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在裏麵吧?”


    楚平生看看馬夫,笑了:“李淳罡沒了一條手臂,你沒了一隻手,還挺像的。”


    “我能打過他嗎?”


    “之前的李淳罡可以,現在的不行,你得再升一級才可以?”


    在老徐看來,李淳罡是徐家的狗,不殺掉他是沒辦法報仇的。


    “怎麽升?”


    楚平生笑笑,沒有說話,登上台階,朝天師府裏麵走去,老徐正奇怪為什麽沒有人攔,便看到一個穿著道袍兩手空空的小道士迎上來。


    “來得可是青州林探花?”


    “是我。”


    “師叔已恭候多時,這邊請。”小道士沒有帶他們去正殿,往右一拐,順著旁邊的回廊斜向後走去。


    楚平生看著道士越走越快的背影冷冷一笑,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動作看似輕緩,但小道士無論走多快都無法拉開距離。


    三人出了前院,由旁邊的山路繼續上行一段,很快來到山腰一處開闊地前,遠遠地便看到上百名佩劍道士分列左右,皆用一種憤恨目光盯著他與老徐。想來幾位天師已經告知他們,林家魔頭是來毀龍虎山道統的。


    這些人中間有一座距離地麵一米多高的石台,占地麵積不小,兩側豎著五顏六色的幡帳,最後麵一道似劍般向天的岩石,上書“龍虎”二子,筆力遒勁,赤紅如血。


    龍虎山四天師之一趙丹坪手持符劍站在台階上方,靜候二人登台,表情管理比下麵的小道士好很多,雖然臉上沒有微笑,卻也不見憤恨、怨毒等情緒。


    “貧道趙丹坪,見過林探花。”


    “趙丹坪?”楚平生語帶輕蔑:“趙丹霞和趙希翼呢?他們不來見我,打發你來見我?看來是覺得自己一方勝券在握,沒把我的話往心裏去啊?”


    趙丹坪說道:“非也,實在是林探花來得不是時候,希翼師叔和掌門正在閉關,希摶師叔有客要待,隻貧道無事在身。”


    “趙希摶待客?徐鳳年和李淳罡吧?”


    “這……正是。”


    趙丹坪對他能夠精準掌握徐鳳年和李淳罡的行蹤很是不解,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


    楚平生說道:“李淳罡既然來了,不拉他的壯丁為你壯膽嗎?”


    趙丹坪捋了捋精修過的八字胡說道:“龍虎山弟子行事,講究先禮後兵,林探花不是也沒出手嗎?”


    “先禮後兵?嗬嗬嗬……趙丹坪,你說這話不覺得十分可笑嗎?”楚平生回望馬夫:“老徐,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老徐搖頭。


    “這裏是龍虎山斬魔台,當年齊玄禎殺天魔的地方,我們一入天師府,他就叫小道士帶我們過來這邊,試問誰家以禮待客是在刑場的?”


    老徐攥緊了腰間的素王殘劍,往地上呸出一口濃痰:“道貌岸然!”


    趙丹坪並沒有因為他的諷刺尷尬,眼見對方戳破他的謊言,索性不裝了,眯著眼睛說道:“同道來了,有鮮果香茶,對於魔頭,我龍虎山弟子能夠招待的,便是除魔衛道!”


    話音一落,斬魔台周圍站著的龍虎山道士紛紛正身正色,拔出手中長劍,殺氣騰騰地瞧著包圍圈裏兩個魔頭。


    “除魔衛道?就憑你?”


    老徐輕蔑地看了趙丹坪一眼,拔出素王殘劍,氣勢節節攀升。在他看來,趙丹坪的修為勉強進入大指玄境,根本不用主子出手,就算再來一個趙希摶,他也能把二人揍趴下。


    鏘!


    趙丹坪拔出符劍,這名喚澧泉的劍上刻著一道道複雜符文,可他並沒有揮劍進攻,反而後退一步,向天指道:“請祖師。”


    一束青光升空,天師府另一邊某個隱秘庭院迸出三道雷光,在空中盤旋一陣,竟讓天空陰了幾分,隨後以極快速度射向楚平生和老徐,速度之快,快比閃電,聲勢之大,大過雷劫,撕裂蒼穹,聲震九霄。


    楚平生一腳踏出,人升三丈,兩手向前一推,罡風在身前擴展成一道被水光包裹的障壁,三道雷光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與注入罡風的三分歸元氣護盾相撞,尖嘯變成吱吱雷鳴,電光散射,霹靂擊打著護盾,不過相比最開始,速度慢了不少,但依然在前進,罡風加三分歸元氣的組合竟無法擋住趙丹坪的請神一擊。


    這時已經能看清三道雷光的真麵目,尖頭鈍尾,赫然是三顆被閃電包裹的特製法釘。


    “天雷釘?”


