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密歎了口氣,“還笑?”


    “怎麽不能笑了,”柏靈輕聲道,“倒是鄭大人,衙門裏每天那麽忙,你怎麽還有閑心到這兒來看戲?”


    “必須來啊,我有什麽辦法。”


    鄭密揮了揮手,讓柏靈和自己一道進門。


    廂房在二樓的右側,窗口恰好可以將戲台盡收眼底,隻是窗口垂落著竹簾,站在竹簾近旁,底下的一切盡收眼底,但下頭的人還是看不見裏麵。


    兩人笑著聊起了柏靈亮相那一晚的細情,這一段鄭密已經聽了不下七八個版本,雖然過程不同,但總歸結局都是柏靈平安,著實讓人鬆了口氣。如今柏靈本尊在前,他當然不能放過求證的機會。


    等聽到柏靈說起她已經在蘭字號專門設了個和過去宮中一樣的谘詢室時,鄭密終於鬆了口氣。


    “我前幾天本來還擔心得要命,”鄭密笑歎了一聲,“你可以啊柏靈,給我搞那麽一出……讓鎮南侯府的人拉兩車銀子到我衙門口,得虧是當時有有人曉得內情,這萬一要是被百姓誤以為侯府向京兆尹衙門當眾行賄,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當時也沒有想太多。”柏靈笑答,“給鄭大人添麻煩了。”


    鄭密哈哈笑起來,“不麻煩,不麻煩,以後還可以多添一點。現下時局艱難,我這幾天還在想怎麽讓鄉紳多捐一點。”


    “捐款?”


    “前線在打仗嘛。”鄭密輕聲道,他屏退左右,而後低聲道,“我聽說前幾日張守中家的公子到你這兒來過?”


    “是。”柏靈點頭,“他也是擔心我,所以就來看看。”


    “那他給你透露什麽消息沒有?”


    柏靈心中警惕,臉上隻是搖頭,“敬貞本來也沒有在京中任職,他……能知道什麽消息。”


    “行,他沒給你透露,我來給你透露。”鄭密輕笑一聲,“你五月份的那場買賣,現在在京裏搞了大地震,這個你知道嗎?”


    柏靈怔了一下,“……什麽地震?”


    “上個月月中,內閣突然擬製,要重新清點今年的各處稅口,宮裏宮外一視同仁。”鄭密端起茶盞,“就連我這在京裏排都排不上號的小衙門,也得一樣響應。”


    “清點稅口……什麽是清點稅口啊?”


    “說白了,就是重新捋一下,現在的納稅大戶到底有哪幾家,看看他們納的合不合規。”鄭密輕聲道,“衙門就不一樣了,不僅要幹這個,還得自身精簡,拿出個翦除冗餘的辦法來……這幾天忙得我是覺都沒得睡,偏偏今晚這戲我還不能缺席,真是……”


    柏靈沉默了片刻,想著先前鄭密說這件事和五月牙行有關,她顰眉猜測道,“張大人他們是想動教坊司這邊的稅……?”


    “動肯定是要動的,不過現在皇上不在京裏,不能大張旗鼓的搞,就先小打小鬧地摸摸底。”鄭密輕聲道,“現在內閣上下,除了孫閣老他們,平日裏不出大事鳥都不鳥我一下的幾位尚書大人,天天給我的小衙門下文書,都指著我這邊立標杆,表示一下咱們支援北境前線的決心——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也是個要出將入相的大人物呢。”


    “唔……”柏靈若有所思,“如果是想動教坊司,那確實是得等皇上回來。”


    “是啊,畢竟教坊司的錢是交到宮裏頭的。”鄭密輕聲道,“內閣可以核對,但不好細查,隻能先拿我們打個樣子。”


    “聽起來是好事啊,”柏靈還有有些懵懂,“……不過這和五月牙行有什麽關係?”


    鄭密微微後仰,皺眉道,“小司藥這麽聰明,都瞧出會想不明白這裏頭的名堂?”


