    就連宋明瑜也沒想到針織總廠會這麽旗幟鮮明地站在自己這邊。


    常主任轉而又說道:“小飯館開在針織胡同,也算是咱們總廠走出來的產業,於公於私,我們都希望你們能配合我們廠裏,把這件事徹底弄清楚,還明瑜,也還我們針織總廠一個清白。”


    夫妻倆對視一眼,最終還是點頭:“沒問題!”


    這麽大個針織總廠,總不可能騙他們。


    “張同誌。”常主任心裏其實也捏了一把汗,幸好這兩口子還算是配合,他趕緊問道,“你們還記不記得,你們女兒是哪天吃的酸辣粉?”


    兩人記得非常清楚,馬上就給出了時間:“前天晚上!”


    晚上?


    常主任看向宋明瑜,宋明瑜開口道:“前天晚上……我們沒開門。”


    這事兒說來還有些巧,“我沒算好年後的食材消耗,食材提前就用完了,所以前天是我和夏阿姨、小毛還有林姐一起去菜市場現買的食材,撐過中午那一頓就休息了。”


    這事兒有人佐證,董輝馬上表示他就是“受害者”:“對,我那天下午下了班約大劉過來吃飯,還說打包個麻婆豆腐回家給孩子吃,結果來了才發現貼著告示,說是食材不夠用,提前閉店了,跑了個空!”


    “對,昨天中午再來的時候,小宋老板還請我們喝了一碗湯呢,我記得特別清楚。”大劉說道,“我老婆因為我沒買到豆腐,還凶了我一頓。”


    沒開?!


    “這不可能!”張勝利脫口而出,“我女兒就是吃的你們賣的酸辣粉啊!”


    常主任眉心緊皺,宋明瑜忽然開口問道:“就是在這兒嗎,在我家飯館?”


    “這倒不是。”張勝利老婆劉素琴說道,“我記得是在我們織布廠過去那一條街,就是靠近大十字那一片的一個巷子裏頭。”


    “對,當時天氣冷,又天黑了,婷婷說她餓了,我們就想著吃點熱乎的東西。”張勝利說道,“正好碰到有人挑著擔子在賣酸辣粉——擔子上還寫著幾個大字呢,寫的就是‘明瑜酸辣粉’!”


    “明瑜酸辣粉?”


    “我們還特意問了,是哪個明瑜,他特別肯定地跟我們說,就是‘南城名小吃’裏頭那個酸辣粉,那個明瑜,所以我們才會買給婷婷吃的。”劉素琴把孩子摟緊了一些,“要不是這樣,我們壓根不會買的!”


    他們本來就不是來碰瓷,張勝利為了今天來一趟針織總廠,甚至還專門請了假。


    他們是真的憤怒,《南城晚報》上寫了“南城名小吃”酸辣粉幾個字,還用了那麽大的版麵來吹噓這家明瑜小飯館,要不是這樣,他們怎麽會在攤子上給女兒買東西吃?


    可是偏偏就是那一碗酸辣粉,把婷婷害得這麽慘!


    幸好他們發現得早,婷婷雖然吐得厲害,卻早早地送到了醫院,醫生還訓了他們一頓,說小孩子這麽小,怎麽能給她隨便喂東西,這要是再晚一點,恐怕就有嚴重的後果了。


    張勝利夫妻倆後怕得不得了,他們怎麽會意識到一碗小小的酸辣粉就差點要了孩子的命?


    “那不就是你們家的明瑜酸辣粉嗎?”


    毛小靜驚詫莫名,下意識反駁:“不可能啊,我們店裏的明瑜酸辣粉隻此一家,別無分店,隻有在店裏才買得到,怎麽可能有人挑著擔在賣呢?!”


    第45章 雙更合一(有大修)……


    明瑜酸辣粉根本就沒往外賣過, 可張勝利兩口子卻篤定他們就是在挑擔的人手上買的,這根本不合常理!


    張勝利一下就炸了:“你啥意思,你意思是我們上門來碰瓷嗎?”


    他身後的那些織布廠的工人們表情不善,似乎一個不好就要起肢體衝突, 常主任趕緊把人拉住了:“張同誌, 你先別激動, 這裏頭恐怕有誤會!”


    這種時候隻能他出來和稀泥,從中緩和關係:“你看小飯館這邊也說了, 她們那個時候壓根沒開張做生意, 那會不會有一種可能——賣酸辣粉的那個人不是小飯館的,隻是頂了‘明瑜酸辣粉’這個名字?”


    宋明瑜也解釋道:“我店裏除了我,就隻有夏阿姨和小毛兩個人幫忙, 這一點來吃過的客人都可以幫我作證, 你們說的那個挑擔子賣酸辣粉的人,是男還是女?”


    劉素琴囁嚅了一下:“……是個男的。”


    店裏幫工的卻是兩個女人, 一個男人的影子都瞧不見。


    “這裏頭肯定有誤會。”常主任見張勝利開口要說話,連忙安撫兩口子,“你們放心, 無論是不是誤會, 我們廠裏肯定都會負責到底, 絕對不會推卸責任!”


    小飯館這邊的反駁有理有據,又有個常主任在旁邊居中調解,兩口子顯然態度沒有一開始堅定了。


    張勝利身後, 織布廠的一個工友扯了扯他衣角, 低聲道:“別忘了今天來是幹啥的!”


    對啊,他們鬧上門來,要的是說法和賠償!


    兩口子對視一眼:“……那現在怎麽個說法?”


    “這樣, 咱們先到廠裏做一個全麵檢查,看看醫生怎麽說,行不行?”他倆情緒不激動了,不吵不鬧了,常主任總算是心裏鬆了口氣,又恢複到廠辦主任的遊刃有餘中,“無論怎麽說,小孩兒的身體是第一位的!”


    針織總廠家大業大,附屬醫院也比織布廠要好,張勝利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下來,“那——”


    “勝利,素琴,我們也去。”


    “就是,咱們織布廠一家人,都到這兒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


    “沒問題,沒問題。”常主任笑容溫和,“都是兄弟廠的,一家人。”


    “我也去。”宋明瑜說道,這件事說到底是因她的酸辣粉而起,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林香卻不放心她一個人:“等等,我跟你一起。”


    “林姐,你用不著擔心。”宋明瑜挽著她的手,“人正不怕影子斜,黑的不可能說成白的,我一個人也能搞定。”


    開店講究和氣生財,但真要是他們執意要把黑鍋往她頭上扣,那她也不會客氣。


    林香看一眼那群織布廠的工人,明瑜不是針織總廠的人,但她卻是,要是平時也就算了,偏偏今天對方人多勢眾,“就當給你搭個伴。”


    結果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出來卻沒什麽大事。


    隻說小孩之前吃壞了肚子,要好好將養幾天。


    有了這個診斷,張勝利兩口子堵在胸口那口氣總算是緩了過來。


    常主任一聽孩子缺營養,二話不說,又給婷婷買了一罐麥乳精:“誤會這下子算是解開了,這一罐就算是廠裏送你們的,給孩子補身體。”


    他畢竟是廠辦主任,又有吳書記的“尚方寶劍”,要知道這年頭,麥乳精可是逢年過節才舍得買一罐的奢侈品。


    一大罐子要足足五十塊錢!


    常主任臉上的笑容又掛了起來:“孩子沒事兒,那這酸辣粉的事兒,兩位同誌,是不是也得給個說法?”


    真當針織總廠是你們織布廠了,想來鬧事就來鬧事,想拍拍屁股走人,那麽輕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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