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記憶,謝預勁和她一路騎馬,下了馬後走到山頂。


    月色光輝將大地鍍上一層銀霜,宋枝鸞的臉被照的雪白瑩亮,她眼裏沒有從前的失意惘然,隻有昂揚鬥誌。


    找到那棵梅花樹,宋枝鸞拿出兩把準備好的鏟子,“是這一棵吧,你當時說,等接回姐姐了,我們就一起喝這壺酒。”


    謝預勁嗯了一聲,眼神微斂。


    宋枝鸞把酒挖了出來,這酒埋的不算深,很快就露了出來,她用地上的樹葉擦拭幹淨,思緒飄了一會兒,方才道:“那我們把它帶去西夷。”


    酒壇上帶著些泥土,謝預勁將酒提在手裏,眼裏沒有那麽沉鬱了。


    起碼,她身邊現在站著的人還是他。


    宋枝鸞被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即使是發頂,她也有些實感。


    人間兜兜轉轉十餘年,兩人一起長大,先後離世,如今竟又站在了同一個地方。


    這麽多年了,陪在她身邊的人還是謝預勁。


    如果不是因為她動了心,生出妄念,也許她和他能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再回到營地,宋枝鸞看到許多人神色緊張。


    浩蕩的大軍,夜裏也有許多人輪番巡視,宋枝鸞的營帳更是重中之重,在她和謝預勁離開之後,很快就有士兵將事情告訴了玉奴。


    玉奴猶豫了一下,沒有跟去,但一直在營帳外等著,就在她有些坐不住的時候,營寨外傳來馬蹄聲。


    宋枝鸞騎著馬率先出現,玉奴神色微緩,上前扶她下馬:“陛下,下次想去哪裏可以帶著微臣一起去。”


    “不遠的,要是遠我肯定會同你交待一聲。”


    謝預勁在一旁下了馬,解開繩子,提酒過來。


    宋枝鸞接過的時候看到他衣角上有些泥痕,想到他剛剛抱在懷裏用衣角擦幹淨,眉尾很細微的動了一下,“衣服髒了,你回去沐浴吧。”


    謝預勁生得高,眉眼鼻梁都有股冷銳氣,垂眸看她的時候這種侵略感會削弱許多,像一種無聲的克製。


    “好,這酒埋的太久,陛下要是想喝,先讓人驗下。”


    宋枝鸞心裏有些奇怪,她方才在山頂上說了,這酒要帶到西夷,等見到宋和煙了再和她還有他一


    起喝,這話等他們準備喝的時候再說不就好了,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早了一點。


    她也繼續想,拍了下酒壇,彎起唇:“知道了。”


    玉奴道:“陛下要重新沐浴嗎?”


    “嗯,備水吧,方才騎馬出了些汗。”


    宋枝鸞打了個哈欠,往營帳裏走。


    謝預勁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湧現出一股濃烈的不舍,“陛下。”


    她轉過身來,“怎麽?”


    三天後是他的生辰。


    宋枝鸞會送他生辰禮嗎。


    謝預勁沒有把握。


    火炬裏鬆脂燃起熊熊烈火,細微的火星迸濺,還未碰到宋枝鸞就消失在空氣裏,火光將她的眉眼刻畫的顧盼生輝。


    良久,他緩聲道,“沒事。”


    不過也行。


    沒有禮物也可以。


    隻要一句生辰快樂就很好了。


    宋枝鸞覺得今晚謝預勁有些奇怪,但,他自從進了西征軍之後就總是這樣老神在在,時不時看著她出神,她已經快要習慣。


    “那快睡吧,很晚了。”


    -


    兗州城外一處荒廢城池,風沙呼嘯,商隊的駱駝鈴聲遠遠傳來,到秦行之耳邊,他聽到的卻像是帝京的鍾鳴,從太極門一路到帝京城外的護城河,餘韻滔滔。


    很長一段時間,那樣的鍾鳴讓他心安。


    秦行之慢慢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荒蕪,植物因為缺水而枯萎,一夜沒有清掃,門檻下已經堆積了一層黃沙。


    他感到一陣心痛,手指放在眼角,一抹竟有淚。


    可是他想不起來做了什麽夢。


    也許是個噩夢。


    也許是夢到了宋枝鸞。


    穿衣洗漱完,秦行之來到一座房舍。


    廢城池裏能用的房子並不多,從前被流匪占據過,有些地方修繕了還能再用,有的地方卻隻能幕天席地。


    秦家在西州的威望很高,在宋懷章招募兵馬時有許多人投奔過來,聚在一起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


    但這當中大多數是沒打過仗的普通人,有些人是抱著出人頭地掙軍功的想法,也有是家裏缺糧,奔著吃飽飯來的。


    宋懷章用未來的功勳向他們許諾,這一路直到今日都還算太平。


    宋懷章住的房子是其中保存最好的一間,秦行之過去時,正聽到他在問下屬話。


    “工匠找到了嗎?”