    柏靈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必然是那十萬兩黃金帶來的影響。


    她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搖頭笑道,“……剛才懵了一下。那鄭大人估計這兩個月都有的忙了?”


    “沒事兒,應該的,忙這些比忙別的好受多了,上麵壓得緊,我反而好辦——”


    話音未落,底下的戲台傳來銅鑼鳴響。


    緊鑼密鼓排了半個月的新戲,終於開始了。


    柏靈走到竹簾之前,“對了,我還一直沒問過呢,這戲是講什麽的鄭大人知道嗎?”


    “嗯?”鄭密有些奇怪地哼了一聲,“你不知道?”


    柏靈搖頭,“不知道。”


    “這戲講的就是皇上率親兵在江洲郊野剿滅青袍匪的故事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新戲


    柏靈心情複雜地站在竹簾之前,此後也便無心再聽鄭密的許多閑談。


    這一晚的時間過得飛快。


    在好幾處換幕的時候,柏靈看見底下有人正抬手用衣袖擦拭眼睛。


    平心而論,今夜的這出戲很出彩,即便是為了歌功頌德,它的劇情也很好看。


    還未到弱冠之年的皇帝率親兵剿匪,以將近一比十的兵力差距,攻下了青袍匪所在的寨營——這是許多前線將領都要為之驚歎的成就。


    昔日她曾聽過慕容衝陣前不穿戰甲衝鋒,一心渴死的故事——這是民間的以訛傳訛,柏靈知道。


    但戲裏的陳翊琮,也一樣未著戰甲。


    這個細節……是真的麽?


    柏靈看見台上戲子手持的道具中,有一種刷著黑漆的木棍,且木棍的前端為了美觀還專程掛上了花邊小旗。


    這大約是在模仿前線的火銃吧……


    隻是梨園裏的老師傅們並沒有見過真正的火銃和火炮,他們隻能憑借自己的想象,把這描述成一種天兵手中的神器,不需近身便可取敵性命。


    然而這一場仗打得著實艱辛。


    柏靈這才意識到自己先前的樂觀裏忽略了地勢,在佯攻和夜襲的背景下,帶著火器的陳翊琮並沒有她想象中的碾壓之勢——雖然這一段在戲中隻是一筆帶過。


    畢竟這一出新戲,主要還是為了體現帝君的曉勇。


    人們最愛這種以少勝多,奇兵製勝的故事,且當主角是九五至尊的帝王時,這種感動則被放大成令人難以自持的震撼。


    柏靈不自覺地笑了笑,也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歎惋。


    早知是這樣的戲,她大概也就不會來看了。


    “難怪要鄭大人親自坐鎮。”柏靈轉過頭,輕聲道,“戲子來扮演當朝的帝君……這在大周有過先例嗎?”


    “少,不過有的。”鄭密笑道,“還是咱們盛元帝開的先河,後麵幾代也有地方用過——你貼告示說前麵哪裏哪裏打了勝仗,老百姓沒概念,你得把故事講出來。


    “再者也不止是這個戲,這兩天外頭茶館的說書人也都安排上了。”鄭密笑道,“這些事情,我聽說江洲當天就有百姓自發做了,咱們還是沒有經驗。”


    “盛元帝……”柏靈眨了眨眼睛。


    她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位大周開國皇帝的名字了,記得當初在裕章票號的時候就聽他們家的掌櫃說起,早年間盛元帝為商人大開方便之門,以此鼓勵各地通行商路。


