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地上,看臉似乎挺年輕的,但一副灰突突的打扮,暮氣沉沉,整個人像朵衰敗的花。


    見到徐和平,她急忙從地上站起來,想露出一個笑,但似乎忘了怎麽笑,肌肉抽搐半天,擠出一個狼狽的苦笑。


    徐和平心裏嘀咕,小老板找的都什麽人啊,這能幹活嗎?


    他打開飯店大門,想了想,招呼對方進來坐下。


    女人膽怯地跟在他身後,讓她坐又不敢坐,手足無措地呆立前廳。


    當看到角落的掃把,她眼睛一亮,連忙走過去拿起掃把,不顧徐和平的阻攔,唰唰唰掃起了地。


    昨天大家都太累,賀明珠法外開恩,沒像以往一樣要求收拾幹淨再閉店。


    徐和平也樂得偷會兒懶,打算上午來了再打掃。


    沒想到,現在被來試工的女人搶了活兒,他倒落了個清淨。


    徐和平冷眼旁觀,見這女人雖然膽子小,看著不舒展不大氣,一副窩窩囊囊的受氣樣,但幹活兒卻是一把好手。


    掃地、擦桌、擺凳子……隻花了一半時間,女人就將前廳都打掃得幹幹淨淨,連賊貓的貓盆也洗了一遍,甚至還把窗戶和大門都擦得一塵不染。


    徐和平看著汗顏,他可從來沒想起過擦門窗,除了小老板要求的標準化工作外,多餘的事情他是一點也想不起來要做。


    和這女人相比,他簡直是好吃懶做的代名詞。


    徐和平心中隱隱升起一點危機感。


    當賀明軍騎車帶著賀明珠來店裏時,春日暖陽下,煤礦人家顯得格外整潔幹淨。


    褪色的春聯撕了,門口的碎石扔了,磚縫裏新生的野草拔了,就連門頭牌匾也被擦得閃閃發光。


    徐和平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剩下的膩子粉,頭上戴著報紙折的紙帽子,拿著刷子正在補被客人踢掉的牆皮。


    賀明珠進了店,稀奇地嘖了一聲,說:“我怎麽感覺了回到剛開業的時候啊?”


    賀明軍環顧一圈:“看著倒比剛開業時還亮堂些。”


    紅氣養人,紅氣也養店。


    生意興旺的店裏人氣盛,同樣的木頭磚塊,卻顯得格外明亮,似乎陽光也喜歡湊熱鬧,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越要溫暖亮堂,讓人進了門就心情舒適。


    房子不是靜止的死物,房子也需要滋補,人氣就是最好的補品。


    和之前的三產飯店相比,明明是同一套平房,此時煤礦人家卻像脫胎換骨,除了相同的室內布局,再找不出相似的地方。


    一邊生意冷清,淒風冷雨無人問津;另一邊蒸蒸日上,財源興旺顧客盈門。


    平時還不太明顯,但被徐和平和來試工的女人聯手大掃除後,就將飯店的另一麵露了出來。


    如同蒙塵的明珠被擦拭幹淨,散發出了瑩瑩的溫潤光澤。


    賀明珠問徐和平:“和平鴿,你這是鬧哪出呢?”


    徐和平把刷子扔回膩子桶,擼掉腦袋上的紙帽子,若無其事地轉身,扔下一句:“沒什麽,就順手打掃了一下。”


    嘖,這順手順得可有點大啊。


    賀明珠不管他,看到牆角站著的兩隻手扭成麻花的試工女人,眼睛一亮,笑眯眯走過去。


    “你就是劉嬸介紹來試工的吧?我是這家店的老板,我和你說一下工作內容和工資待遇吧。對了,怎麽稱呼?”


    女人小聲說:“田潤花,我叫田潤花……”


