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哥幾乎要被氣暈。


    他被賀明國粗暴地扯到門外,在將要關門之際,手掰著門縫,衝齊家紅嘶吼道:


    “你以為有賀家給你做靠山就了不起?我告訴你,你別想撇開我們過好日子!你今天能攆走我,我明天還會來!來不了賀家我就去你單位!你身上流著齊家的血,你一輩子都是齊家人!”


    賀明國大怒,當他要向齊大哥揮拳的時候,旁邊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齊大哥的臉上,用力之大甚至打偏了他的腦袋。


    “從小到大,你們就在家裏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現在我真的嫁出去了,你又說我身上流著齊家的血——合著有好處的時候,我是外人;想從我身上占便宜的時候,我就成了自家人?”


    齊家紅冷冷地看著齊大哥,因為用力過度,她的手心還有些發麻。


    “我以前是真拿你當哥了,但你是真不配。”


    齊大哥不可置信地瞪著齊家紅:“你居然敢打我?!”


    齊家紅對此的回應是另一記更加響亮的耳光。


    “齊家和。”


    齊家紅一字一頓地念出齊大哥的名字。


    “我打你怎麽了?打的就是你!從你謀劃要把我賣出個好價錢的那天起,你就不配再當我哥!齊家也不是我的家!不,從小到大,齊家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齊家紅厭惡地看著齊大哥,就像在看一隻爬進了碗櫃的蟑螂。


    “不管你來找我多少次都是沒用的,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你就死了這份心吧!”


    齊大哥一聽急了,衝著齊家紅大喊大叫:“你心怎麽這麽狠?!就算你不給我錢,你連爸媽都不管了嗎?爸媽從小把你養大不容易,家裏沒飯吃,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嗎?!”


    “餓不死的。”


    齊家紅冰冷地說:“爸能賣閨女換錢,就能賣兒子,賣孫子。真到了沒飯吃的那天,你還是擔心自己別被賣到黑煤窯吧。”


    齊大哥吃驚地看著齊家紅,幾乎忘記了臉上的疼痛,他心軟天真的妹妹,居然有一天也會說出這樣冷酷無情的話。


    “你、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齊家紅已經不想浪費時間聽齊大哥說話了,她撿起剛剛賀明珠拿過來的長棍,衝著齊大哥扒著大門的手指就敲了下去。


    齊大哥吃痛收手,賀明國趁機關上大門,氣得他在門外跳腳叫囂。


    齊家紅放下木棍,想了想,又去接了一盆水。


    見大門忽然打開,齊大哥探進半個身子試圖擠進來,然而,說時遲那時快,一盆冰冷刺骨的水迎麵潑了過來。


    齊大哥猝不及防,被潑了個正著,頓時半個身體都濕透了,立竿見影的,冬日嚴寒攀上他的身體,凍得他臉色青白,話都說不清楚了。


    “你……你……”


    齊家紅難得露出笑意:“行了,這回你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棉襖吸透了水,沉甸甸的貼在身上,不多時就開始結冰,變成硬邦邦的甲殼。


    齊大哥凍得牙齒上下碰撞,渾身上下就心口處還剩下一口熱乎氣,全身的溫度都被濕衣服吸走了。


    北方的冬天可不是開玩笑的,“凍死人了”是事實陳述而不


    是形容詞,零下二三十度足以把骨髓都凍成炒酸奶。


    這回沒人趕齊大哥了,他自己受不住,哆嗦著兩條腿,佝僂著身體,顫顫悠悠地往家奔。


    臨走前,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扔下狠話:“你、你給我等著!這事兒沒……阿嚏!沒完!”


    齊大哥很想沒完,但現實沒給他機會。


    他被潑了一身冷水,回去就發高燒了,病得爬不起炕,更別提去找人麻煩了。


    雪上加霜的是,由於家裏缺醫少藥,炭柴不足,吃的也沒營養,一場受涼引起的小感冒不斷惡化,最後變成肺炎,齊大哥半條命都快被耗沒了。


    最後是齊老頭厚著一張老臉找上老單位,預支了上半年的退休工資,這才有錢帶著齊大哥上醫院。


    在呼吸科連輸了幾天抗生素後,齊大哥的小命終於被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可病才好一點,他氣勢洶洶地就要去找齊家紅的麻煩。


    齊大哥聯係了他在勞改農場認識的社會上的“兄弟”,想要給齊家紅和賀家人一點苦頭嚐嚐,也省得他們不見棺材不落淚。


    但還沒等他動手,就被人堵在牆角一頓揍。


    賀家那個英俊卻充滿煞氣的老二拎著一根鐵棍,衝著齊大哥冷笑。


    “敢對我家裏人動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鐵棍一端卡在齊大哥下巴,逼著他仰起腦袋,而賀家那個煞神俯身與他對視。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幹什麽的?不過就蹲個號子,還給你蹲出能耐了,就這點本事還想學人家勒索,我看你是過得太舒坦了。”


    在齊大哥恐懼的眼神中,賀明軍把一塊破布塞進他的嘴裏,接著緩緩舉起鐵棍,忽地露出一個充滿血腥氣的笑容。


    “別緊張,很快就好,我下手很準的。”


    伴隨著哢嚓一聲脆響,齊老頭又向老單位預支了下半年的工資,這次是去骨科看病。


    齊大哥徹底吃夠教訓了。


    他意識到,齊家紅不再是他能隨便欺負的對象,她給自己找了個好靠山。


    而賀家也不是他能招惹的對象,雖然那是一座明晃晃的金山,但賀家的金子有毒,沾手就死,他還想多活幾年。


    沒有目標,沒有希望,沒有未來……


    齊大哥徹底頹了。


    齊大嫂恨得不行,特別是看到齊大哥每天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在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解決時,她恨不能掐死齊大哥。


    “你個窩囊廢!我怎麽會嫁給你這個窩囊廢!都是你,我這輩子被你毀了!你怎麽還不去死啊!”