    這個思路放在如今,也還是挺超前的。


    今夜的這出戲,柏靈是全程站著看完的。


    直到結束,她與鄭密告別,然後獨自去後台看望艾鬆青——後台裏全是還處於興奮中的年輕男女,從底下看官們的反應來看,他們這半個多月夜以繼日的排練,是值得的。


    “借過,借過。”柏靈在人群中穿行,終於看到了正在和其他人談笑的艾鬆青。


    今晚的艾鬆青很好認,她沒有勾麵,甚至沒有穿上戲服,她今晚一直在幕後撫琴。


    柏靈沒有立刻上前打招呼,而是在近旁等了一會兒,直到艾鬆青某個不經意的回頭突然看見柏靈的身影,她才抬手對著鬆青打了個招呼。


    艾鬆青當即站起身往柏靈這邊小跑了過來,很是激動地抱住了柏靈的肩膀。


    兩人說了會兒話,艾鬆青便挽起柏靈的胳膊,要與她一道回蘭字號去。


    “你們今晚沒有慶功宴嗎?”柏靈有些意外,“你現在就跟我回去?”


    “有是有,但我早就請過假了。”艾鬆青笑道,“我原本也隻是被老師傅拉來梨園幫忙的……也不用守他們這兒的規矩。”


    艾鬆青說到這裏,臉上的笑容又略略垮塌下來,她有些愧疚地望著柏靈,“原本我和師傅們說好,上個月三十一的時候讓我回一趟蘭字號的,但……”


    “你這邊有自己要忙的事,出入也由不得你。”柏靈笑了笑,“那咱們走吧。”


    兩人離開了這裏的舞坊,慢慢往百花涯中心的蘭字號走去。


    艾鬆青懷裏抱著琴,也恰好用它擋著自己左前側的刺青。這一路上,艾鬆青突然想到了什麽,前後看了看,這才疑惑道,“誒……怎麽沒有龜爪子跟著咱們?”


    “沒有龜爪子了,”柏靈笑道,“但應該有蘭字號的暗哨。”


    “……暗哨?”


    “別看了,”柏靈笑道,“反正有人保護我們的安危,現在看不出來,要是有人來找我們的麻煩,他們會出現的。”


    眼看艾鬆青柏哦青困惑,柏靈歎了口氣——前腳剛和鄭密講了一遍自己在亮相當日的種種經曆,如今看來又要和艾鬆青再說一次了。


    如果再算上先前鳳棲帶寶鴛來時的那次,她已經解釋了三遍。


    但之後可能還是要一遍遍地講……這大概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兩人邊走邊說話,等回到蘭字號的屋舍裏,夜已經很深,才推門,柏靈就看見寶鴛還等在裏麵。


    “寶鴛姐姐怎麽還在這裏?”柏靈怔了一下,“我不是說今晚你不用等我回來嗎?”


    “不親眼見你回來,我放心不下。”寶鴛說著便走出了門,“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小廚房端點東西過來。”


    艾鬆青望著眼前的陌生婦人,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隻好目送著她小步快跑離開的背影。


    “這位是……?”


    “是我從前的一個朋友,也是個很可靠的人。”柏靈溫聲道,“一會兒再介紹你們認識吧……”


    不一會兒,寶鴛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


    “呀!薏米紅豆羹!”艾鬆青先叫了起來。


    “難得這裏還能有自己的冰窖。”寶鴛笑起來,“我都多少年沒做過這個了……手藝也不知道生疏了沒有。”


    三人坐在一塊兒,一人一碗,在盛夏之夜,一碗冰鎮的薏米紅豆著實解暑。


    “還有嗎?”柏靈問道,“寶鴛姐姐也帶點回去給念念呀。”


    “有,就是冰塊不太夠了。”寶鴛輕聲道,“不過孩子還小,也不好讓她吃這種涼的東西。”


    柏靈沒有反駁——其實就這麽一點浮著碎冰的紅豆湯,念念未必就不能吃。


    隻是冰在這裏著實金貴,每天都有各自的份額,今天她和艾鬆青回來得晚,想必是都用完了。


    “……念念現在是一個人在家嗎?”柏靈問道。


    “沒事兒,我出門前把她送到鄰居家去了,”寶鴛一麵說,一麵摘下了幹活兒的袖套,“以往夜裏有急活兒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她很乖,知道要聽話的,我現在就回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狼與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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