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食堂在製作豌豆黃時,采取的便是細豌豆黃的做法。


    雖然做起來步驟繁雜,相當麻煩,但在口感上的提升卻是再對吃沒有追求的人也能品嚐出來的。


    粗豌豆黃味道甜沙,但吃起來口感粗糲,能明顯嚐到豆皮和沒煮爛的豆子。


    而細豌豆黃的口感細膩柔和,入口後溫溫柔柔的在舌尖上融化,蘊含的豌豆香氣綻放在口中,味道純淨而自然,給人一種簡潔質樸之感。


    因此,當豌豆黃首次在食堂出現後,立刻就被識貨的人們搶購一空。


    去得晚了的人們,就隻能從別人口中得知豌豆黃的極致美味,被勾起滿心的向往。


    豌豆黃好吃不好做,食堂不是天天都會做這道點心,隔三差五才會做一次。


    越是吃不著就越想吃,來食堂吃飯的人得空就問,什麽時候上豌豆黃。


    服務員們也不確定,這得看後廚的安排,廚師們要是忙不過來,就不會做費工夫的點心。


    畢竟,同樣的時間和精力,廚師們可以做三大盆的菜了。


    有人不死心,追著服務員問,就不能讓廚師們一次性做一大堆豌豆黃,做好了慢慢賣嗎?


    服務員笑著說:“那可不行,豌豆黃吃的就是新鮮,放久了水分蒸發,豆泥也會發酵變酸,吃起來就不是那個味兒了。這豌豆黃啊,就要現做現吃才行。”


    有人腦子轉得快,立刻意識到,既然豌豆黃要當天做當天賣,那做之前總該要挑豆子、泡豆子吧?


    於是,每天早上食堂開門時,就有人來問:“今天後廚泡豌豆了嗎?”


    問的人多了,服務員不勝其煩,索性在門口貼了張告示,上麵寫著“今日有豌豆黃”或“今日無豌豆黃”。


    張躍進的同事正是早上吃飯時看到了這張告示,這才急匆匆地往食堂跑。


    聽到同事說今天有豌豆黃,張躍進也沒了之前那份悠哉,拔腿就跑,拎著一兜子飯盒就往前衝。


    “等等我!我也要買!”


    這邊新食堂辦得紅紅火火,一多半的一礦職工都在新食堂吃飯,大廳人滿為患,端著托盤的人高高舉起手,生怕將菜湯濺到其他人身上。


    而另一邊,舊食堂確實愁雲慘淡,沒有幾個人吃飯,眼見中午用餐時間已經過半,而大盆裏的菜還堆得冒尖。


    有人從食堂門口探頭進來,可看了一眼裏麵的冷清情況,就又走了。


    服務員破天荒地熱情招呼:“哎哎哎,別走啊,坐下來吃飯吧!今天有燉肉,香得很!”


    可那人卻說:“你們食堂的燉肉能有多好吃?要是真好吃的話,至於這個點了都沒賣光嗎?我還是去新食堂看看吧。”


    他說完就走,也不給服務員繼續挽留的機會。


    “唉,今天的菜又賣不完了!”


    眼見最後一個來吃飯的客人也走了,好一會兒都沒新的客人進來,幾個服務員招呼著要收拾大盆。


    一個廚師模樣的人叼著煙,站在門口。


    他身上的廚師服油膩膩的,上麵不知在哪兒沾到的黃黑油漬,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而廚師本人似乎一無所知,擤了下鼻子,順手在衣服下擺抹了兩把。


    “菜就放廚房吧,下一頓熱一熱再端上來。”


    另一個年紀輕的廚師猶豫道:“劉師傅,這菜都反反複複熱了三天了,還能吃嗎?”


    劉廚師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滿道:“誰讓這幫煤黑子不來我們食堂吃飯,那舊菜賣不出去,可不就得熱熱再賣嗎?難不成,你還想把好端端的菜倒了不成?”


    年輕廚師急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劉廚師瞥了他一眼,用長輩教訓晚輩的語氣說道:


    “小馮,現在食堂不是你爸管了,你不能還抱著他那套老思想啊!你的思想應該轉變轉變,這菜都是好好的,怎麽就不能吃了?你們這代人都是慣的,擱以前,就算菜變質了、饅頭發黴了,那不是該吃還得吃嗎?”


    馮廚師被罵得渾身不自在,試圖解釋:“劉師傅,你別生氣,我、我、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劉師傅沒再乘勝追擊,反而臉上露出一個笑來,摟著馮廚師的肩膀走到一邊。


    “說起來,你爸現在去新食堂上班,你就沒想著讓他把你介紹到新食堂嗎?”


    這話問得誅心,新食堂與舊食堂現在水火不容,被搶走了客人的舊食堂對新食堂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恨不能把新食堂砸個粉碎。


    雖然食堂收的是飯票而非現鈔,但飯票也意味著錢啊!


