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止和朱衍早早候著,一個站在左階,一個站在右階,互相無視。


    外頭一眾守門的金吾衛見宋枝鸞來了,才行禮,將大殿的門打開。


    “邱大人和朱大人來的好早,也不知可用過早膳沒有?”


    門開了,宋枝鸞沒有立刻進去,轉身,寬大的裙擺折成一個柔而韌的弧度。


    邱止搶答道:“謝皇上關心,微臣已經吃過飯。”


    朱衍正了正身形,正好站在邱止前方一步的位置,笑容滿麵:“回皇上的話,微臣幾人已經吃過,皇上公務繁忙,微臣多等等沒什麽,隻要不耽誤皇上您的時間就好。”


    宋枝鸞微微一笑,朝兩人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邱止看朱衍這副嘴臉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當即撞過他去,道:“油嘴滑舌。”


    朱衍毫不客氣回了他一肘子。


    清露殿內很是寬敞,是行宮納涼之所,乾朝與南照國的皇子畫像加在一塊隻有二十張。


    因南照國送來的畫像隻有七張,為了不出現數量上的傾斜,就補了幾張上去。


    是些未曾成親的親王。


    每一張畫像都隔了一段不算近的距離。


    宋枝鸞走在最前,走走停停,時不時端詳一會兒,邱止在後頭緊緊拉住朱衍。


    要是叫他看出什麽來了那就糟了,感覺到什麽更糟。


    朱衍想拽出來拽不開,皮笑肉不笑:“邱止,你這是何意?”


    邱止哼了聲,“皇上選後,跟你有何關係?巴巴湊上去,指不定是想做些什麽


    手腳。”


    朱衍壓低聲音:“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誰是君子,誰是小人?買通我身邊的侍衛就是你的君子之舉,啊?老實給我待著,別打擾皇上。”


    朱衍麵色漲紅,悻悻不言。


    宋枝鸞快要走完一圈,但好似都沒有對哪一副畫上人有些興趣,下一步,她來到了南照國二皇子的畫像前。


    還沒來得及看,就聽邱止叫道:“皇上。”


    宋枝鸞在畫像前停下。


    邱止第一次做這種誅九族的事,內心也十分忐忑,但他必須讓宋枝鸞盡可能的在二皇子的畫像前站久些,這樣藥效才能發作,否則那不是給別人做嫁衣麽。


    宋枝鸞與旁邊的畫像相隔很近,這樣的距離,上麵塗的藥會悄無聲息地隨著呼吸擴散進去。


    “邱大人有何事?”


    朱衍順勢離他遠些。


    邱止彎腰笑道:“皇上,微臣見您眼下似乎有些烏青,想必是昨日沒睡好,微臣有個家傳的安神的法子,效果很好,不如一會兒等皇上選好人了,微臣拿方子去給稚奴大人看看?”


    宋枝鸞抬手撫過眼下,摩挲了下指腹,唇角微勾,“邱大人有心了。”


    朱衍也緊隨其後:“微臣也知道一個法子,皇上若是睡不安穩,不妨一試。”


    “可以,一會兒你們直接去尋稚奴便好。”


    “是,陛下。”


    這合歡散是厲害之物,發作很快,算著時間差不多了,邱止順勢閉嘴。宋枝鸞轉頭,繼續看向眼前的畫像。


    畫像中的男子長相頗俊,但宋枝鸞見多了各種類型的美男子,單論其樣貌隻能說是中上之姿,可……不知為何,她慢慢靠近,心跳卻越來越快,麵皮發燙,連帶著竟覺得眼前人十分之養眼,讓人忍不住靠近。


    邱止見她臉上泛紅,慢慢放下心。


    可下一刻,朱衍的驚呼聲險些將他的魂嚇破——


    “皇上!來人啊,皇上昏倒了!”


    邱止愣在原地,門外的金吾衛立刻衝進殿內,稚奴正在熬藥,被人從廚房裏叫走,一進殿,玉奴已經將宋枝鸞抱起準備離開,稚奴著急忙慌背著藥箱檢查一番,眉心深鎖:“不好了,皇上中毒了。”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邱止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朱衍急哄哄問:“怎會中毒?方才皇上還好好的,是吃了什麽嗎?”


    稚奴搖了搖頭,拿出瓶瓶罐罐,給宋枝鸞喂了一顆藥,讓玉奴將人送到榻上,先後趕來的禦醫盡數跟著玉奴離開。


    稚奴站起來,環視一圈:“皇上吃的東西都有宮女專門試毒,況且這藥發作起來很快,定是在這殿中中的毒。”


    邱止怕被人瞧見他的異狀,立即爬起站好,聞言眼前又是一黑。


    不一會兒,玉奴放置好宋枝鸞回來,掏出腰間玉牌,冷聲道:“所有人不得離開,這殿中所有物件盡數需要檢查,陛下一日不醒來,夔河行宮便一日不能進出。”


    ……


    朱衍與邱止等在殿外,金吾衛的數量多了數倍,不斷在行宮當中巡視,過了一個時辰,許堯臣與稚奴方才從清露殿裏出來。


    “許相,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陛下怎會突然中毒?難不成有人想要陛下性命?”


