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楓沒有入仕前是東宮常客,任誰見了都要禮讓三分,他打心眼裏覺得沈雪楓也算自己半個主子,於是情不自禁地追了上去。


    總管聽到他這麽說,眉毛也挑了起來:“生病了?你怎知?若沈公子真的病了,你為何不叫人攔著,喚太醫來診治?”


    “奴也不清楚,沈編修走得匆忙,奴隻瞧見沈編修頸間布滿青紫的傷痕,故而才多問了一句。”


    總管眼珠轉了轉,道:“罷了,待會兒殿下起了,你定要將自己瞧見的如實稟告,不得有誤,知不知道?”


    “是。”


    兩人在殿外絮絮叨叨地說著,寢殿中,迦南陣陣,姬焐仍陷入沉睡。


    他好似醒不過來,做了一個詭譎異常的夢。


    這個夢竟是上一次的續,但又補充了較多細節,逼真得彷佛曾經發生過一般。


    他夢到自己與沈雪楓自幼便形同陌路,素不相識,平日裏見了麵也分外疏離。


    匆匆數年如彈指一揮,轉瞬即逝,他就這麽長大了。


    因無友人相伴,池卿亦分身乏術,忙著在齊國打仗,兩人漸行漸遠。


    殺人這件事就成了姬焐存活的意義。


    他想殺人,並且隻挑著牛皮小劄上記載的人來殺。


    那上麵寫著他從出生起認識的每個人、每個與他有過交集的人。


    心情好時會多殺幾個,心情不好,連下拉條都懶得翻。


    十幾年過去,人都殺光了,連姬長燃都死了,驀然回首,舉朝隻剩下他一個流著姬氏血脈的皇子。


    他的確是殺上皇位的,不費一兵一卒,亦無朝臣支持,隻需經年累月地暗中送那些小劄上的人去死,天下唾手可得。


    那小劄上唯一一個沒有對他施放過惡意、被他用朱筆劃掉名字的人,是沈雪楓。


    姬焐實在想不到殺他的理由。


    夢裏,他依舊不是那個皇位的最優選,而是大姬子民不得不抽的下下簽,幸運的是簽筒裏隻剩他一支。


    所以初登基時,太極殿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反對他的人都一個個堆在日光下,曬得脫水發幹,累積成森森白骨。


    孤僻暴戾的姬焐是個瘋子,全天下沒有人比他更瘋,他不怕死,隻怕活著不知該做些什麽。那段時間,即便四地皆有組織揭竿而起,也會在他的鐵腕統治之下迅速崩潰。


    沈雪楓也是這樣被蠻橫的他強行鎖在皇宮之中的。


    他沒有生氣、沒有複仇,亦沒有為姬長燃的死喊冤,自始至終都顯得隨遇而安,對姬焐更是彬彬有禮。


    其他人私下裏喊姬焐暴君,隻有他從來沒說過他半點不好。


    夢境裏,姬焐曾數次在他所居住的興慶宮門口徘徊,總是張望次數多,真正走進去的次數少。


    兩人偶爾對坐,他想再看清楚沈雪楓的臉,畫麵又消失了。


    夢裏的最後一個場景,是形容蒼白的青年躺在他懷裏,胸前插著一把刀,鮮血汩汩而出,染濕白衫。


    握著刀柄的人是姬焐。


    沈雪楓閉上眼,對他說了句謝謝。


    姬焐睜開眼,久久不能回神。


    “……”


    他為什麽真的殺了沈雪楓?


    姬焐坐起來,略有些慌亂地看向身側。


    人已經不見了。


    “雪楓──”這兩個字一出口,他便覺自己聲音沙啞艱澀,難聽得要命。


    雪楓呢?


    門外的內侍聽罷,連忙進來笑道:“殿下您醒了,早膳已經備好,殿下梳洗更衣罷。”


    抬著熱水的人魚貫而入,小侍捧來了幹淨舒適的新衣,恭敬地等著他走下床。


    姬焐望著那身玄色的蟒服,有些噩夢驚醒的實感。


    所以……他方才夢到的,都是沈雪楓按照既定的目標做了姬長燃伴讀而發生的事?


    夢裏他與沈雪楓最後仍在一起了,雖不甚親密,但也尊敬有加,何況中間又走了那麽多彎路。


    強硬地將沈雪楓扣在身邊,或許並不是好的方式。


    一想到沈雪楓夢裏憔悴的樣子,姬焐的心像浸了水被人擰過一般,皺巴巴地酸疼。


    他確定夢裏的自己是喜歡沈雪楓的,在興慶宮門口次次躊躇猶豫,那種緊張又隱含畏怯的期待在體內翻騰。


    更何況興慶宮曆來便是大姬皇後的寢宮,他對沈雪楓的心思,舉國皆知。


    幸好現實情況與夢境相反,沈雪楓選了他,沒選姬長燃。


    姬焐斂目,不知在想些什麽,很久才啞聲問:“天還早,雪楓去哪裏了?”