    以前食堂每個月收到礦上的固定撥款,不管來吃飯的人有多少、吃掉多少的菜,食堂收到的錢是沒有變化的,食堂職工的工資也是固定的。


    因此,有人動起了歪腦筋,偷斤少量,克扣糧食,從礦工嘴裏扣錢。


    原本可以供一百人吃飯的菜量,現在連一半的人都吃不飽。


    這還不夠,負責管理食堂的人和采買蔬菜糧食的人相勾結,買回來的原材料品質極差,價格虛高,中間的差價就被雙方瓜分了。


    時間一長,工人們發現在食堂吃得越來越差,份量越來越少,幹了一天體力活後,在食堂甚至連最基本的吃飽都滿足不了。


    一時間,一礦內群情激奮,最能吃也是最年輕氣盛的青工們首先受不了,在食堂大鬧一場,掀了桌子摔了碗,衝進後廚和廚師們打了起來。


    事情鬧大後,礦務局派人下來調查,這才將這顆食堂毒瘤拔了出來。


    為了避免再次發生這樣的事,礦上將食堂從撥款製轉為結算製,也就是說,礦上每月向職工發放一定數量的飯票,職工用飯票在食堂買飯,而食堂按收到飯票的數量和礦上結賬。


    飯票收的多,食堂結算時的金額就高,食堂職工每月到手的效益工資也拿得多;飯票收的少,結算金額就低,食堂職工的效益工資也相應變低。


    在新食堂出現之前,由於一礦內有且僅有這一家食堂,沒有競爭對手,即使飯做得再差、服務員態度再惡劣,礦工們也沒得選,不得不將飯票都花在舊食堂上。


    即使是煤礦人家開辦後,不少礦工選擇進店吃飯,但也會將礦上發的飯票都在食堂用完,避免過期浪費。


    因此,雖然煤礦人家的存在客觀上降低了舊食堂的客流量,但舊食堂的人不僅沒有意見,反而還挺樂見其成。


    畢竟,人少就意味著事兒少,誰不喜歡上班閑著呢?


    可現在新食堂的開辦就不一樣了——


    新食堂收飯票!


    同樣數額的飯票,新食堂每多收一張,就意味著舊食堂少收一張,這是零和博弈,兩個食堂裏隻能存在一個勝者。


    麵對突如其來的競爭對手,閑散已久的舊食堂亂作一團,一時間竟不知要如何應對。


    與此同時,新食堂對礦


    工們的吸引力大到超乎所有人想象。


    美味的菜品,幹淨的環境,良好的服務態度,以及最關鍵的,比舊食堂更加便宜的定價。


    這場戰役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兵敗如山倒,舊食堂毫無還手之力,臨時抱佛腳都來不及。


    幸運的是,舊食堂不會倒閉,職工的工資不會受影響,隻是從今以後,額外的效益工資就沒有了。


    畢竟,一個賣不出去菜的食堂,其存在的本身就是礦上對內部食堂的扶持了。


    當劉師傅問馮師傅要不要去新食堂上班時,要是馮師傅流露出一絲半點去新食堂上班的意思,不等他付諸行動,就會被舊食堂的人撕成兩半。


    因此,聽到這問題,馮廚師趕忙撇清自己。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現在退休了沒顧忌,我還是要正常上班的。”


    劉師傅臉上這才露出點滿意之色,鐵砂掌般的大手重重拍了兩下馮師傅的肩膀。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個好的,和老馮不一樣!”


    馮師傅笑得跟哭似的,附和道:“是,是,是不一樣……”


    說起來,這兩個人中,馮師傅就是馮解放的大兒子,接了他的班後在一礦食堂上班;而劉師傅則是馮解放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雖然是師徒關係,但兩人的關係卻並不好。


    究其原因,當初馮解放被迫提前退休、讓大兒子接班,離不開這位徒弟的推波助瀾。


    第117章 第117章哄堂大孝


    “馮師傅,下班了?”


    “馮師傅,明天見啊!”


    “馮師傅……”


    “馮師傅……”


    下班路上,新食堂的同事紛紛向馮解放打招呼,馮老頭推著自行車,樂嗬嗬地一一回應。


    這條下班路他走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知道一礦大門朝哪兒開。


    當初被迫退休的時候,馮解放還以為這輩子沒機會再回來了,沒想到,短短一年後,他又回到了這片熟悉的區域。


    食堂八點關門,他九點離開,明天五點就又要來上班,每日如此,辛苦卻也充實。


    走到大門時,門房的門衛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衝他打招呼。


    “老馮,明天的豌豆黃記得給我留兩塊,我拿回家給孫子吃!”


    兩人相識十餘年,彼此見證對方從中年到老年,雖然不是同一科室的同事,但也在日複一日中,完成了從麵熟到熟人再到朋友的轉變。


    對於門衛的拜托,馮解放爽快地說:“成,你早點來食堂拿,來晚了可就留不下了啊。”


    門衛玩笑道:“我明兒一早就去你們食堂找你,要是拿不出豌豆黃的話,以後我天天上車棚拔你氣門芯!”


    這威脅可真夠強而有力的,馮解放擺擺手,騎著車走了。


    身後門衛追了一句:“騎慢點兒,看著點兒路!”


    馮解放不緊不慢地騎著車,這一條回家路他走了三十年,路上哪一處有坑,哪一處有急下坡,都記在他心中。


    路燈昏暗,看不清路,偶有汽車晃著車燈從後方疾馳過來。


    這個時間,外麵已經沒什麽人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偶遇行人,馮解放小心地遠遠繞過去,以免碰到攔路搶劫的家夥。


    雖然他這一把老骨頭,還騎著輛破自行車,一看就沒什麽錢,但說不定人家想從骨頭縫裏榨油呢。


    出於對治安的擔憂,馮解放這一路騎得頗為小心,直到離家不遠時,他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然而,這時,忽然一道速度極快的車輪碾地聲從後麵傳來,眼見就要逼近。


    馮解放卻似乎一無所覺,繼續保持著原先的速度,不緊不慢地騎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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