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回憶一下關於桑瑞的事,可能是身體和意識正在融合,這邊的記憶碎片似的在腦子裏閃回,亂糟糟地暫時不受她的思緒控製。


    桑渺便隨它去了,也許過一會兒就好了。


    桑渺一直以為,會在那邊待到死去為止。


    她到末世的時候十八歲,一開始關於原生世界的記憶就很弱,每每回憶都像霧裏看花。


    就算有記憶,隻顧著生存的這些年,原本生活的回憶也不過是沙地上的一串腳印,隨著時間流逝,被風沙或掩蓋或吹散,慢慢模糊得辨不清。


    恍如隔世。


    這個世界她已經二十五歲,因意外離開了整整七年,如今不知什麽原因又回來了。


    什麽破世界,沒有一個穩定的。


    記憶紊亂間,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桑渺看了一眼屏幕上來電的名字,幾秒後接起。


    一道女聲傳來:“渺渺你去哪兒了?這邊快結束了。”


    說話的是她的同事周筠,她畢業後的這兩年一直在頂尖時尚雜誌《gurfa》工作,今天是雜誌一年一度的慈善之夜,娛樂圈最受關注的盛典之一。


    目前所在的地方正是舉辦活動的酒店,熱鬧的紅毯早已結束,晚宴也接近尾聲。作為活動策劃方的工作人員,現在仍然不是放鬆休息的時候。


    搞清楚了狀況,桑渺若無其事地回她:“沒什麽,我馬上過來。”


    到一個新環境,觀察和盡快適應,以應對時時刻刻的危機,是她多年的本能。


    能苟多久苟多久,這裏大約也不會有什麽危及生命的事,至於其他的,都不是事兒。


    桑渺回到宴會廳,現場的明星們正準備最後的合影。台上烏泱泱的一群人,衣香鬢影,星光奪目。


    同樣的也心思各異,虛情假意,位次等級分明。


    這樣的浮華名利場,桑渺看著陌生得很。她往台上掃了一眼,留意到了第二排靠左側的桑瑞。


    青灰色的禮服,微笑著與人說話,眼波流轉間微微透出不耐,很快又掩飾過去。


    “累死我了。”聲音是從後麵傳來的,桑渺聽出是剛給她打電話的周筠。


    話音剛落,人從身後搭上了她的肩膀。


    周筠借力靠在她身上喘口氣,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台上,幾秒後,發出一聲似模似樣的歎息:“娛樂圈可太現實了。”


    桑渺轉頭看她,不知她為何突發感慨。


    周筠小聲又小聲:“你知道桑瑞剛進圈的時候吧,豪門千金,那陣勢多大啊,剛出道就是一線雜誌封麵,多少人眼紅。可沒多久桑家就出事了……”


    “現在參加個時尚活動,這待遇,估計也就跟三線差不多。”語氣中不無唏噓。


    桑渺聽在耳中,神色未變,周筠這麽說,顯然是不知道她也是桑家人。


    也不奇怪,她和桑瑞長得並不像,加上刻意不提,公司裏除了主編,就沒人知道她家裏的情況了。


    從剛剛閃現的零碎回憶看來,桑家近年來的情況,不容樂觀,不知道家裏人怎麽樣了。


    桑渺倒不擔心自己未來如何,比起末日,至少這裏吃穿不愁,不會有喪屍敲你家門,也不會連人帶車被大型變異植物吞下去。


    人嘛,活著就行。


    死,好像也沒什麽不行。


    但要是被喪屍吃了,那就是大大的不行。


    斷肢殘腿、血肉分離,那場麵……嘔。


    -


    盛典結束後便是私人宴會,品牌高層、邀請的vip客戶們,多的是需要交際的人。


    gurfa背靠全球第一大傳媒集團,他們的少東家身份不可不言貴,近日人正好在國內,難得和華國區總裁一同出席今天的活動,因此留下來的明星不少。


    桑瑞也不例外。


    她和人共用一間更衣室,好巧不巧是她同期的小花安瀅,還有和安瀅同公司的新晉小花。


    安瀅已經換了身更輕便的禮服,兩人見她進來,閑聊也沒停止。


    “我看了網上,今天瀅姐姐紅毯那身可出圈了呢,倒是比規格最高的那幾位好看。”


    安瀅笑了笑:“比不上人家頂奢的高定,隻能圖個好看咯。”


    “這品牌今年很火呀,名頭上也不比頂奢那幾個差多少。”


    “設計是不錯,比c家送來的那些要好不少。”


    “c家也是越來越不行,估計以後都要沒什麽人穿了。”


    桑瑞身上的便是她們口中c家的禮服,這不正好是說給她聽的?