    難怪趙丹霞和趙希翼沒在,原來是躲在別處搞這個,還真看得起他呢,一來就出大殺招。


    想當年趙黃巢算計軒轅青鋒的前世,致使魔教教主劉鬆濤走火入魔,下逐鹿山後為禍蒼生,殺得天下公卿人頭滾滾,江湖高手人人自危,春秋九國隻是皇帝就給他宰了兩個,一個在龍椅上分屍,一個在龍床上莫名其妙丟了腦袋,最後還是龍虎山掌教天師趙姑蘇親赴龍池,折損氣運金蓮六朵,借助天人力量,得三位祖師分身之助,於萬裏之外以九重天雷釘射殺劉鬆濤。


    沒想到當年一幕出現在了他的身上,某種程度上講,這也算是龍虎山的最高禮遇了。


    “不知道這次用了幾朵氣運金蓮,六朵的話,隻怕不夠。”


    楚平生的聲音滾滾遠去,掌心再起一團詭異氣勁,原本的水球體護盾開始收縮,竟由中間坍塌,變成好像漩渦的反螺旋構造,天雷釘的電芒似被分流,瀉向外圍。


    趙丹坪已經同老徐交手,符劍上下飛竄,迸出耀眼的火星,這些火星並不是金屬碰撞產生的火星,仔細觀察會發現是一個個小符文,好似翅膀一般圍繞老徐旋轉,由各角度發起攻擊,而澧泉劍上的紋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可見這一門道術並非一般手段,怕是與頂級刀客用幾年十幾年養刀氣一樣,屬於那種不可輕用之秘術。


    這其實正常,趙丹坪從徐鳳年嘴裏得知老徐的情況,像一劍把指玄境劍客李玉斧劈成兩半這種事,一般的天象高手絕無可能辦到,怕是隻有曹長卿那個等級的變態才可能,麵對這樣的對手,他哪敢托大,自然是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就拚命。


    老徐的速度很快,但是火星太多了,幾乎將他所有騰挪空間鎖死,一道劍氣刺出,才製造出一些空隙,馬上就有更多火星湧上,隻要稍稍沾上一點,便會發生爆炸,好幾次他的招式都被震爆打斷,令趙丹坪得保小命。


    老徐有些火大,同時又對道教這些指玄境修士掌握的一些秘術嘖嘖稱奇,比起隻是在馭劍術和劍氣化形等方麵下功夫的指玄境劍客,手段是豐富的,花樣是繁多的。


    斬魔台周圍的道士隻有少數在看趙丹坪和老徐的打鬥,多數人更關心大魔頭的生死。


    三枚天雷釘越來越慢,在距離魔頭還有一尺距離時停住了,這時隻聽龍池那邊響起一道銅鈴響,然後是朗朗的咒祝聲,三枚在加入天魔力場效果護盾下舉步維艱的天雷釘驟放光明,一股帶著上位者對下位者威壓的氣息在後方化形,勾勒出一道道天人虛像,清晰到能看見羽衣、五官,以及向前虛推的手掌。


    “是祖師,姑蘇祖師,福清祖師,還有……”


    不知道誰在台下喊了一句,在這三位龍虎山飛升仙界的祖師分身加持下,天雷釘速度陡增,而就在這時,林家魔頭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情,隻見他向前一抓,那股足以困住蘊含趙丹霞、趙希翼兩位大真人及三位祖師分身力量的漩渦護盾瞬間破滅,三枚天雷釘化作一道光射出,速度很快,但是林家魔頭的手更快,竟將三枚天雷釘握在掌心。


    閃電在彈跳,熱力在擴散,光芒照得人眼難掙,可是任憑三枚天雷釘如何突撞,也破不開那隻肉掌。


    後麵三位龍虎山祖師的分身不斷晃動,虛影勾勒出憤怒的臉。


    “既然下來了,那就留下吧。”