    齊大哥回罵道:“你這個毒婦!要不是你說要把老二介紹給你姨弟,家裏至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當初就不應該娶你!你這個喪門星!”


    齊大嫂大怒,衝著齊大哥的頭臉就撓了上去。


    “好啊,你還敢罵我!還不是你嫌賀家給的彩禮不夠多,要把你們家閨女賣給我姨弟?你自己想賣妹妹換錢,還有臉怪在我頭上!”


    齊大哥不是那種不打女人的人,他毫不在乎男女之間懸殊的體力差距,也不在乎齊大嫂為他生了兩個兒子,扯著齊大嫂的頭發,就把她往牆上撞。


    “你當時為什麽沒攔住我媽!一個老太婆而已,你要是攔住了,不就能把老二嫁給你姨弟嗎?!你個廢物,什麽也做不成,你活著有什麽用!”


    齊大嫂的手胡亂揮舞,死死掐著齊大哥的脖子,恨不能掐斷。


    “你這個沒人倫的畜生,連你親妹妹都不放過!你就該死在勞改農場!”


    這對互相怨恨的夫妻再次大打出手,帶著恨不能打死對方的狠厲,兩個兒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齊大嫂早就不想和齊大哥過了,但娘家不會接納她,社會也不會接納她這個有前科的人,一時間,除了齊家還能提供一片窄窄的屋簷,天下竟無她的落腳之地。


    而齊大哥也是如此。


    因此,即使相互憎惡,但因為沒有選擇,也隻能繼續憎恨著做夫妻。


    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齊老太老得很快,眼花了,背駝了,走路顫顫悠悠,舌頭也嚐不出鹹淡。


    當她再一次在菜裏放了過量的鹽後,被暴怒的齊大哥趕出了家門。


    “你這個老東西是不是故意不讓我們好好吃飯?!做個飯這麽簡單的事,你都做不好,還留在家裏幹什麽?白吃白喝的老廢物,去找你的好閨女好兒子養老去吧!”


    當然,這不止是因為齊老太做鹹了幾次飯的原因。


    更多的是,當時齊老太救下了齊家紅,壞了齊大哥的事兒,直接導致了他的失敗人生。


    而更重要的是,齊老太沒有退休工資,現在連老傭人的工作也做不好,已經沒有在這個家存在下去的價值了。


    而少一個人,家裏就能少一份花銷,省下的錢可以買煙買酒。


    齊老太彷徨地坐在門前,像一隻被棄養的老狗,試圖等待主人心軟,打開那扇緊閉的大門。


    從白天到黑夜,最後還是看不過去的老鄰居把她拉進了家。


    “齊家老大兩口子簡直不是人,居然把自己親娘趕出來,什麽玩意兒!”


    “現在怎麽辦?要不然找街道問問?”


    “街道哪管得了那兩口子,人家蹲過監獄,現在是誰也不怕,厲害的不得了喲。”


    “那怎麽辦?齊嬸年紀這麽大了,養老是個大問題啊。”


    “別急,齊嬸還有個閨女和小兒子,總不至於他們都不管吧。這不,閨女下班就來了……”


    齊老太原本木然地坐在一旁,其他人的話從她耳旁滑過,沒有一句進入她心裏。但當聽到齊家紅的名字,她猛地抬頭。


    “不能……不能找她……”


    話說的有些晚了,齊家紅已經到了,身後跟著賀明國。


    齊家紅和賀明國體貼地沒問為什麽齊老太會被趕出家門,隻是謝過鄰居,攙扶起齊老太,要帶她回家。


    齊老太羞愧地低下了頭,搖著頭,哽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齊家紅也跟著落下淚來,心酸不已,而賀明國笑著說:“媽,別哭了,走,咱們回家。”


    回家。


    當齊老太再次來到賀家時,這裏和她第一次來時完全不一樣了。


    寬敞的庭院,明亮整潔的房間,進門後像是一隻腳踏進了春天,溫暖得讓人心裏發顫。


    飯桌上放著一大盆的牛肉燉土豆,在眼睛看到之前,濃烈的香味就已經撲鼻而來。


    牛肉每根纖維都吃透了湯汁,半透明的牛筋勉力地粘合,筋酥肉軟,筷子輕輕一夾,就


    碎成兩半。


    大塊的土豆被燉透了,原本棱角分明的邊緣融入肉湯中,要化不化的,將湯汁變得更加濃稠。


    原本淡而無味的土豆,現在充滿了牛肉的醇厚滋味,輕輕一抿,就碎在舌尖。


    桌上還放著一碟碧綠的蔬菜,在這個缺乏反季節蔬菜的年代,看起來比肉還要珍貴。


    齊家紅把齊老太扶到桌前,賀明國拿來碗筷,這時,賀明珠從廚房出來,左手端著一碗米飯,右手拿著一盤饅頭。


    “齊嬸,不知道你喜歡吃米飯還是吃饅頭,我都端上來吧,要是想吃麵條也行,現擀麵條下鍋,一會兒就好。不過我個人建議,牛肉燉土豆配米飯最好吃,再配上我嫂子醃的酸黃瓜,那滋味絕了。”


    麵對一桌熨帖的家常菜,齊老太沒說話,也沒動筷子。


    在齊家紅忍不住要催促時,卻見齊老太低著頭,袖子擦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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