    不等桑瑞發作,安瀅挽起後輩的胳膊,“好了我們趕緊過去吧,林總他們等著呢。”


    說罷往門外走去,途中對著桑瑞禮節性地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敷衍做作肉眼可見。


    外麵的人都知道桑家的昀安集團去年出大事了。


    重點投資項目爆雷,大量資金難以回轉,陷入債務危機,幾個月前就已停牌,至今沒有複牌的消息。


    如果仍不能解決資金問題,便隻能出售資產,償還債務。


    她和安瀅兩人既有過節,又有資源競爭,明麵上的客套都懶得維護,有這樣奚落她的機會,又怎麽會錯過。


    若是放在前幾年,她還是那些頂奢品牌的vip客戶,哪有借高定的道理,直接買就是了。


    從前買的禮服都已經過季,現在穿出去也是笑話,隻能借,而且以她新人的咖位借不到什麽壓場麵的高定,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桑瑞臉色沉下來,照理說現在與安瀅這種貨色計較什麽,但心中終究有些氣不過。


    她算什麽東西就敢踩在她臉上撒野?!


    桑瑞原也以為桑家不過是艘即將沉沒的船,即便之後有孟氏出手相助,未來也不過是勉力維持,不至於破產清算而已。


    可她是經曆過上一世的人,她知道昀安可以起死回生,更勝從前。


    如今的糟糕境況,不會持續太久了。


    她的禮服款式本就修身不張揚,適合私人宴會場合,因此隻補了妝容就出去了。


    宴會還是在酒店內,隻不過換了個宴會廳。


    穿過走廊,桑瑞看見前麵集團那位法國名流出身的少東家,陪同在側的是雜誌主編和品牌高層,以及那位年輕的三金影後、幾位頂流生花。


    幾人簇擁著停在vip電梯旁,似是遇見了什麽人。


    後麵款款而來的幾位演員也都緩下腳步,不約而同注意到了人群中身份不同尋常的男人。


    他穿著冷灰調的襯衫、黑色定製西服,挺拔優越,氣勢鋒芒內斂,透著遊刃有餘的沉穩。


    眉目清貴,襯得這一眾頂級星光黯然失色。


    與這邊紙醉金迷的氛圍不同,男人身後跟著西裝革履的助理和下屬,一派商務會議式的嚴謹深沉。


    西方人熱情,笑著迎上去與他握手拍肩,說著不算標準的中文,商務禮節之外又多了幾分熟稔,“孟,好久沒見了。”


    桑瑞怔愣在原地,下意識理了一下頭發,隨即動作頓住,意識到——


    她已經不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了。


    第2章


    桑瑞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他。


    上輩子的她與孟裴聲,名義上是聯姻,實則是一場為期三年的協議婚姻。


    起初,他有他的理由,她也有她的算盤。


    當時桑家已是強弩之末,能且願意解困的隻有孟氏。


    孟氏在北城是翹楚,而孟裴聲的母親是港城顧家的大小姐,京、港兩地的資本強強聯合,多年屹立不倒。


    家世顯赫至此,其人更是深不可測,私生活也神秘得很。隻知道他有一個十幾歲的兒子,其母已不在世,而本人至今未婚。


    外界對這件事猜測紛紜。


    聯姻是孟裴聲提的,並不是救昀安的條件,全看他們自己的意願。而家中合適的就她和姐姐二人。


    桑瑞覺得這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有了兒子又怎麽樣,即便不看家世,他本人的外貌與能力就足夠吸引人。就說當年許家那位世家小姐,圈子裏都以為她是會和孟家聯姻的,誰知孟裴聲多了個兒子,她很傷心,卻仍然想要嫁給他,至今還未婚。


    昀安再怎麽救也就那樣了,她不能不為自己打算,這麽好的機會她怎麽能錯過,幾乎是沒怎麽思考就主動同意了聯姻的事。


    孟裴聲給了一份三年的協議,上麵的承諾讓人十分心動,這期間她可以得到的包括但不限於現金、不動產等等補償,足以讓人隨意揮霍。


    擺在她麵前的是一段明碼標價和有期限的婚姻,事情雖然和她想得不太一樣,但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朝夕相處的機會。協議上的內容固然誘人,如果能成為名正言順的孟太太,豈不更好。


    然而她的結局卻是那樣事與願違,最終什麽都沒了,像個笑話,和家裏人也鬧僵了。


    反倒是姐姐,平日裏木訥又寡言,在家當個千金小姐,什麽都不用做便能拿著股份身價斐然,坐享其成!


    重來一世她才知道,這個世界是一本設定好的小說,自己不過是推動劇情的工具人而已,一個惡毒女配。


    這一切都是注定的。


    她注定得不到孟裴聲的喜歡和孟西辭的接納,怎麽努力都沒有用,誰來承擔這個角色都是一樣的結果。


    不甘心,她怎麽能甘心。


    她的人生憑什麽就這麽被決定好了!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和之前一樣應下了這門婚事,如果貿然退婚,也不知是否會影響家裏與孟家的合作,從而導致桑家不能她像前世所看到的那樣,重回往日風光。


    她也擔心,這樣一個書中的角色,不應該憑空就消失了,得有人代替了這個位置,她才有可能徹底擺脫這種命運。


    幸好還來得及,一切都很順利,孟裴聲和姐姐的婚事已於日前商定好了。


    至於姐姐……


    她自然不忍心看她真落得個那樣的下場,等他們離了婚,到時自己也是能幫一幫她的。


    此時見到孟裴聲,桑瑞再次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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