    淡淡的聲音響起,一股黑霧自他掌心溢出,包裹住三枚天雷釘的同時,又順著真氣波動蔓延而上,像一條灰色繩索,分化成三股刺入三位龍虎山祖師分身的脖子,他的另一隻手張開,透著股怪異氣息的撥浪鼓出現,隻一晃,叮叮咚咚如叩心弦的聲音響起,其中還夾雜著一道讓人如墮煉獄的慘叫聲,斬魔台外圍結陣的道士一個個表情扭曲,滿臉痛苦,有的甚至把劍丟了去捂耳朵,試圖擋住那道無比折磨的聲音。


    叮叮咚咚……


    啊……


    叮叮咚咚……


    啊……嗚嗚……


    第755章 你劍來,我也劍來


    鼓響和慘叫繼續蔓延,龍虎山三位祖師的分身像被黑白無常以陰間鎖鏈拿住的遊魂,臉上也出現痛苦神色,雙手試圖掰開鎖住脖子的黑氣,然而結果卻是滿臉不甘,一點一點被拉進人皮撥浪鼓,最後一刻,身為仙人的他們竟露出無比恐懼的表情,指著空中的魔頭,似乎在大吼什麽。


    趙丹坪也受到鼓聲的影響,拚命鼓蕩真氣阻塞聽力,卻還是無法控製符劍,臉色蒼白而退。


    老徐並沒有乘勝追擊,等鼓聲平息,三位仙人分身成為人皮鼓的囚徒,三枚天雷釘被自家主子捏碎,化作一團齏粉,才緩緩提劍,身上殺氣翻湧,劍氣化作黑色遊絲散布四周,隻是一蕩,便把那些火星般的金色符文清掃一空。


    趙丹坪提起變得黯淡的澧泉劍,心在滴血,辛苦祭煉十年一朝廢,不過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以大指玄的修為拖住了天象劍客,但問題是,他的任務不是關鍵,趙丹霞、趙希翼父子耗費氣運蓮,起蘸台,召喚祖師爺分身下界施展的殺招被林家魔頭擋下了,而且不隻是擋下那麽簡單,似乎祖師爺的分身連化虹散去都做不到,被三股黑氣拘進了那個奇怪的撥浪鼓裏。


    “哼!”


    老徐冷哼一聲,身周黑色遊絲化作一道道箭矢,向前攢射。趙丹坪忙揮劍抵擋,可惜劍氣太多,遊絲無數,難以完全撥開,急得他猛吐一口罡氣,咒喝一聲,又蕩散少部分劍氣,後麵的再也堅持不住,眼睜睜看著一道道黑色遊絲射入身體。便在這時,一束刀罡由天而降,落在他前麵的地上,震起一團碎石,剩下的劍氣遊絲撞在上麵,激出一道道細碎的光斑,最終刀罡崩潰,劍氣遊絲也跟著消散,隻是留下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殺意,籠罩整個斬魔台。


    一個穿著蜀繡錦袍,長髯及胸,手裏提把流淌幽光的厚實大刀的中年男子攔在老徐麵前,趙丹坪說了個“顧”字,身形晃了晃,噗通一聲仰頭栽倒,吐出幾口血,死了。


    “離陽上柱國?武陽將軍顧劍棠?”


    楚平生瞧著新到場的刀客微微一笑:“看來你跟趙丹坪關係不錯啊,天師府的人還沒到場,你先跳出來了。”


    顧劍棠回頭瞧了一眼死去的趙丹坪,臉色很不好看,趙丹坪一直在太安城布道,他在太安城為官,平日裏多有照麵很正常。在他看來,龍虎山四大天師之一,就算是最差的,也不可能被一個馬夫輕易送走吧。可是天知道那些黑色遊絲有多強,趙丹坪的護體真氣居然防不住,就這麽死了?!


    “林青……”


    顧劍棠提刀指向楚平生。


    “你不是一直對徐驍壓你一頭不滿嗎?跟我造反吧,日後滅了離陽,徐驍一死,就沒人壓你一頭了。”


    “狂妄!”


    顧劍棠並不認為林青能成事,倒不是他小覷林家魔頭的戰鬥力,是因為統治天下不是有心就能做到的,以林青的所作所為,滅道滅儒,肆意屠戮世家,那些有才能的人根本不會服他,沒有基本盤,談何統治天下?


    咻!


    咻!


    咻!