    “從別的郡找到了,卑職已經命人去接。”


    “幾個?”


    “兩個。”


    宋懷章一聽就有些火大,“這麽多天,就找到兩個會做火炮的?”


    “殿下恕罪,這些東西民間不允許做,您是知道的,這兩個工匠能做,肯來,已是不容易了……”


    “殿下。”秦行之站在門口,抱拳行禮。


    宋懷章語氣一頓,方才辯駁的男人也轉過頭來,紗布下露出一張長得有些凶的臉。


    “你來了。”


    秦山和秦行之見了禮,沒有繼續說話。


    宋懷章輕歎了口氣,“算了,時間緊迫,你這些天能弄齊這麽多東西,已是不容易,繼續留心著吧,盡可能找多點人手。”


    說完,他負手道:“下去吧。”


    秦山彎腰:“是。”


    秦山走前看了秦行之一眼,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你來了,孤昨日不是說今日沒有什麽事,不需要你在身邊保護嗎,怎麽還起的這麽早?”


    秦行之回:“微臣習慣了。”


    宋懷章好似有些恍然,點頭來到他麵前微笑道:“孤也是忘了,行之你先後做過我父皇和靈淮的侍衛,父皇起的早,靈淮則怕麻煩,但他們對你都很滿意,想來也有這份風雨無阻的毅力的功勞。”


    秦行之低下頭,看到眼前青年的眼裏含著探究,沉默下去。


    宋懷章唇邊掛著笑,心裏卻不怎麽笑的出來。


    秦家人對他是忠,秦威平也是為了保護他而死,但秦行之才是他們的家主,他以為到了秦家的地方,他就有了重新和宋枝鸞叫板的資格,但沒想到還是仰人鼻息。


    所有人在他下令之後,都要過問一遍秦行之。


    那日後他重登金鑾殿,是不是也要問過秦行之的意見?


    何況,秦行之與他父親不一樣。


    秦行之曾是靈淮的駙馬。


    在靈淮對他設局,私下密謀他的太子之位的時候,秦行之難道一點端倪都沒有看出來?


    是看出來了,但知情不報,以至於無可挽回。


    還是他就是靈淮的人?


    最後一種是他最不願去想的,但即使宋懷章忌憚秦行之,他也沒怎麽往這個方向想過。


    如果秦行之是宋枝鸞的人,那他在找到他之後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殺了他。


    可這並不代表宋懷章對秦行之完全放心。


    秦行之現在雖站在他這一邊,但他能感覺到現在的秦行之與在帝京的金吾衛將軍秦行之不一樣。


    宋懷章不能允許他動搖,甚至偏向宋枝鸞那一邊,“行之,孤昨日去巡營,這些民兵戰鬥起來毫無章法,你說該怎麽辦?”


    秦行之道:“殿下想讓微臣做什麽?”


    “你整日跟在孤身邊,但孤身邊也不缺人保護,不如去練兵吧,靈淮援軍西夷,不日就要到達,我們該做好準備才是。”


    “是。”


    “現在時辰還早,領命去吧。”


    “是。”秦行之回完,身體內仿佛出現了一個黑洞,他好像成了一個木偶。


    他在哪裏似乎都不受歡迎。


    天下之大,連這裏都不是他的容身之處。


    但宋懷章是父親用命選擇的路。


    他沒有選擇。


    宋懷章將人遣走了,心情好上了一些,這這天他因為宋枝鸞西征的事焦頭爛額,也探聽不到,究竟是哪位西夷王給她寫的求援信。


    他姐夫麽。


    宋懷章覺得不大可能。


    西夷對薑朝格外排斥,也自大的很,從前派使臣獻來的毛皮馬匹都是劣貨,宋和煙嫁的那個,從前連他寫的國書都不回,怎麽會放低身段向宋枝鸞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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