    田潤花家是二礦的,她男人在井下遇難犧牲,她拉扯著一個女兒,和公公婆婆小叔子住一起。


    田潤花的女兒是公婆大兒子的唯一血脈,也是他們的第一個孫輩,理論上,爺爺奶奶應該疼愛關照這個沒了爹的可憐孫女。


    但很遺憾,這隻是理論上。


    田潤花公婆一點也不在乎這個小孫女,或者說,他們連田潤花男人都沒在乎過。


    公婆在乎的隻有小兒子。


    在田潤花男人因公犧牲後,二礦給田家補償了一筆撫恤金,以及一個接班的井下工作。


    田潤花沒工作,她打聽過了,雖然井下不要女工,但可以和礦上申請把崗位換成地麵的,那樣她就能去工作了。


    有工作就能掙工資,就能養活她和女兒。


    但田潤花公婆沒和她商量,徑直把工作給了小叔子,還拿走了全部撫恤金。


    田潤花大著膽子去和公婆抗議,被哄著說隻要她不改嫁,家裏養她和她女兒一輩子。


    她不信,但由不得她不信。


    田潤花不是烏城人,嫁到這裏時沒親戚沒朋友沒工作,現在更是連男人都沒了,手頭隻有十幾塊錢,連買一張回娘家的車票都不夠。


    公婆雖然不稀罕這個小孫女,但兒子剛死就攆走他的老婆孩子,怕被左鄰右舍唾沫淹死,不肯讓她走,更不肯讓她帶走孩子。


    田潤花沒錢,又舍不得孩子,隻好忍氣吞聲留了下來。


    田潤花男人活著的時候,把小屋的門一關,一家三口還能和和美美過日子。


    可現在小家沒了遮風避雨的頂梁柱,外麵的狂風暴雨就全撲了進來。


    田潤花娘倆在婆家深刻見識了什麽叫人情冷暖,什麽是孤兒寡母,多喝一口稀飯、多夾一根鹹菜都要看人臉色。


    田潤花包攬了一大家子的家務活兒,天不亮起來幹活,一直幹到深夜,冬天兩隻手上全是凍瘡裂口,洗衣服時泡在冷水中,一絲一絲地往外滲血。


    身體上的饑餓痛苦還可以忍受,但心理的折磨卻不是那麽好忍受的。


    公公婆婆煮雞蛋燉肉吃,唯一的孫女饞得扒在門口張望,兩個老東西硬是當沒看見,自顧自把東西全吃完了,一口也沒給小孩子留。


    田潤花女兒饞的實在受不了,撿了地上的雞蛋皮舔。


    田潤花看見了,哭了好幾場。


    她趁人不注意,從公婆房間的櫥櫃中偷出一顆雞蛋,煮給了女兒吃。


    田潤花女兒吃完雞蛋,小大人似的感歎:“原來雞蛋不是臭的呀……”


    田潤花問她,誰說雞蛋是臭的。


    田潤花女兒天真地說:“奶奶說的,她說雞蛋是臭的,小孩不能吃,吃了會死的。媽媽,我吃了雞蛋,我會死嗎?”


    田潤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拿菜刀把他們全都劈死。


    公婆發現櫥櫃裏少了一顆雞蛋,大發雷霆,看到牆角有一攤碎雞蛋殼,以為是老鼠偷的,就找推車賣貨的買了一包老鼠藥,每天在牆角撒一點。


    田潤花不言不語,依舊幹著家務活兒,同時偷偷地攢著老鼠藥。


    沒過多久,小叔子鬧著要結婚,非要推倒兩間舊房,蓋間一室一


    廳的新房。


    其中一間要推倒的舊房,就是他大哥,也就是田潤花母女棲身的小屋。


    老鼠藥還沒攢夠,田潤花母女就被趕出了家門。


    田潤花男人生前的同事朋友看不過眼,給這對無家可歸的可憐母女在一礦找了個住的地方,還介紹了去化工廠糊紙盒子的零工。


    田潤花每天起早貪黑地去化工廠領紙盒子回來糊,不久就認識了同在化工廠打零工的劉嬸。


    劉嬸是個熱心人,一聽田潤花公婆居然這樣欺負死去兒子的妻女,很是義憤填膺。


    她自己家裏過得也不算富裕,卻時常接濟這對母女,還將劉燕小時候的衣服送給了田潤花女兒。


    然而,光憑打零工的收入想要養活田潤花母女,並從頭置辦起一個家,其難度可想而知。


    因此,當得知賀明珠要招人去飯店幹活時,劉嬸立馬就推薦了田潤花。


    賀明珠對田潤花也很滿意。


    別看因為被關在家裏太久,不工作也不與人交際,而顯得有些畏縮木訥,但田潤花本人非常能幹,很吃苦耐勞,抓到一點機會就不放過。


    她才是第一天來試工,就把一向能偷懶就偷懶的徐和平給帶動了起來,


    真不容易,要知道這家夥現在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沒有實實在在的美食好處,誰也別想讓徐和平有一點點的幹勁兒。


    現在鯰魚入缸,還怕徐和平這條沙丁魚繼續懶散下去嗎?


    賀明珠拍了板,定下了田潤花,負責洗碗洗菜,工資比徐和平略高。


    徐和平跳腳抗議:“喂,我是老職工!”


    賀明珠一句話秒殺:“那你和她對換好了,她在前廳招呼客人,你在後麵洗碗洗菜。”


    徐和平蔫了。


    跑堂可比洗碗洗菜要輕鬆多了。


    工資高雖好,但他還是更喜歡躺平……


    嗚嗚嗚,要不是不舍得賀明珠做的菜,他早八百年就撂挑子不幹了……


    田潤花高興又緊張,她不善言辭,但賀明珠說的每句話都記在心裏。


    雖然不明白什麽叫標準化操作流程,但她死死將賀明珠示範的每個動作都記下來,輪到她時,竟然做得大差不差,比一開始強烈抵製的徐和平可強多了。


    賀明珠默默地看了一眼徐和平。


    徐和平很敏感:“喂,你看我幹什麽!”


    賀明珠感歎道:“沒什麽,就是頭一次明白什麽叫‘對牛彈琴’和‘孺子不可教也’。”


    徐和平:……


    雖然他沒啥文化,但別以為掉個書袋,他就不知道她在罵他!


    “等等,你別走,你先解釋一下,什麽叫對牛彈琴,什麽叫孺子不可教也?到底誰是牛,誰是孺子?小老板,你怎麽越走越快了呢?小老板——”


    今天店裏上新菜,為了應時節,上的是春餅。


    廚房外擺了一張長桌,上麵放著一排小碟子,裏麵盛著卷餅用的合菜,有冷有熱,有葷有素,旁邊還放著一摞現烙出鍋的薄餅。


    客人們自行挑選合菜,挑好了由賀明珠或賀明軍卷好遞上。


    在店裏吃的就放在盤子裏,打包帶走的就用油紙裹起來。


    按照老禮,春餅應該在立春那天吃,所謂的春打六九頭,應一句“咬春”的典故。


    但1983年立春在過年前,那會兒賀明珠還忙著擺攤打遊擊呢,哪有工夫整這細致菜。


    而且當時烏城天寒地凍的,田裏蓋著厚厚的雪,見不著一根綠苗,春餅要吃的時令蔬菜想買都買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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