    “回殿下,沈編修說要去翰林院點卯,一大早就走了,還特意囑咐奴不要影響到殿下的休息。”


    侍臣接著道:“今日沈編修走時,脖頸上還帶著疹子一樣的紅斑,殿下,可需要奴去太醫院為沈編修請太醫?”


    一旁的內侍總管眼觀鼻鼻觀心,不插嘴。


    一般來說,吻痕應不難認才對,但聽幹兒子的描述,沈公子的皮膚可謂慘不忍睹,不僅脖頸有,手腕與手臂上也有不少,一時間他也拿不定主意。


    隻好這樣同姬焐講了。


    姬焐聽了,微微一怔,隨後嘖了一聲。


    他心裏有些懊悔,回想起昨夜零碎的片段,隻覺得自己如稚童似的無理取鬧,對沈雪楓更是毫無憐惜。


    昨夜定然做了什麽惹惱雪楓的事,否則他不會一大早就不聲不響地溜了。


    難不成昨夜自己真的不小心用了強?


    姬焐性經驗為零,雖見過不少齷齪□□之事,但因為沒親身體驗過,自然判斷不出自己昨夜與沈雪楓有沒有過那層關係。


    若真有了,那就是大麻煩。


    不知怎的,這一場長夢醒了,他對遊街那日兩人爭吵的事情漸漸放下了些。


    可齊逾舟的事情還未解決,怎能在這時就不負責任地糾纏雪楓?


    “殿下,殿下?不知這太醫,究竟是請還是不請?”


    “不用請,”姬焐說,“孤親自去翰林院走一趟。”


    說著,他便向寢殿門口走去。


    總管見狀開口道:“殿下!還請殿下留步,殿下今日還要早朝,還是先用過朝食再走吧。”


    姬焐這才徹底想起自己的身份:他是太子,不是前世那粒沒人願意搭理的灰塵,雪楓也不會輕易離他而去。


    轉過身來,他道:“去準備吧。”


    待用過膳,東宮金輅車一路向太極殿駛去。


    不少仆從都覺得,今日的太子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經常盯著一個地方想事情不說,連下車去上早朝時,步履都顯得很猶疑。


    眾人隻當是太子昨夜喝多了酒、宿醉不太清明的緣故,並未多想。


    實則,姬焐是不知一會兒要如何麵對工部的沈尚書。


    自己一沒提親,二未下聘,甚至在兩人還未重修舊好的時候就將雪楓睡了,沈欖若是知道沈雪楓一夜未歸是同他在東宮廝混,這還了得。


    所以姬焐看沈欖的眼神與平時很不一樣。


    深沉,複雜,又帶著一絲不忿。


    這事情若是放在過去,姬焐斷不會在乎旁人的感受,他就如同夢中的那個自己一般,隨心所欲,多嘴的人直接殺掉。


    但一牽扯到沈雪楓,事情便須從長計議,他不想和沈雪楓打打殺殺,帶著仇怨與心結互相糾纏。


    他現在隻想同沈雪楓和好了。


    但……齊逾舟怎麽辦?經過昨夜,雪楓定然也對他極為不滿。


    畢竟,誰會喜歡一個失去理智的酒鬼呢?


    第105章


    事已至此,再後悔昨夜喝了那麽多酒,也是無濟於事。


    姬焐滿腦子想的都是喝醉時的細節,雖記不起全部,但依稀能回想起自己昨夜到底有多煩人。


    雪楓……會不會嫌棄?


    一整個早朝他都心不在焉的,幸好並未被多少人發覺,在旁人眼中,太子慣常擺著一張冷臉,閑來無事也沒人敢去觸他的黴頭。


    散朝時,幹封帝方離開大殿,姬焐轉身便向殿外走去,步履不自覺加快。


    殿外的侍從見他出來了忙迎上來,忽聽姬焐吩咐道:“叫人去東宮倉庫裏取一瓶活血化瘀的藥膏,一會兒送到翰林院。”


    “是,殿下,”想到沈編修現在正在翰林院上值,小侍心裏門兒清,隨即主動道,“殿下現在可是要啟程前往翰林院?”


    那地方離太極殿並不遠。


    姬焐怔了一下,腳步忽地停下來,這時便聽到身後的小侍哎喲了一聲。


    “真是對不住,”隻聽走在後方的沈欖歉意道,“方才未看清路,沒有衝撞到殿下吧?”


    姬焐認出他的聲音,麵色凝滯,緩緩轉過了身。


    人來人往中,沈欖對他行禮,瞧上去並未因小兒子昨天徹夜不歸宿而煩擾,甚至還主動關心:“殿下今日氣色不如往常,可是昨夜沒休息好?”


    昨夜與雪楓胡鬧一個晚上,又接連做了一個不太愉快的噩夢,怎可能休息好?


    姬焐輕咳:“勞沈大人關心,孤尚可,不知沈大人昨夜可安寢。”


    沈欖自然說好,順便還謝了他的關心,另起話題:“瞧殿下這急匆匆的樣子,是要去往何處?”


    姬焐試探地垂眸望向他:“是翰林院,不知沈大人是否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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