    許堯臣沒有說話,背過身,對他二人道:“兩位隨我來吧。”


    說的客氣,但卻是像押送犯人一般,將人押送進暖閣之中。


    所有人退下後,許堯臣直接道:“有人在南照國二皇子的畫像上下了藥。”


    邱止渾身一抖,聽到許堯臣繼續:“畫像上的毒,是蛇毒,南照國蛇蟲眾多,陛下所中的毒,更是隻有南照國的地盤才有。”


    “不知邱大人怎麽看?”


    邱止聽到前麵牙齒還在打戰,直到最後一個字說完,他猛地一頓,抬頭怒視朱衍:“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許相,微臣就算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對陛下下毒!定是朱衍栽贓嫁禍於我!”


    朱衍一聽,頓時氣急:“好你個邱止,分明是你們南照國心懷不軌,如今證據確鑿,竟還牽扯到我身上!老虎不發威,你當真以為我們乾朝怕你!”


    “你買通我身邊的侍衛是不是真?你在我們行伍之間安排奸細是不是真!我早該想到的,有一就有二,身邊的老鼠屎不止一個!”


    “是你的人口風不嚴,張著嘴巴到處亂講,與我何幹!我告訴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兩人說著說著齜牙咧嘴的廝打在一起,像都發了狠,一拳一腳慘叫聲此起彼伏。


    許堯臣握緊案台,“夠了,兩位大人。”


    邱止與朱衍哪還聽的進去,最後還是金吾衛進來將兩人分開。


    許堯臣道:“陛下昏過去前命我暫理朝政,中毒一事,也全權交由我處理,為了不冤枉無辜之人,還請兩位大人暫時受些委屈。”


    “來人,將邱大人與朱大人帶去西閣,好生招待。”


    西閣是關押犯錯之人的地方,這便是變相的看押了。


    邱止臨走前對朱衍恨恨道:“你且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


    朱衍鄙夷的看著他,“做戲還做的挺像,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血口噴人!你別以為我昨日沒看到柳陽往畫師那裏去,我還以為你想出什麽法子呢,結果就是想給我潑髒水!真是無可救藥!”


    玉奴皺了皺眉,對手下道:“讓他們住遠點,免得聒噪。”


    -


    淅淅瀝瀝的小雨過後,院子裏似乎起了一陣薄而潤的霧,寢殿內門窗緊閉,稚奴正在為宋枝鸞把脈。


    “陛下可還有哪裏感覺不舒服?”


    宋枝鸞把手收了回來:“就是臉還有些熱,那個老頭子,居然能想出給我下合歡散這種辦法。”


    稚奴笑道:“他這會兒估計要嚇死了,方才稚奴趕到清露殿,看到殿下麵堂發黑,也差點被唬過去。”


    “那是你給的藥見效,自己給的藥怎麽還能給自己嚇著?”


    宋枝鸞語調懶散,帶著笑意,邱止的合歡散藥力雖強,隻是聞了一點身子就有些情熱,但她現下喝了些湯藥緩解了,隻是身上的溫度還有些降不下,盛夏的天,一熱乎就困。


    “但稚奴也沒想到陛下演的這麽好,”稚奴被調侃了,也不忘正事,“殿下準備何時‘醒’?”


    “醒太早了難免引人懷疑,太晚了,乾朝和南照那邊的信就來了,就這兩日吧。”


    “是。”


    宋枝鸞囑咐了一些她昏迷時候要做的事,然後想要躺下休息一會兒,這副身子骨還是有些弱,一連這麽折騰,若不好生調養一二,隻怕還真會病了。


    稚奴應下,給她蓋了被子,出去,卻看到外麵站著三人。


    從左至右分別是謝預勁,玉奴和許堯臣。


    “如何?”玉奴率先開口。


    謝預勁緊緊盯著閉合的門縫。


    “陛下身子沒有大礙,這兩日就會醒來。”


    稚奴看了他們三人一人,說完,又對謝預勁道:“陛下吩咐,除了許相,玉奴還有微臣之外,誰都不準進去,還請謝將軍先行回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預勁身上。


    他表情晦暗難明:“陛下說的?”


    “是,請謝將軍回避。另外陛下睡下前特地囑咐微臣,在陛下醒來之前,一切事務交由許相處理,謝將軍無權幹涉,不可擅動。”


    謝預勁的視線從許堯臣,玉奴稚奴三人臉上劃過,沉默的走到院牆邊,上半身倚著。


    等他離的遠了,稚奴方才和許堯臣兩人說了宋枝鸞的情況,說完後,許堯臣和玉奴先後進去,一刻鍾後才出來。


    再出來時,許堯臣發現謝預勁還沒有走,“謝將軍不用等了,陛下方才喝了藥,還未醒。”


    “我站在這裏,似乎與許相無關?”


    稚奴正要開口,謝預勁又道:“陛下不讓我進去,但沒說我不能在外麵守著。”


    許堯臣的印象裏,謝預勁少言,從沒有這樣渾身是刺的挑釁過誰,他微微一笑,“謝將軍願意守,於陛下而言更好,將軍在這,也無其他人敢來打擾陛下。”


    語罷,許堯臣離開。


    玉奴稚奴進了寢殿。


    -


    兩日後。


    宋枝鸞一醒,一道口諭就傳到了西閣。


    朱衍和邱止雙股戰栗,前去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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