    便在這時,天空落下三道人影,都穿大紫色天師袍,手托拂塵,其中的胖道人是趙希摶,旁邊眉心閃爍金印的兩個人皆是國字臉,高鼻梁,眉眼有六七分像,不過年齡一大一小,應該便是龍虎山輩分最高的趙希翼和他的兒子趙丹霞了。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額頭的金印與武當大黃庭的金印稍有區別,武當大黃庭的金印有點像火焰,線條圓轉,龍虎山玉皇樓的金印近似閃電,有棱有角,看來二人還沒練到收發由心的程度,情緒激動時會顯現金印。


    “師兄,師兄……”


    趙丹霞落地後扶起趙丹坪,探了探鼻息,衝趙希摶和趙希翼搖了搖頭。他跟他爹布設蘸台,請下祖師分身釘殺林青,結果反被對手破術,氣機牽引下受了點輕傷,本想著顧劍棠就在斬魔台附近,肯定不會見死不救,未想趙丹坪還是被那個馬夫殺了。


    他搞不清顧劍棠是真的救援不及,還是故意慢半拍,畢竟趙希摶收下黃蠻兒,在北椋徐家身上押寶一事讓太安城許多官員不滿,而顧劍棠與徐驍不對付是人盡皆知的事,要不是趙淳以大柱國的榮譽誘惑顧劍棠南下龍虎山,想來怎麽也要裝個病,躲在家裏避一避風頭。


    趙希摶和趙希翼對望一眼,吩咐後麵的道士把趙丹坪抬下去,走到顧劍棠身邊,冷冷地看著楚平生。


    “林青,今日我龍虎山必替天行道,除掉你這魔頭。”趙丹霞最年輕,火氣比“希”字輩二人要大不少,將手中拂塵一拋,手往前一抓,親傳徒弟懷裏那把沉甸甸的正一劍落入他的手中,額頭金色雷霆急閃。


    “一個大指玄,兩個指玄巔峰,半步地仙,這配置不低了,但還不夠。”


    楚平生打了一個響指,便聽旁邊林地傳來一陣低吼,二狗踏步而行,將斬魔台外圍兩名道士拍飛,縱身一躍,直撲曾在武當山見過的胖天師趙希摶。


    趙希翼剛要助師弟一臂之力,便覺罡風鋪麵,重壓而下,抬頭一看,隻見一對翅膀遮蔽太陽,周圍環繞的好幾根烏黑翎羽瞬間刺下。


    趙丹霞警覺,縱身而起,提劍急揮,助父親抵擋,這時一片雪花落到他的左臉,冷得打個激靈,心想龍虎山地處南疆,一年四季枝葉常青,怎麽可能有雪落下?


    又一片雪花飄落,陽光下晶瑩如玉。


    “不好。”


    直到寒氣襲體,注意到大雕鬆爪,丟下一物,一縷陽光照亮慘白的骨節與一根根尖刺,他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來不及幫親爹解圍,急閃身躲避那團距離很遠便覺冰冷刺膚的白霧吐息,又讓過蛇尾的抽打,抓住機會一劍劈在這樣子十分醜陋的骨蟒身上,豈料當得一聲,厚重的正一劍竟似劈中神鐵,被生生震開,眼前骨節閃過一道寒光,跟剛才一模一樣,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佛門大金剛體魄?


    趙丹霞正自震驚,稍微走神,眼前骨節凸起的寒刺驟然射出,他的護體罡氣不能阻擋,隻能偏頭躲避,伴著飛濺而出的鮮血,由臉被骨刺劃出一道半寸長的口子,陰柔冰冷的寒氣順著傷口往裏鑽,他用手一抹,才發現傷口附近的皮膚凍僵了。


    楚平生搖了搖頭:“可惜……”


    趙丹霞不知道他為什麽說可惜,直至看到落地盤曲,揚著上半身,以一雙空洞的眼窩與自己對視的骨蟒,才知道他在可惜什麽,隻見剛才亮如針尖的骨刺開始變綠,似乎淬有劇毒。


    趙丹霞在心裏道聲僥幸,瞟了一眼身後,就見趙希摶手持拂塵,幻化出一個紫色蓮花,抵擋那隻大狗的火焰突襲,肥大的道袍向後飛舉,獵獵作聲。他爹則是一手掐訣,向前推出形如重樓的罡氣與一團罡風較勁,另一隻手急揮拂塵,塵尾絲線分化數股,不斷撥擋圍繞大雕旋轉,如馭劍般往來穿插的黑羽。


    “龍虎山天師?斬妖除魔?憑你們還不配。”


    楚平生說完轉身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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